三月,新学期伊始。
京芸芷走下教学楼,走出大厅门口,左边拐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折步返回,往里走。路口处遇见同班语文老师赵雨桐,她笑着和她打招呼。
“京老师,不去吃饭吗?”
往外走是食堂,往里走有行政楼,她刚才是想着去拿班级资料再去食堂。
“去行政楼拿个资料,那些小崽子的。”
她口中的小崽子指的是高二十一班,她是十一班的政治老师,也是十一班的班主任。
两人又聊了一些十一班的学习情况,分路后京芸芷往里走,雨奚中学树丛捱捱,这条小道完全笼罩在绿阴下。
低高跟哒哒走过水泥小道,却在一个矮树丛停下。
她俯身看去,那个矮绿丛下是一推白纸。是谁会把纸本丢在这里?雨奚的环境在奚城一向是学校里的典范,垃圾不会被允许丢在这里。
她蹲下去,拾起一张,是一张学生的画,不像专业美术生,简单,但是也足够漂亮。上面画着一只羊,这是羊不像寻常那种看起来可爱或者傻气或者自然天真,而是一幅低昵着画外的人的高贵冷艳。
一个眼神,竟让京芸芷觉得,这不像只羊,像人。
她翻了翻纸堆,又从中发现了另外几张画着羊的画,有的只有一只羊,有的有两只羊。一只羊的和她刚捡的那张明显是同一只,当她把两只羊的和一只羊的放在一起,她发现了那只漂亮的羊眼尾有一颗痣,而另一只羊鼻子上有一颗痣。两只羊的气质完全不同,另外那只羊没有艳丽的感觉。
这两只羊的面部的器官有一种朦胧的相似。
正当她觉得困惑的时候,在这堆“废纸”里,她又瞥到一张有些不一样的纸张。那是一张正正经经的画纸,她会经常在学校看到,因为雨奚半文化半艺术,有很多美术生。
她抽出来,手还没拿稳就往后趔趄了一下。
画上是被血淋满的红玫瑰,其实她有些分不清,是山茶还是玫瑰,这画摸棱两可的。她细细一摸,发现是颜料,不是真的血,血倒是画的逼真。
“京老师。”
她肩膀一抖,背后突然出现一个人,她转过身。
青绿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睛,高于常人的身材,虽然不是她们班的学生,但她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孩子,是学校极力争取的那个很厉害的混血艺术生。
“小莫同学”她笑了笑,看到他全身沾满了各色的颜料,她想关于这个孩子的流言。说他涂有外表,她当然不赞同。
“没去吃午饭吗?”
他点了点头,“等会就去”
他的眼神落在了自己垂落的手腕处,她低头一看,自己还捏着那张画。
“老师,这张画是我的。”
他直直地站着,高高的身体挡住了她视野本该入目的绿树树冠。
“哦…哦…”她急忙把手伸出去,“你的呀?”她恢复了神色,笑了笑。
那画脱离了她的手,被莫特生逮着一只角捏着。
“既然是画就好好保管吧,找不到了得多伤心啊”
“嗯,谢谢老师。”他点了点头。
她又瞧了眼,说,“很漂亮哦,画的很好。”
面前的人身体僵了一下,她看见莫特生抬起眸子,他停了片刻,才说,“谢谢老师。”
原来他刚才其实有些含着肩膀垂着眸的感觉,直到他最后说这句话之前才像是真的站直了面对着她。
两人分别,京芸芷往里走,莫特生往外的路口走。
兀地,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刺入双耳,她猛然转回头去,看见路口处倒着一辆自行车,齿轮滚转的车身下躺着一个人。那人很快起身了,只是一只脚跪着,另一只脚瘫痪着直着。
手里拿着画的莫特生站立在旁边。她提步就往回走,刚跨出一步就看到那孩子头也不转地走了。
高跟鞋打的她脚疼,她跑了两步就脱下了鞋子。等她跑到摔倒的人旁边,看见他已经自己把裤子捞了起来,膝盖出血了。
他受了伤,但仅仅是挽起了裤子,手停留在伤口旁边就一动不动,眼睛望着前方出神。
“同学。”她把手在他眼前晃一晃,他才转过来看着她。
“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她扶着他起身,“我带你去医务室吧”
“谢谢老师”他笑了起来,留到耳朵后的头发落到脸的前面,她想,留着长发,是艺术生吧。
又听见他说,“不用了,老师,我不去医务室。”
她惊讶地看着他,“你都流血了!怎么能不去。”她伸手去包里摸手机,“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啊,我打电话给你老师”
眼前的人又笑了笑,“我叫盛奕梅,盛大的盛,大字底的奕,腊梅的梅。”她的手被按住了,“老师,真的不用”他笑起来有种很纯稚的感觉,可是他很高,还留着有些长的头发,笑眼抓人,她一眼就望过去。
突然她被一种熟悉的感觉击中。
他的左边眼角有颗痣。
她看着他的鼻子。是那只羊,他和那只羊长得……很像,很像。
出神中,盛奕梅已经起身重新坐上自行车了,他流利地踩上踏板,直直地顺着下坡路划了下去。
京芸芷站在路边,惊讶地看着他一路向下,正当她以为他真的会冲完这条路时,盛奕梅又在一颗黄桷树下停了车。
那颗黄桷树旁正好走过有个穿黑色冲锋衣的高个子男生,那男生因为盛奕梅的到来而停下脚步,盛奕梅一瘸一拐地把车停在树旁,那个男生就看着他。
他停好了车,瘸着腿走近他,还没走两步,那个男生就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停住,自己蹲下身去捞起他的裤子。
裤子再次被卷上去,太远,京芸芷已经看不见伤口了,只见那个男生,抬着头,像是和盛奕梅说了什么。盛奕梅像是笑了,手把自己脸旁的头发捋到耳后去,露出了他左边的眼角。
接着,黑色衣服的男生竟然脱下自己里面的白色内搭,又穿上外面那件冲锋衣,拉上拉链。蹲下,用白色衣服把那个膝盖包裹了起来。
不能再看了,她感觉自己像个偷窥狂。她光着脚走回原来的路,走过一截路之后才把高跟鞋穿上。
午后,二一级五班的教室里。
后排几个男生正围在一起拍着一个球到处扑腾,走位的过程中其中一个人碰倒了角落里的垃圾桶。
“哎哟我去,这垃圾桶好烦”垃圾桶里掉出了一些纸张。
他俯下身去捡,却看见是几幅画。
站在旁边等着一起打球的几个人见他勾着身子不动了,也凑过去,一个人用脚拈开那几张纸,结果露出来一张画着不知什么动物的头颅,血淋淋的。
他们吓得一下子扑开了。
“什么鬼东西啊”
“吓死人了”
等他们冷静下来,定睛一看,那几张画都是羊,只有最底下那一张是血头的羊,其他的还挺眉清目秀的。
“画羊干嘛还给它眼角画颗痣”
“而且每一张都有。”
他们正怪异着,后门进来两个人。李骁拉着一个人推开了教室的门。
几个人看见李骁立马变了脸色,没什么表情但又不敢言语。他身后拉着的人是盛奕梅,正瘸着脚一步一步跟着前面的人走。
盛奕梅看见他们,像是看见了熟识的好朋友,笑着打招呼,“嗨”
几个人撇着嘴,没有理他。
盛奕梅像是不在意似的,笑着被李骁拉回了座位。
几个人捡起球,准备重新开始游戏,球已经在手里转起来了,刚才撞翻垃圾桶的那个人竟然发起呆来,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被球撞了一下肩膀,回过神来。
“发什么呆呢?”
他抬眸,“盛奕梅左眼尾有颗痣。”
“啊?”几人觉得他莫名其妙的,好好的关心盛奕梅做什么。
“你们有没有觉得,盛奕梅和刚刚画里的羊有点像?”
“你们知道去年他是怎么被选出来的吗?”
“怎么?”
“听说选他的票基本是男生,只有几票是女生”
听者笑起来,“九百多票,全都是?不会都是想走后门吧?”
“哈哈哈哈哈哈——”
“你们在说谁啊?让我听听。”
“高三五班那个,长得漂亮那个男的。你不知道?”
“哦~他啊”
“这事我也知——”
重物嗑在桌子上的声音打断了这几个人,他们抬眼一看,莫特生把一大盒颜料笔放在了他们前面的桌子上。
“孟老师给你们的”他的声音平淡,像是没有听见看见他们刚在做什么。
“哦,哦”
还没等他们做出什么回应,他就已经走了,跨出了这间美术室的门。
莫特生和他们不一样,在另外一栋楼有一个单独的画室,但他们都是孟雨临的学生,时而会有交集。
“其实我觉得莫学长也挺好看的,为什么去年盛典没有选他当门面?”
“谁知道呢”
“不过他去年那些作品真的很厉害啊”
“是很牛逼,不是说他是被学校挖回来的。”
去年的雨奚中学的文艺盛典,盛奕梅作为学校门面花旦,带领整个彩旗队游行。莫特生在绘画组夺得全校第一,作品在盛典上大放异彩,响名雨奚,“厉害的混血美术生”盖过他自己的名字,成为不认识他的人对他的印象。
五班教室里,不知道是谁又把那几幅画从垃圾桶里挑了出来,此刻它们正躺在盛奕梅的桌子上。
盛奕梅走近自己的座位,周围突然响起一阵哄笑,“哟,盛奕梅,这羊和你长得一摸一样呢!”
“哈哈哈哈哈哈。都很漂亮呢!”另一个人附和道。
“哦,不对”他装作女孩子的样子,“他是美丽,不是漂亮!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脸上不见喜怒,站着看了那几张纸几眼。
那几人见他没反应,从桌子上下来,不想刚站到地上,地面突如其来袭来一泼水,鞋子全部被打湿。他们抬眼看去,讲台前李骁手里正拿着那个值日用的桶,里面的水被他倒空了。
“神经病吧你……”
他还没说完,讲台前一个桌子被李骁一脚踢翻了。那正是说话男生的桌子。
“……”
他毛起身体,还准备说什么,就被身边几个人架着离开了教室。
李骁在一片水洼里走近盛奕梅,把他桌子上的纸全部拿起来,捏作一团,丢进了垃圾桶。李骁手上袖子被水沾湿了,盛奕梅扯了几张纸巾慢慢帮他擦掉了。
刚才几个人离开了教室,又俯在走廊边的栏杆说笑起来。
“你们干嘛那么急着架着我走”他瘪了瘪嘴角,“那么怕他干嘛”
“我们还是别惹他,你不知道,他有点神经病”
“啊?”
“就是,他就是有点不正常,总之别惹他,离得远远的最好。”
几个人俯在高楼的栏杆看下面路过的女陔子,说说笑笑很快就忘了刚才的事。
“我觉得这个好看”
“那个才好看,清纯挂的”
“那你看那个”他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人,“那个短头发的够不够清纯”
他们顺着他的手望过去,一个身材瘦削皮肤白净的短发女孩正迷迷糊糊地在楼下打着转,看起来像是迷路了。
“好看,气质干净”
“哪个?那个吗?”
“我靠,你们全都近视眼啊,那是个男生!”刚刚询问的人好似爆跳起来。
“……”
“啊!”一群人仿佛被拂了兴致,都焉哒哒的。
“我知道他,他是高二十一班的转学生。”
“他看起来好傻啊,是迷路了吗?”
这个时候那个白瘦的身影仿佛终于找到了认识的人,一个女生带着他往教学楼里走。两人路过几人正下方,距离更近,把人看得更清楚。带路的正是十一班班长歡荔枝。
“是荔枝诶”
“诶,你们看”一人手指着“短发女生”,“他的眼角”
他们越过歡荔枝的肩头,看见了那人的眼角有一颗小小的斑点,他不知道和歡荔枝说了什么,弯起眼睛笑起来,眉毛鼻梁嘴巴,脸上的五官都生动起来。
“他的眼角和盛奕梅有点像”
一人点点头,眼睛直直的,“嗯嗯,我也觉得他很好看……”听清楚他讲了什么后,猛然大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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