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韦苁容看见来电人的名字时属实惊讶了一瞬,她按下接听键,手机那头沉静的女声响起。

“你在棚户区?”

韦苁容在心里笑了一声。看来何家苗也在棚户区,两人又做了对方想要做的事。

她没隐瞒,“嗯”了一声:“还没走。”

何家苗便直截了当道:“过来,叶永平家。”

叶永平他家在最北边,韦苁容从对角线的这一头过去,天色渐渐变暗,路灯一个个亮起,把脚下的影子拉长。

何家苗就光明正大的站在叶永平家门口,一点儿都不担心自己被发现,听见脚步声,侧过了脸。

白天穿的警服被换成一套藏青色的运动套装,头发随意的扎了起来,望过来的时候,韦苁容只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只是那一次两人面对面心平气和地交谈已经是四年多前的事情,那个时候叶真真还住在棚户区里。

“何警官还对叶永平感兴趣。”韦苁容一走近就率先开了口,说话时从窗户往里面望了望,漆黑一片,看来是人还没回来。

何家苗却是反问:“你来这里干什么?”

“来采访啊,”韦苁容说,“可能是因为我和何警官有一样的想法。”

何家苗:“这不是你该采访的。”

韦苁容笑了笑,摆弄着手里的摄像机,问:“那警官认为我该采访的是什么?”

何家苗:“你不是在跟踪报道邵一文的新闻吗,你可真闲。”

“那不是没挖到什么有价值的,何警官有什么小道消息,最新进展,如果您愿意透露给我一点点的话,我可真是感激不尽。”

“算了吧,”何家苗的语气带着挖苦,“你们听到一点儿风声就大肆宣扬的本事,一天制造出几百条新闻也不是什么难事。”

韦苁容顿了顿,琢磨出来对方是话中有话,她直接道:“你认为我写的邵一文的报道有问题?”

何家苗:“我并没有说有问题,案件还在调查中,结案前证词不代表事实,记者随意报道最终能不能负责,对被害人家属和周围人是不是造成伤害?”

韦苁容反驳:“采访家属、同事、朋友都是在征得对方同意下进行的,他们为什么愿意,不过是想要伸张正义,想要案件能更快结案,新闻报道讲究实时性,一切尘埃落定了,谁关注,谁在意,还能推动社会进步吗,又有什么意义。并且,我所做的报道都是经过相关人员证实的,不是空穴来风,也希望何警官知悉。”

“那你怎么觉得他们说的就是对的,就因为说的人多了?事情本就是有多面性,他们就不会是错的,是片面的?”

韦苁容勾了勾嘴角,似乎这个问题早就被她考虑在内了,她道:“认识本就存在盲区,有反转,意义才更深刻。”

话音落下,何家苗脸色变得更难看了,眼看两人的谈话又要不欢而散,韦苁容转换了话题。

“叶永平这几天喜欢在学校门口溜达。”

何家苗吸了口气,也冷静了下来,“我在曲城一中门口看见他了。”

难怪,突然跑到棚户区来,韦苁容想,随后听见对面的人说,“叶永平是个不稳定因素,如果他再做出什么违法的事,警察会把他带走的,这不是你们记者的事,你为什么直到现在还在关心叶永平。叶真真......难道你还打算再把她拉出来给你的事业添砖加瓦吗。”

韦苁容没说话,平日里伶牙俐齿滔滔不绝的,在听见那个名字时却沉默了下来。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揪住,她想起离别那天和叶真真两人做下的五年之约。

五年马上就到了,时间过的真快啊。

她问:“你知道苏瑛在卖关楼小区的房子吗?”

何家苗抬眼看向了她,看来是不知道。

“我会去核实的。”

何家苗开车直接回了家,她要去找苏瑛问清楚出售房子的事,但这个时间点不太合适,去家里说不上两句对方就会以要休息为由请人走,再去,估计就想好应对的措辞了。

苏瑛不好对付,她在绕着警察,何家苗从在医院给对方做笔录时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儿,但奈何没有办法。

车上,她先给孙光洋打去电话,让他明天一早先和自己去关楼小区,之后再去找那位女家长。

挂了电话,接着打给楼下守着苏瑛的两位警员,让关注好苏瑛的动向和上门的人员。

回到家里,已经快九点了。

张阿姨还没走,小瑜已经被哄睡了。

“张洲来陪了一晚上,”张阿姨说,又扭头问何家苗,“给你热点宵夜,下午煮了鸡肉,小瑜可喜欢吃了,还说要给妈妈留着,让妈妈也尝一尝。”

何家苗正站在玄关处换鞋,把脱下的外套挂了起来,她已经想象出小瑜说这话时的可爱表情,笨手笨脚但小心翼翼地把鸡肉慢慢地夹到碗里,那美好又暖心的画面。

即使只是这样想着,她嘴角也不自觉向上扬了扬。

“张洲说给你买了条丝巾,”张阿姨再度提起张洲,拿起原本放置在沙发角落里的礼品袋递给了何家苗,“还打开给我看了看,那颜色一看就很衬你。”

何家苗接过袋子,但没什么打开看的心情,自从上一次两人不欢而散她就把门锁给换了,之后就没再和张洲碰过面。她知道对方会来看小瑜,在自己不在家的时候,张洲或许不是一个称职的丈夫,但她无法剥夺对方想做一个好父亲的权利,对于张阿姨会让人进门这件事,她也从来没说过一句不是。

只是张阿姨清楚自己的态度,平时从来不会做表态,当下劝说的意味却很明显。

“张洲和你说什么了?”何家苗问。

张阿姨的脸色变了变,像是被面前的人看穿,但随即又变得自然起来。

“你是警察,我也不是和你隐瞒什么,”她见何家苗拎着个袋子像是拎了个烫手山芋,便知趣地把袋子拿了回来,重新放到了沙发角落,“我是看张洲也是诚心想要和你和好的,这段时间人也变了很多,陪小瑜的时间多了,也会关心你了,其实每次过来他都会和你打听你,是不是还在加班啊,有没有好好吃饭啊,让我下午多做点菜,说你晚上回来喜欢吃宵夜。”

说着,张阿姨顿了顿,过了片刻才继续道:“小瑜也会问我为什么爸爸在家的时候妈妈就不在,妈妈回来了但爸爸就不见了,小孩不懂但心思很敏感,这段时间也不喜欢去下面的游乐区找小朋友了......”

张阿姨说下去,但何家苗知道那未完的话是什么,指指点点,流言蜚语,那些落在小瑜身上的眼神是不是像刀子一样尖锐。

她的心也止不住地抽痛起来,“麻烦您,下次要是有什么人在小瑜面前说了不好的话,您告诉我。”

“我知道,我哪能让小孩子面对这个啊,可是悠悠众口又怎么堵的住......”

张阿姨见何家苗面色透着疲倦,她也知道面前的女人工作得连轴转,完了还得照顾家里,多累啊,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你快休息吧,我走的时候帮你给门带上。”

“嗯。”何家苗转身向小瑜的卧室走去,她的女儿此刻一定在梦中酣睡,真希望她能一直无忧无虑,快乐无边。

“对了,”张阿姨想起来,“下午接小瑜的时候还遇见你一个朋友了。”

“谁?”何家苗扭头,觉得诧异,她是外地人,跟着张洲来到曲城,工作结婚生子,不是家里就是局里,基本没什么朋友,“我同事?”

但局里没谁家小孩和小瑜读一个学区啊。

张阿姨摇了摇头:“不是吧,他就说认识你,看着人不像警察啊,瘦的很,人倒是礼貌,就是看上去没什么精气神,说去曲城本地的,几年前和你认识的,住......棚户区?要拆迁了是不是?”

张阿姨还在说着,何家苗却越听越心慌,在听到“剃了个光头头发刚长出来一截”时,她整个人都变得冰凉。

是叶永平。

“你几点见到他的,他还说了什么,他有没有对小瑜做什么。”

张阿姨正在回忆下午的事情,何家苗突然的激动把她吓了一跳,“没没没,他就摸了摸小瑜的头。”

摸了小瑜的头,一个未成年性侵犯触碰了自己的女儿。

他怎么会知道小瑜?怎么知道她念哪个小学,几点放学,长什么样子,他是第一天去那里吗,还是已经在学校门口蹲守小瑜很长一段时间了?

叶永平要对小瑜做什么。

张阿姨也终于察觉到了何家苗的不对劲,连忙喊他,“怎么了小何,那人不是吧朋友吗,发生什么事了,你别吓我啊。”

何家苗没回答,她已经在此刻冲进小瑜的房间,在看见被窝里熟睡的人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详细查看了小瑜的全身,动作轻柔小心却急切,还好一切如常,小瑜没受到伤害,可明天呢,以后呢,叶永平是什么意思,他要做什么,是为了报复自己吗?

张阿姨就站在门口,全程目睹了何家苗神经质的举动,她自己想张口询问,又因为床边人的神情堪堪止住声。

何家苗又突然地站了起来,朝门口走来,她侧身往边上让了让。

“张阿姨,我得去局里一趟,麻烦您今晚先陪一下小瑜。”

张阿姨点头,嘴张了张,急匆匆走到门口的何家苗同时回过头:“他是一个未成年性侵犯,是我把他送进监狱的,下一次见到他靠近小瑜您一定要报警。”

何家苗直接去了周林办公室。

对方见到她来还很讶异,以为是熬夜加班眼花,确定面前的是实实在在的人,又低声训斥:“怎么又跑来了,大晚上的把孩子丢在家里。”

何家苗说:“阿姨在着,小瑜睡的很香。”可提起小瑜,她就想到了叶永平,变态似的在角落里偷窥的模样,是自己把女儿至于危险中。

她要尽自己所能保护好小瑜。

“我申请对叶永平进行管控。”

“叶永平,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人?”周林奇怪,但很快察觉到桌前站着的人的情绪,眼眶微红,也很激动。

“怎么了?”周林随即警觉起来,“他又犯事了,有人报警了?”

“他今天去了幼儿园,小瑜的幼儿园。”

周林也顿时变得紧张:“他去小瑜幼儿园干什么,找小瑜了,有没有对小瑜做什么。”何家苗在曲城没什么亲戚朋友,她当警察的第一天就是自己亲自带的,不仅是领导同事,他也早把人当自己半个女儿看。

结婚,生子,小瑜满岁的时候他还带着老婆去送了长命锁。

如果那畜生真对小瑜做了什么,他现在就去把人给毙了。

何家苗“嗯”了声,随即摇了摇头,刚刚还坚毅的女人,现在却变成了一个柔软的母亲,低着头轻声抽泣。

周林愈发慌张,八尺高的恶徒他不怕,可当下面对这位伤心的母亲却毫无办法,门外已经有警员听见动静探头来看,他瞪了人一眼,把人给瞪走了。

想去关门,又觉得影响不好,找个女同事来安慰吧,想着这件事先声张不得。

犹豫片刻,让何家苗先到凳子那边坐下,问:“张洲知道了没,怎么你独自来的?我让你师母来陪你。”

“不用了。”何家苗出声制止,她情绪已经逐渐稳定下来,她不想麻烦师母,更不想周林把张洲找来。

“他和小瑜说了话,还摸了小瑜的头。”她说。

等了片刻,没听见何家苗继续下去,周林一颗心也落下了些,他抹抹脑袋,刚刚吓得出了一脑门的汗,还好,还好那畜生没做什么畜生事。

但管控的事......

周林斟酌着开口:“其实叶永平在监狱里表现的不错。”虽然他也不愿意说这种话,但从得到的反馈看来是这样。

“他每天都在忏悔,期盼着出狱,想要洗心革面好好做人。”

“哼,”何家苗冷笑了声,抬起头,泪痕已经干了,眼神里是愤怒,恨不得把他们正在谈论的这个人杀了的愤怒,“您信吗,一个性侵犯,对十来岁,没有任何反抗能力,信任着自己的未成年下手的性侵犯,说什么忏悔,他就是垃圾,从内里腐烂,肮脏,不配为人。”

周林沉默了,他当然不会为一个未成年性侵犯开口辩解,但作为一名警察,他深知每个人即使是罪犯也有改过自新的机会,也希望叶永平这样的犯罪分子能够重新做人。

“叶永平出狱后还在学校附近流窜,不仅仅是小瑜的幼儿园,还有曲城一中,我也看见了叶永平,其它学校呢,那些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呢。”何家苗声量变大,因为这听起来像在争吵的声音引来了围观的同事。

“怎么了。”李卫走进来,顺手把门掩上,隔绝了外面好奇的想要一探究竟的视线。

何家苗偏过头,没再说话。

周林也没回答李卫的问题,只是继续道:“我知道你的担忧,但出警还得有证据,有人报警。”

何家苗:“我报警,我以一名母亲的身份请求警察对叶永平的管控,对方骚扰我的女儿,并且持续在学校门口蹲守,给未成年学生带来极大危险。”

面前的人这犟脾气来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周林叹了口气,知道她是和这件事杠上了,“当下还没有法律明文禁止未成年性侵犯靠近中小学校园、幼儿园,但既然接到举报,作为警察理应搜寻相关证据,就看监控,看他是不是做出了什么危险行为,不过当下警力都集中在了邵一文的案子上,小何......"

“我们组来看。”李卫突然出声打断,从两人的只言片语中他已经理出了思绪,叶永平,这个名字又出现了,也是,他当年只被判了四年多,算算日子也该出来了。

“反正我们组就是负责查监控的,让他去盯叶永平。”

闻言,何家苗抬眼看了穿着警服的李卫一眼,两人平时井水不犯河水,工作理念不同,为人处事也各异,当时因为叶真真的案子红了脸,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又是在干嘛。

伪善。

何家苗张了张嘴,正打算说不用,监控她能看,一天只睡三个小时她也得看完了,看的清清楚楚,记录的明明白白,找出证据,让叶永平这个社会的渣滓好好待在渣滓该待的地方。

但却被周林立马应了下来,“好好好”,脸上露出许久不见的笑容。

李卫和何家苗的矛盾他一清二楚,李卫说这话,在他看来就是主动破冰的信号。

这两个年轻人他都看好,行事作风各不相同,也各有千秋,一起做事肯定是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警局的未来有望了。

想到这儿,他欣慰的眼角都被浸湿,“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拍拍李卫的肩膀,赞许地点了点头,看向何家苗,想说不如握手言个和吧,但见对方一脸不情愿的表情,改口成,“你放心,也别太操劳了。”

“对了,”当下还有更要紧的事,李卫假装没看见何家苗的排斥,向周林报告,“监控里发现了一个可疑人员,在邵一文事发前一个月,频繁与对方行踪重合。”

“是吗。”周林立马警惕起来,在李卫开门引路后向发现线索的同事的工位走去。

何家苗紧随其后。

电脑边上已经围了几个得到消息的同事,孙光洋站在最里圈,脑袋东摇西摆,毛茸茸的搁在显示屏前面。

“你属狗呢,头下去点,挡我视线了。”旁边的同事嫌弃他。

孙光洋囔囔着,“我这不是好好看看,这人我好像见过。”

另一个同事笑了起来,“这么凑巧,你见过你怎么不早说呢。”

“不是,我真见过,”孙光洋着急的眼睛恨不得贴屏幕上,“你把这里,这人脸放大点儿。”

他声音哑了片刻,突然道:“这不是那个记者吗,叫韦什么......”

话音传来,何家苗的脚步顿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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