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沫子被风卷着,打在脸上,细碎冰凉。
沈寒霜那句“真凶便是其夫,王允”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死寂的清晨巷子里,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近乎凝滞的寒意。
王捕头脸色先是涨红,随即煞白,嘴唇哆嗦着,指着沈寒霜,声音尖利得变了调:“胡、胡言乱语!妖女!你敢污蔑王公子!来人,给我拿下这信口雌黄、亵渎尸首的妖孽!”
他身后几个衙役面面相觑,看了看脸色铁青的王捕头,又看了看雪地里那位负手而立、面无表情的紫袍大人,一时竟不敢动。
顾北行目光淡淡扫过王捕头,那眼神并无多少怒意,却让王捕头如同被冰水浇头,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剩下的话噎在喉咙里。
“王捕头,”顾北行开口,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沈姑娘既已当众指证,并言有证据。你身为公门中人,此刻该做的,是询问证据何在,核查真伪,而非急吼吼地拿人封口。这般作态,倒让本官疑惑,你是急着维护律法公正,”他顿了顿,声音微沉,“还是急着,维护什么人?”
王捕头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下官不敢!下官只是、只是觉得此女妖言惑众,其心可诛……”
“是否妖言,看了证据便知。”顾北行不再看他,转而看向沈寒霜。他的目光落在她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节上,又掠过她沉静却执拗的眼睛,“沈姑娘,你方才所言,可有实证?”
“有。”沈寒霜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但证据特殊,需在特定光线下,向大人单独呈验。”她顿了顿,补充道,“民女亦有人证与旁证,可佐证王允杀人动机与部分行迹。”
“哦?”顾北行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人证?旁证?”
“是。”沈寒霜从袖中取出那个小心收好的油纸小袋,打开,露出里面素白宣纸包裹的几丝靛蓝丝线,“此物是在死者李氏右手无名指指甲缝深处发现。质地为上好湖绸,染色为‘鸦青’,多为年轻男子制外袍所用。民女比对过,与王允日前常穿的一件外袍颜色、质地皆同。大人可寻其衣物查验。”
她又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上面是她用炭条绘制的简易图形和标注:“此为民女验看尸体时,记录下的异常之处。死者后背左肩胛下、右大腿外侧,有新鲜皮下出血,非尸斑,乃生前所致。其绣鞋内侧有异常横向磨损,疑似被粗糙物捆缚挣扎造成。颈后缢痕虽有,但两侧受力不均,且于第三节颈椎左侧发现细微错位裂痕,此乃扼杀特征,非自缢所能形成。”
她的声音清晰平稳,条理分明,所述内容专业而具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说服力。
王捕头听得脸色越来越白,想反驳,却在顾北行冷然的目光下,一个字也不敢说。
周围被惊动而远远围观的街坊,更是窃窃私语起来。
“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王家那少爷,看着是斯文,可听说……”
“要真是这样,那新娘子死得也太冤了!”
“这沈家丫头,胆子也太大了……”
顾北行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落在沈寒霜脸上,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伪,也在评估她这个人。
“这些,仍可说是你一面之词,或巧合,或推断。”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你所说的‘关键证据’,又是什么?需在何种光线下呈验?”
沈寒霜的心微微提起。她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那两段骸骨,是铁证,但也是最大的风险。一旦拿出,就再没有回头路。
“民女……以家传秘法,查验了死者部分骸骨。”她字斟句酌,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出石破天惊的话,“在其右侧股骨中段,显出血荫,形为……成人脚印前端,乃暴力踩踏所致。在其第三节颈椎,有向左错位裂痕,系扼杀造成。此二处骨伤,经特定方法显现,清晰可辨,绝无谬误。”
“骸骨?”王捕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尖声道,“你果然动了尸体!亵渎尸骨,此乃大罪!”
“民女只为求真相。”沈寒霜看向顾北行,眼神清澈而坚定,“骸骨在此,大人可随民女入内查验。亦可另请高明仵作,以同样或他法覆验。骨伤既成,便不会消失。”
顾北行沉默着。
风雪似乎小了些,天色更亮了几分。他紫袍上的积雪开始融化,留下深色的水渍。他就那么站着,仿佛在权衡,在判断。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他。
沈寒霜的手心再次渗出冷汗。她知道,自己是在赌。赌这位名声在外的顾大人,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将真相和律法,置于人情与权势之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
终于,顾北行动了。
他抬步,走向沈寒霜,走向那扇敞开的、破旧的院门。
“带路。”他对沈寒霜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一锤定音的决断。
沈寒霜心头一松,随即涌上更复杂的情绪。她侧身,让开道路:“大人请。”
顾北行迈步进了院子。王捕头想跟,却被顾北行身后一名精悍的随从抬手拦住:“大人有令,闲杂人等,在外等候。”
王捕头僵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沈寒霜引着顾北行,走进了那间还残留着蒸骨气味的小屋。屋内陈设简陋,光线昏暗。她点燃蜡烛,然后走到那处隐秘的墙砖前,轻轻推动机关,取出了用油布包裹的骸骨。
油布层层打开,露出那两段白骨,以及她记录验状的纸张。
顾北行的目光,先落在骨头上,然后拿起那张记录详细的验状,就着烛光,快速浏览。他的阅读速度极快,神情专注,眉峰微微蹙起。
看完,他放下纸张,亲手拿起那段股骨,对着烛光,仔细查看中段那片深色的血荫印记。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拂过骨面,动作平稳。
然后又拿起那截颈椎骨,侧光观察那道错位裂痕。
屋内寂静无声,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
沈寒霜站在一旁,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清冽的松针气息,混合着一丝外面带来的风雪寒气。他看得很仔细,很专注,那是一种纯粹的对证据本身的审视,不掺杂任何个人情绪。
良久,他放下骨头,转向沈寒霜。
“蒸骨验伤之法,本官略有耳闻,乃前朝秘术,早已失传。”他看着她的眼睛,“你从何处学来?”
“家传。”沈寒霜坦然道,“先父沈砚,曾任刑部检尸房主事,精于此道。民女自幼跟随父亲学习,得传部分典籍与心得。”
“沈砚……”顾北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快得让沈寒霜以为是错觉。“你父亲的事,本官知晓一些。”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问道:“你指证王允,除了这些骨伤和丝线,还有何依据?杀人动机?时间?作案过程?可能还原?”
沈寒霜精神一振,知道顾北行这是开始认真对待此案了。她立刻将自己之前的推测和发现,条理清晰地陈述出来:
“动机:王允早有外室,是城外玉清观一年轻道姑,两人书信往来密切。王允娶李氏,乃家族联姻,并非自愿。民女在其书房废纸篓中,找到被撕碎的信件残片,拼凑后可见,其计划在新婚不久后制造意外,令李氏‘病故’或‘自尽’,以便迎外室入门。此为民女人证——可寻那道姑问询,并比对笔迹。”
“时间:李氏死于新婚次日凌晨。王家仆役证言,前夜宴散后,王允称酒醉,并未入洞房,而是独自歇在书房。但民女查问得知,书房当晚并未点灯,且有后门可通花园,直达新房后窗。王允有充足时间,趁李氏疲惫熟睡或独处时,潜入房中行凶。”
“作案过程推测:王允潜入房中,可能先以掺有桃仁(致人眩晕)的枣泥糕诱骗或强迫李氏服下,致其无力。然后从背后以手臂扼住其颈,向左猛力旋转拖拽,造成颈椎错位,窒息身亡。其间,李氏挣扎,可能踢蹬,被王允用脚踩住右腿压制,留下踩踏伤痕。杀人后,王允伪造自缢现场,用李氏自己的腰带,悬于房梁,将其吊起。因其已死,故缢痕特征与自缢略有不同。事后,王允清理现场,但匆忙中,可能被李氏指甲抓扯,留下衣袍丝线。亦可能捆绑过李氏双脚以防挣扎,造成鞋内磨损。”
“至于嫁衣整齐、妆容未卸……或许,李氏根本未曾真正安寝,便遭毒手。”
她的推测,结合了验尸发现、现场痕迹和人物关系,逻辑清晰,细节充实,虽仍有推演成分,但已勾勒出一个令人信服的轮廓。
顾北行听完,久久未语。
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映出一种复杂的、沉思的神色。
“你很聪明,观察入微,胆大心细。”他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褒贬,“但你可知道,仅凭这些,要定一个有功名在身、家世显赫的公子死罪,几乎不可能?王家不会认,府衙不会深究,甚至你这些证据,都可能被说成是伪造、是妖术、是你为父报仇心切构陷良人。”
沈寒霜的心慢慢沉下去。她知道顾北行说的是事实。权贵之家,盘根错节,想要撼动,难如登天。
“那依大人之见,”她抬起眼,声音有些发涩,“这真相,便只能永远埋于地下,那枉死的李氏,便只能永远背着‘自缢’的污名?”
“本官没说不管。”顾北行淡淡道,转身看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只是,需用些法子。”
他回头,看向沈寒霜,目光锐利如刀。
“沈寒霜,本官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一个将真凶绳之以法、还死者清白的机会。但前提是,你需入大理寺,暂充作作,协助本官,彻查此案。此案所有证据、推论、查验过程,需经得起大理寺乃至刑部的反复推敲,需在公堂之上,让王家无可辩驳,让天下人心服口服。”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你,可敢?”
沈寒霜怔住。
入大理寺?暂充作作?
这无疑是将她这个“罪臣之女”、“晦气之人”,推到风口浪尖。大理寺那等地方,规矩森严,人言可畏,她一个女子,还是戴罪之身,进去之后,会面临什么,可想而知。
但,这也是她唯一能接触到更高级别司法程序,能借助大理寺的威权,彻查此案,甚至……或许有机会,触及父亲当年旧案的机会。
风险与机遇,并存。
她看着顾北行。这个男人,给她出了一道选择题。是继续龟缩在这小院里,守着父亲留下的技艺苟延残喘,还是抓住这或许危险却唯一的机会,去搏一个真相,挣一个公道?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
沈寒霜挺直脊背,对着顾北行,缓缓地,深深地,施了一礼。
“民女沈寒霜,”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小屋里,清晰而坚定地响起,
“愿入大理寺,协查此案。”
“必竭尽所能,让真相大白,使冤屈得雪。”
顾北行看着她低垂的、线条优美的脖颈,和那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的肩膀,眸色深了深。
“好。”他颔首,转身朝外走去,“收拾你的东西,一个时辰后,大理寺会有人来接你。”
走到门口,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声音随风雪飘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
“沈姑娘,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大理寺,不是义庄。那里,只有证据和律法,没有同情和侥幸。”
“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他紫色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外风雪之中。
沈寒霜独自站在小屋中央,看着那两段静静躺在白麻布上的骸骨,看着顾北行离去的方向,良久,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白气。
爹爹,你看到了吗?
女儿,要踏入您曾经奋战过的地方了。
前路或许荆棘密布,或许刀光剑影。
但既已选择,便无悔。
她弯腰,开始仔细地、有条不紊地,收拾那套父亲留下的验尸工具,以及那几本翻阅过无数遍、边角都已起毛的旧书。
风雪渐歇,天光,终于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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