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赝品的温度

老地方的招牌是“半步多”。

意思是阴阳交界,活人进去,死人出来。

沈停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三个霓虹灯字在夜色里明明灭灭。绿灯亮了,她却没有动。晚风卷着地上的梧桐叶刮过脚踝,像是一只冰凉的手在试图挽留她。

不要过去。

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叫。

可是双脚却像是不听使唤,一步一步,机械地迈向那扇挂着铜铃的木门。

推开门的瞬间,熟悉的爵士乐和咖啡香扑面而来。吧台后的老板娘抬起头,看到她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种混合着惊讶与怜悯的神情。

“停云?好久不见。”

“他呢?”沈停云的声音哑得厉害。

老板娘没敢直视她的眼睛,指了指二楼的转角。“老位置。他说……说你不来,他就不走。”

沈停云踏上楼梯。

木质台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三年前的记忆碎片上。二楼很安静,只有角落那扇窗透着光。

那个身影就在那里。

陆寻舟。

或者说,长着陆寻舟脸的那个东西。

他背对着楼梯口,正低头看着手机。暖黄的灯光给他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看起来那么真实,真实得让沈停云想吐。

“你来了。”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她熟悉的那种温和笑意,眼角有几分疲惫的纹路。

沈停云站在楼梯口,没有走近。

“这三年,你去哪了?”她问。

“出了点意外。”他放下手机,手指修长,指节分明,“火场里有个密道,我被人救了,但受了伤,记忆有点混乱,最近才恢复。”

这是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

沈停云死死盯着他的手。

陆寻舟是左撇子。他拿筷子、写字、投篮球,永远是用左手。可刚才他放手机的动作,用的是右手。

“让我看看你的手。”沈停云说。

“什么?”

“你说你刚回来,那你应该还记得,以前我们玩那个‘猜拳’的游戏,你从来不出布。”沈停云一步步走近,目光如刀,“伸出手来。”

男人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舒展,顺从地摊开手掌。

掌纹清晰,生命线很长。

可沈停云看到的不是掌纹,而是那根缺失的小指。

陆寻舟的小指是完整的。

而这个人的左手小指,短了一截。

那一瞬间,沈停云听到了心脏碎裂的声音。

“这是那场爆炸留下的。”男人解释道,语气依旧温柔,甚至带着几分歉意,“当时压在废墟底下,为了爬出来,不得不……”

“为了爬出来?”沈停云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陆寻舟,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她终于走到了桌前。

隔着那朵插在玻璃瓶里的蓝色雪花。

“你到底是谁?”

男人沉默了。

灯光在他深邃的眼窝里投下阴影,那双曾经盛满星辰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沈停云看不懂的情绪——痛苦、挣扎,还有一丝绝望的恳求。

“我是陆寻舟。”他开口,声音低沉,“停云,我知道你现在很难接受,但我真的回来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推到她面前。

盒子里是一条项链。

银质的鸢尾花吊坠。

那是陆寻舟在她们订婚那天送给她的,后来在大火里被烧化了。沈停云记得很清楚,那条项链的链扣是坏的,她一直没来得及去修。

而现在,这条项链的链扣完好无损。

“我重新给你做了一个。”他轻声说,“一模一样的。”

沈停云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一模一样?”她抓起那条项链,狠狠地摔在他脸上,“陆寻舟从来不会把链扣修好!他说那是唯一的瑕疵,就像人生一样,不能太完美!你连这个都不知道,还敢冒充他?”

男人被砸得一偏头,脸上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狼狈。

周围的空气凝固了。

楼下有客人抬头往上看,老板娘焦急地想要上来,却被男人的一个眼神制止了。

“对不起。”他低下头,重新捡起那条项链,指腹摩挲着那个光滑的链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是我不好。是我记错了。”

“你没有记错。”沈停云从包里掏出那封信,拍在桌子上,“你根本就不是记错了。因为你根本就不是他!”

信纸在桌面上展开。

那行“别信任何人,尤其是我”刺得男人瞳孔骤缩。

“这是怎么回事?”沈停云逼问道,“如果他死了,这封信哪里来的?如果他没死,为什么要在死前一天写绝笔信?陆寻舟,或者不管你是谁,给我解释清楚!”

男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眼中的温柔和伪装终于寸寸剥落。

“这封信……”他看着那熟悉的字迹,苦笑了一声,“是我写的。”

沈停云如遭雷击。

“你是说,你写了给陆寻舟的信?”

“不。”男人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我是说,这封信是我写给你的。我是陆寻舟。”

“不可能!”沈停云退后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栏杆,“陆寻舟已经死了!DNA比对都做了!你到底是谁?”

“我是陆寻舟。”男人重复着,情绪却突然激动起来,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停云,你要相信我!当年火场里确实有个替身,我也以为我死了,直到最近我才想起一切!那个DNA是假的,是我弟弟的!他嫉妒我,他想取代我!”

他在胡言乱语。

沈停云听出来了。

他在编造一个关于“替身”的故事,试图把这个漏洞补上。

可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那股淡淡的、冷冽的雪松味须后水。

这是陆渡边最喜欢的牌子。

陆寻舟生前只用古龙水。

“放开我。”沈停云冷冷地说。

“我不放。”男人死死抓着她,眼中竟然泛起了泪光,“停云,我好不容易才回来,我不能让你再离开我了。这次我不会再放手了。”

他的手很烫。

陆寻舟的手从来都是微凉的。

沈停云看着眼前这张脸,这张她亲吻过、依靠过、为之流泪无数次的脸,突然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这不是恐怖片里的鬼魂归来。

这是一出荒诞的闹剧。

一个骗子,披着死人的皮囊,在这个世界上招摇撞骗。

“你知道陆寻舟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是什么吗?”沈停云突然平静下来。

男人愣住了。

“他说,‘等我回来,我们就去冰岛看极光。’”沈停云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可是陆寻舟这辈子最怕冷,他连空调都不敢开太低。想去冰岛看极光的人,是你吧?陆渡边。”

这个名字出口的瞬间。

男人的手像被烙铁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

整个二楼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车流声、风声、爵士乐声,在这一刻全部消失。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你果然知道他是谁。”沈停云看着他崩溃的表情,心里竟然有一种扭曲的快感,“你不仅知道,你还顶着他的脸活着。陆渡边,你真让我恶心。”

“我不是……”他试图辩解,声音却虚弱得可怜,“我只是……我只是想弥补……”

“弥补?”沈停云大笑起来,笑得弯下了腰,“你弥补的方式就是让他死,然后你睡在他的床上,用他的身份爱我,享受他留下的一切?陆渡边,你比我想的还要下作。”

她抓起桌上的水杯,狠狠地泼在了他的脸上。

冷水顺着那张完美的脸庞流下,冲掉了最后一点伪装的镇定。

男人——或者说陆渡边,坐在那里,任由水流进衣领。他没有擦,只是那样绝望地看着她,像一条被遗弃的狗。

“他临死前……恨我吗?”陆渡边终于开口,声音破碎。

“恨?”沈停云凑近他,凑得极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细小水珠,“他在火场里烧了整整三个小时。你觉得他会恨你吗?”

陆渡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沈停云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袖口,恢复了那个冷淡疏离的模样,“他应该觉得很讽刺。因为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把你从孤儿院接出来,给了你一个家。”

说完,她转身就走。

“等等!”

陆渡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想要追上去,却因为腿软踉跄了一下,撞翻了桌子。

那朵蓝色的雪花掉在地上,花瓣碎了一地。

他跪在地上,徒劳地想要拼凑那些碎片,就像试图拼凑他支离破碎的人生。

“我会证明的!”他对着楼梯口嘶吼,“我会证明我是爱你的!不管是作为陆寻舟,还是作为陆渡边,我都爱你!”

回应他的,只有一声沉重的关门声。

沈停云走在深夜的街道上。

七月的热浪包裹着她,她却觉得冷极了。

她拿出手机,删掉了那个名为“陆寻舟”的联系人。

然后,她打开了一个隐藏相册。

里面有一张陆寻舟生前的照片。

照片里,陆寻舟正在写字。

用的是左手。

沈停云放大图片,死死盯着那张脸。

那是她的爱人。

那是她这辈子唯一确定真实的东西。

而现在,那个真实的东西,被一个顶着同样皮囊的恶魔,亲手撕碎了。

她抬起头,看向陆家老宅的方向。

既然活人不会说话。

那就去问问死人吧。

这一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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