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里混进了一丝极淡的苦橙花香。

那是沈停云洗发水的味道。

陆渡边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像是被碾碎了重组。麻药的劲头还没过，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来在醋缸里泡了三天三夜，又酸又胀。

他睁开眼，天花板是白色的，窗帘是白色的，点滴瓶里的液体也是白色的。

只有床边那一抹蓝色，是活的。

沈停云趴在床沿睡着了。

她的侧脸压在手背上，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她的肩膀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那是他留给她的伤。

陆渡边没敢动。

他怕一动，这幻觉就会碎掉。

他这辈子做过很多梦。小时候在孤儿院，梦见有人来接他回家；少年时躲在陆家书房的角落，梦见陆寻舟没有嫌弃他，而是摸摸他的头说“弟弟”；后来，他梦见沈停云穿着婚纱，站在蓝雪花丛里对他笑。

那些梦都很美，也很痛。

但都不如此刻真实。

真实的疼痛，真实的呼吸，真实的她在身边。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伤口撕裂的痛楚瞬间窜遍全身，但他却忍不住想笑。

活着真好。

尤其是，能死里逃生地看见她，活着真好。

“醒了？”沈停云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陆渡边心头一跳，屏住了呼吸。

沈停云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和厌恶，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复杂的疲惫。

“医生说你命大。”她倒了杯水，递到他唇边，“子弹偏了两毫米，再深一点，你就不用在这儿遭罪了。”

陆渡边就着她的手喝水，温水润过干涸的喉咙，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死了吗？”陆渡边问。

沈停云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杯子。

“烧成灰了。”她说，“骨灰撒了，没留。”

陆渡边闭了眼。

那一瞬间的释然，比吗啡更能镇痛。

那个顶着他的脸、霸占了他的人生、甚至想烧死他的恶魔，终于消失了。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两个人共用一张脸的荒谬戏码了。

“陆渡边。”沈停云忽然叫他全名。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冒充他。”沈停云看着他的眼睛，“如果你没冒充陆寻舟，你就不会被他追杀，也不会躺在这里。”

陆渡边沉默了很久。

病房里只有仪器的滴滴声。

“不后悔。”他轻声说，“如果不冒充他，我就没有理由接近你。如果没有接近你，我就不会知道，原来被人放在心尖上，是这个感觉。”

沈停云别过头，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城市的灯火像是一张网。

“你知道吗？”她突然说，“陆寻舟生前，最讨厌蓝雪花。他说那种花有毒，看着漂亮，其实碰一下皮肤就会红肿。”

陆渡边愣住了。

“那你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最喜欢的花。”沈停云转过头，眼圈微红，“我在你那本烧焦的日记里看到的。你说，你想带我去芬兰看蓝雪花开满山谷。”

陆渡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得发疼。

原来，她都知道。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对不起。”他哽咽着，想要伸手去碰她的手，却因为牵扯到伤口而倒吸一口冷气。

沈停云按住他，没让他动。

“别动。”她低着头，整理着被角，声音很轻，“陆渡边，我可能……这辈子都忘不掉陆寻舟了。”

陆渡边的手指蜷缩起来。

“但是，”她话锋一转，抬眼看他，“我也没法原谅那个把你逼到绝路的陆寻舟。”

她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他的额头上。

这是一个不带任何**的触碰，却比任何亲吻都更让陆渡边震颤。

“既然你们俩都把对方当成死人。”沈停云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从今天起，陆寻舟这个名字，就埋了吧。”

“你以后，就做陆渡边。”

“只做沈停云的陆渡边。”

陆渡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顺着太阳穴，流进鬓角，流进枕头里。

他用力地点头，哪怕每一次点头都牵扯着伤口，疼得他冷汗直流。

“好。”他说，“我只做陆渡边。”

窗外的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病房里那束蓝色的雪花，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像是永不熄灭的魂灵。

【作者有话说】

番外给大家发点糖～虽然过程很虐，但结局我希望他们是相爱的。陆渡边终于不用再活在别人的影子里了。至于沈停云，时间会治愈一切。祝大家也能找到那个愿意为你挡刀的人呀～爱你们！??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番外一：蓝雪花不眠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