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韫拿她毫无办法,他阖眼深吸一口气,决定大度地掀过这一页:“你说大桥两年内至少三百人跳桥自杀这事大有文章,是什么意思?”
郗若一听这事又来精神了:“你听说过自杀桥吗?”
司韫听说过日本的“自杀森林”青木原树海,也听说过美国的“自杀天堂”金门大桥,伦敦的“自杀站”伦敦地铁站,“自杀桥”难不成是美国加州科罗拉多街桥?
司韫迟疑了下,还是问道:“你意思是那座桥令颓丧的人有了想自杀的冲动?”
郗若把自己的揣测说了出来:“人想不开要自杀时首选自杀圣地,不管是出于示范效应、从众心理还是不想死得太孤单,总之自杀成功率高的地方自杀人数就铁定多。大多数人颓丧时会莫名感到孤独,大桥狭长、钢筋水泥的架构本身就给人一种冷漠孤立感,在这样的氛围下,站在桥上俯瞰九堑江,既震撼又绝望,加之奈何桥作为连通生死的桥梁,令自杀者恍觉大桥是由生到死的最后一道界限,跳下去就能解脱了。”
司韫明白了:“你认为廓北九堑大桥被自杀者奉为自杀圣地了?”
郗若沉吟良久,就在司韫以为她又睡着了的时候,郗若慢腾腾道:“不止这么简单,或许跳桥自杀的鬼魂里头,有嗜此不疲地引诱绝望者自杀的呢!”
司韫沉默半歇才轻声问:“找替身?”
他听过不少口口相传的灵异故事,其中就有被淹死的水鬼会找下一个在河边或河中玩耍的人作为替身,死死攥住他的脚踝把他拽入水里淹死,捉他的魂魄交给鬼差,这样自己就能投胎转世,而被害人的魂魄会代替水鬼滞留在水中,等待下一个替身。
还有一种说法,父母给予子女□□是恩德,自杀是对父母的不孝,死后需经受每七天重历一遍自杀情景的惩罚,自杀的鬼魂没法儿投胎,痛苦不堪,所以必须寻找替身,成为替身的人将替代鬼魂承受重历自杀情景的煎熬,而自杀的鬼魂得以投胎转世。
郗若眯着眼遥望廊九大桥,大桥上灯火璀璨,渐渺远渐朦胧,直至光亮被黑暗尽数吞噬,郗若不禁唏嘘:“可能是找替身,也可能只是……单纯的蛊惑人自杀。”
司韫听得脊背发凉,他脑补了下,夜里他孤零零站在狭长大桥的护栏前,身后是川流不息的车流,他脚踩冰凉的水泥地面,身前是冷硬的钢钉铁架,深不见底的桥下有只招引的手,冉冉蛊惑他跳下去:跳下来……下来……来呀……
司韫虚握拳头抵在嘴边咳了两下,环视一遍与从前截然不同的房间,确认并无异样,而后换话题问:“那你们有什么计划?”
郗若声音懒洋洋的:“计划?没,我们就在这儿等。”
司韫闻言半天才挤出一句:“干耗着?”
郗若不乐意了,声音陡然飙高八度:“等怎么能算‘干耗’呢?The sum of all human wisdom will be contained in these two words :Wait and hope.这是法国作家大仲马在《基督山伯爵》里写的,人类的全部智慧都可以包含在两个词里面--等待与希望!你听听,等是智慧!古人也说了,事缓则圆,做事切忌急躁,你这人还当老板呢,这些道理都不懂吗?还要我讲给你。”
司韫真是无语,歪理经她这么一掰扯,似乎有了几分道理,他无奈道:“郗若,我是实干派的,只信‘一等二靠三落空,一想二干三成功’。”
郗若被呛得半天接不上话,末了轻哼一声:“你以为我想等吗,九堑江干流上起尖顶雪峰,下汇太平洋,还有无数支流,水鬼有像缚地魂那般逗留在死亡地的,也有随着水流移动的,我上哪儿找去?要是它心情好上太平洋转转,我还得上太平洋撵它不成?”
这回轮到司韫无话可说了,他倒真没考虑过还有这些状况,他语气温柔上来先道歉:“是我没想周全,那你们是打算24小时全天候守在廊九大桥上?”
郗若对他的温和态度很受用,语气也柔和了些:“那倒不必,刚那男人讲了,传闻里哀泣声都是夜里突兀响起,飘飘渺渺而来,倏忽消失,我估摸着白日里就算有哀泣声也被城市喧嚣声掩盖了,所以白天蹲守只是浪费时间,我们准备白天睡觉晚上守桥,务必要把它给揪出来!”
司韫嗯了一声,良久才开口:“解决这事儿要多久?”踌躇了下,还是忍不住问,“郗若,这事儿你一定要管吗?”
郗若手指缠绞着衣角,声音有点闷闷的:“这事儿已经影响到周遭百姓的生活了,我不能不管,要真有水鬼找替身或是害人,我就更不能坐视不理,但说实话,我也是头一次遭遇这种状况,多久能解决、能不能解决都是未知数,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司韫听完心里头空落落的,眼瞅着只剩下最后两天,平白横生这么个插曲,他不知道电话是怎么挂断的,只觉得心口有个空洞,前后对穿,里头空空荡荡的,如黑洞般怎么填也填不满。
第二天司韫正在审阅本季度财报,突然手机铃响,司韫本不想搭理,他正看着最后一页,要是被打扰了,待会儿岂不是要重看?他扫了一眼来电显示,愣了一瞬旋即捞起手机揿接听:“郗若!?你怎么这时候打电话给我?出什么事儿了?”
话筒那头人声鼎沸,郗若笑道:“我在逛街呢,想着反正无事,找你聊聊天,你忙吗?”
司韫把财报倒覆在桌面:“正好闲着,你一个人逛街?”
郗若咯咯笑起来,话筒那头传来一道男人的声音:“若若,这裙子你喜欢吗?上回看你穿红色纱丽,我觉着红色特别适合你,这裙子你穿着肯定好看!”
郗若含笑回他:“你送我当然得你挑选,但那是晚礼服吧,我哪有机会穿啊!”
“日常穿啊,谁规定晚礼服一定要参加晚宴时穿?”
郗若觉得有必要为他科普一下:“我平日里到处逮捕鬼魂,穿晚礼服不方便还容易脏……”
那人打断她:“脏了就丢,我给你买,姑娘家就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郗若决定不跟他深入探讨这问题了,无奈道:“行!随你,我出去一下。”
司韫听到话筒里传来开门的声音,不露声色道:“段昭奕陪你逛街?”
郗若叹口气吐槽道:“虽说他都是给我买东西,可我逛累了,他还兴致淋漓买个不停,简直就是我在陪他逛街嘛!”
司韫屈指缓缓叩击桌面:“他今天特地找你玩儿?”
郗若杵在店外双臂交叉环胸,望着在店里逐一打量裙子的段昭奕,笑道:“也不是,他是这趟巡视工作的监督官,就是负责人的意思,来到我这儿,抽空陪我两天,明天巡视工作结束他就要下去了。”
司韫嗯了声,琢磨片晌,正想说巩姐上回为她做的墨绿锁子甲金属裙挺好看的,要么他上巩姐那为她定制几身衣服,话还没来得及出口,话筒又传来段昭奕逐渐趋近的声音:“若若,毓兄说你喜欢巩姐给你设计的衣服,我已经让毓兄拜托巩姐先给你设计三十套,我本想让你每天穿新衣服,毓兄说你不喜欢浪费,只好依你了,现在衣服买得差不多了,我陪你看看鞋子去!”
话筒传来郗若抱歉的声音:“司韫,晚些时候我再给你电话!”
紧接着话筒里嘟嘟声响起,司韫徐徐回:“好。”
掀开财报,半小时过去了,第一行还没看完……
夜里司韫不到八点已经躺在床上了,寻思着郗若会很早打电话给他,毕竟夜里守着廊九大桥怪无聊的,她应当会找他聊聊天打发时间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铃声迟迟没响,司韫无数次揿出郗若的号码,想拨打又强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思绪万千。等她电话吧,不知道电话何时来,总觉得等待的时间白白浪费了,拨打她电话吧,又生怕碍着她做事,没准她正忙着追撵鬼魂呢。
就在司韫举棋不定耐心即将耗尽之际,电话铃声终于响起来了,司韫飞快揿下接听:“郗若!”
郗若声音里都透着惬意:“嗯,你睡了没?”
司韫听着话筒里的呼呼风声:“还没,你在廊九大桥上?”
郗若嗯声应了,她深吸一口气,又缓慢舒出:“桥上夜景很美,离星空很近,月亮就挂在头顶,一眼望去,夜里灯火万家,一盏灯就是一个家,我觉得灯火点亮的不止是黑夜,还有夜里家人相聚的温馨,生活平平淡淡的,挺好!”
司韫还没答话,段昭奕的声音自话筒传来:“嗯,要是我们那会儿也像现在这样,没有纷争、没有战乱,该多好!”
郗若后背倚靠护栏,看着桥上车水马龙,像是穿越时空看到过去:“嗯,我那时候最怕听到击鼓的声音,战鼓擂响,爹爹就要领兵作战,义兄也一并随同,只要他们出战,我就没法阖眼,阖上眼脑海里腥红一片,爹爹和义兄就倒在腥红里,血肉模糊。好不容易熬到击钲声响起,既怕是我军击响,又怕爹爹和义兄遭遇不测、我军伤亡惨重,边塞的日子,一半是无忧无虑,一半是担惊受怕,直到现在我听见鼓声钲声依然会止不住发抖……”
司韫抿唇不语,段昭奕深吸口气含笑道:“若若,都过去了,郗将军最终可是登上宝座了的,能耐大着呢!”
郗若乜斜他一眼,调侃道:“我从前怎么没发觉你挺会宽慰人?”
段昭奕也乜斜着看她:“从前都是你絮叨个不停,我几乎没讲几句话。”
郗若噎了一下,随即反驳:“那时候我让你说,是你自己不情愿说!”
段昭奕没有否认:“嗯,我喜欢听你絮絮叨叨,那时候我们每年只有三天时间相处,每天不过六小时,你还总爱迟到,总要掰扯各种理由早早离开,我想多听你说话,我惟有不说话了。”
郗若沉默了好一阵才道:“你傻不傻?所有事都藏着掖着憋在心里,要是你早些说出来……我也不会那样待你。”
段昭奕长叹道:“我后来无数次回想,觉得那时候的自己是真傻,就像是手里抓着一把金沙,心里头极为珍爱想紧紧抓住,抓得越紧反而流失得越快。”
郗若垂着眼帘没有接话,段昭奕抬头望着近在眼前的星空,悠悠道:“若若,我那时候做梦都想不到有朝一日能与你在月下漫步,闲聊无忌,我已经很知足了,真的!我知足了。”
他爹派人欲灭郗家满门,而今郗若不计前嫌拿他当自己人,他哪敢怀有非分之想。
郗若不知道此时该说什么,似乎说什么都不合适,她手指绞着衣沿,段昭奕立马留意到了,伸手拽她手腕:“你还是改不掉这毛病,心里烦乱就爱绞衣服,每回绞得手指发白,你不心疼我替你心疼!”
段昭奕边说边拽着郗若往前走:“听毓兄说你很喜欢轧马路,总揪着他陪你游荡街头,我今晚陪你轧轧大桥吧!”
司韫躺在床上,望着窗外月色,觉得亮得有些晃眼。
话筒里不时传来两人的闲聊,司韫听着段昭奕娓娓而谈,郗若由拘泥渐转舒缓,偶尔会被段昭奕逗笑,话筒里她的笑声很动听,但他听来像是隔着厚重的屏障,有种失真的虚无感。
郗若突然停步,段昭奕也被她带着停了下来,他不解道:“若若,怎么了?”
郗若食指竖在唇前示意他噤声,轻声道:“你听。”
司韫蹙紧眉头,段昭奕也莫名其妙,但他下意识凝神静听,过了会儿讶然道:“哪来的哭声?哭声也太诡异了吧,忽远忽近、时高时低的,该不会是鬼吧?”
尽管十分不合时宜,司韫还是很想笑,段昭奕自己就是鬼,还用惊异的语气问出“该不会是鬼吧?”,就挺……诙谐幽默的。
郗若毫无顾忌地噗嗤笑出来:“昭奕,你自己也是鬼,还会怕鬼?”
段昭奕鄙夷地瞥了她一眼,语气风凉:“你自己也是人,还不是怕人。”
郗若被他不留情面地将了一军,也不恼,嘻嘻笑道:“我怕人但我能揍他,你却只能躲着鬼,因为你不能揍它!”
谁让段昭奕是地官,律法明文规定,鬼魂不得伤害同类,何况作为地官的段昭奕!
段昭奕无言以对,只好悻悻地撇过脸,没好气地提醒她:“耳机要摘下来了,我带你到桥下看看,这里车子川流不息,你也指望不上江炽和季靓姝他们。”
郗若这才记起她拨通了司韫的电话,难怪她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原来是把司韫给忘了!司韫也真是的,怎么一直不吭声呢?
郗若颇为不好意思的说:“司韫,我……”
司韫打断她:“你要忙就先去忙,电话别挂,我担心你!”
郗若犹豫了下,终是轻声说:“好吧,你要是觉着无聊,就把电话挂了。”
司韫扬唇:“嗯,你小心点,别伤着!”
郗若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应了:“嗯,你……别担心,我要下桥了。”
司韫声音沉了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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