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面对从美国留学回来的秦佑安，宋峥准回想起在飞机上第一次见到赵百川的那个下午。

那是她头一回去燕城，也是上班以来头一回休年假。飞机在跑道上滑行的时候，她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着窗外。树脂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模糊的，像浸在一层薄薄的水里，层层叠叠。很快窗外换了一番景，云海翻涌，金色海洋。宋峥有些入迷，看久了颈椎发酸，她坐直了，把耳机戴上。

播客里一个女人在念小说，声音轻柔吐字清晰，总让宋峥想起自己的高中班主任——矮小又倔强的江南女人。“菲利普并不心甘情愿地向这份吞噬自己的激情屈服。他深知人间万事皆为过眼云烟，这份爱恋迟早有一天会消散。他热切期盼着那一天的到来……”宋峥不爱听这些全篇都是爱来爱去的小说，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飞机猛地一阵颠簸，敲碎了迷蒙的睡意，耳机从耳朵里滑脱，不知滚到了哪里。她低下头去找。经济舱最后一排，座位挤得很，她把身子缩下去，手探进座椅底下，摸到一颗花生壳，又摸到一团用过的纸巾。没有。她些急了心咚咚的跳，背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汗，混纺的毛衣捂得密不透风，黏在背上很不舒服。她靠在椅背上喘了口气，理了理有些乱的头发，心里盘算着耳机的生死，顺便给自己进行一番心理按摩，算了，五百块的耳机而已，就当给这趟航班交保护费了，别影响心情。

一只手伸过来。骨节有些粗大，虎口有一道白印子。那只手捏着她的耳机，香蕉牌，黑色的。

“小姐，请问这只耳机是你的吗？”

宋峥抬起头。先看见他的大衣领子，深灰色，羊毛的，在机舱昏暗的光线里折痕很柔和。然后她看见他的脸。比财经杂志上那帧照片清瘦些，颧骨高了些，嘴唇抿着，像在等宋峥开口，但也不是真的要要催她。宋峥脑子里先蹦出来的是他的名字——赵百川。她在公司年会的PPT里见过这张脸，挂在组织架构图的最顶上。

“是的，谢谢您。”她接过耳机，指尖碰到他的指节。干了，凉的。

他点了一下头，笑了一笑，往头等舱的方向走了。帘子一拉两个世界。宋峥把耳机攥在手心里，想，头等舱的人还管经济舱的闲事，赵总倒是不嫌麻烦。

飞机落地。燕城国际机场，北方的冷气扑面撞上来。宋峥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三百块的羽绒服，充绒量就那么多，就是拉到头顶也挡不住什么。她站在到达厅里犹豫了一下，打车还是坐地铁——打车八十，地铁六块，但地铁要转三趟。正算着账，目光一抬，又看见了那个男人。他站在咖啡店外面，大衣敞着，旁边跟了个西装男人，正跟他说话，点头点得很勤快。宋峥把粉饼从包里翻出来，压了压鼻翼两侧的油光。粉扑是旧的，边缘有一点黄。她把粉盒合上，又喷了点香水，转了转有些僵硬的脖子，挂上了一个经典营业微笑。眉眼弯弯，显得热情但不像推销。

她拖着箱子走过去。左前轮咯噔咯噔地响。

“赵总您好，我是智诚保险的项目经理，宋峥。”

赵百川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西装男人识趣地往旁边退了半步。赵百川没说话。宋峥一看他这个表情就明白了——没想起来。大老板名下产业太多，记不住也正常。她又补了一句：“前年智诚年会，您上台发言，稿子是我写的。”

赵百川还是没有立刻想起来。不过面前的女孩说话不卑不亢，站在那里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看了看她的箱子，轮子上缠着一圈黑胶布。

“宋峥。”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但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找我有什么事吗？”

“来道谢的。耳机的事。”

“飞机上谢过了。”

“那不一样。飞机上谢的是您帮我捡。现在谢的是您还记得。”

赵百川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淡淡的。并不打算主动开口说话。

宋峥很识趣，赶忙从口袋里掏出名片，双手递过去。她的名片也是白底的，素净的一张，纸没有他的厚。赵百川接过来看了一眼，收进大衣口袋里。宋峥等着他也递一张过来，但他没有。宋峥想，行吧，大老板的名片不是随便给的。

一阵铃声。很清脆的童声从电话那头传来“爸爸，你到了没呀——我的演出就要开始了。”

赵百川接起电话，转过身去。“到了到了，到了。你妆化好了没有？”他的声音忽然不一样了，脸上线条都松了几分。电话那头的小姑娘叽叽咕咕说了什么，他嗯了几声，挂了。转过身看见宋峥还站在那里。

“赵总您忙，我先走了。以后在江东省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尽管联系我。”

赵百川点了一下头。司机已经把车停在路边了，他往车门走。走了两步，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江东省？你是江东人？”

“嗯，土生土长的江东人。”

他点了一下头。车门关上了。尾灯亮起来，汇进了车流里。

宋峥把那枚没递出去的名片收回口袋。她蹲下来，把箱子左前轮上缠的黑胶布重新按了按。刚才说“土生土长”的时候，她故意漏了一点点南方口音出来。她不知道他听出来没有。然后她站起来，紧了紧羽绒服的领口，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了。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满脸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