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宋峥包才放下，就被周琳叫去了办公室，项目的一个数据有问题，导致数据建模破频频报错。陆远风一句“是周琳那边的问题。”就把锅甩到了周琳的头上。“这个狗男人，强功第一名，甩锅也是第一名。”周琳气得把文件，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办公室是做了隔音的，但也扛不住这么大动静，引起办公室外的同事纷纷侧目，宋峥走过去拉上百叶窗。顺便给周琳泡了杯绿茶，小声说∶“周姐，别气了，小心长结节，喝杯绿茶降降火。”“我就是气不过，数据做好了就是‘这都是在我的带领下完成的’数据有问题了就是‘不知道底下那帮人怎么做事的’，他陆远风要不是赵百川导师的儿子，他能30出头就坐到这个位置。”周女士满腔的怒火全化为模仿陆远风的动力，宋峥被逗的哈哈大笑，“周姐，你太会演了，感觉Y染色体都要长出来了，哎，你这么有天赋，干嘛学金融啊，当时靠中戏多好啊，挣的还更多，日入208万不是梦啊。”说着宋峥拿起桌上的文件，扫了一眼被荧光笔标出的数据，越看越奇怪，这个数据之前上传的时候明明不是这样啊。宋峥内心，隐隐有些猜测，看着眼前怒火中烧的女人，这并不是一个开口的好时机。宋峥安慰了周琳两句，默默拿着文件，文件出去了。

宋峥把文件拿回工位，重新调出系统里的原始数据。她对着屏幕一行一行地看，看到那个被荧光笔标出的数字时，手指在鼠标上停住了。不是算错了，是被人改过。她记得很清楚——上周五下班前她做的最后一次核验，这个字段的数值和今天系统里显示的差了两个量级。不是手误，手误差不出这个数。

她没有声张，先把数据改回来，重新跑了一遍模型。模型跑通了。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个被修正的字段，脑子里开始排列组合——谁有这个权限、谁在周五之后登过系统、谁有可能动这个数据。她心里有一份很短的名单。但她没说出来。周琳正在气头上，这时候告诉她可能是有人动了数据而不是算错，只会让事情更复杂。宋峥把修正后的模型发了一份给方胜难，抄送陆远风，在邮件里只说了一句“数据勘误，模型已更新”，没提别的。别的数据都没问题，就这一个出错，这怎么可能又不是上个刚建国的时候，用算盘打出原子弹的数据，现在都是电脑核算，怎么会出错。周琳在位子上转笔，她不会转笔，总掉，掉到第二十三次时终于引起了丁予的注意，“宋姐，有心事啊？”她探出头，“没什么，国际油价有涨了，我忧国忧民一下。”宋峥摆摆手。“会是谁呢？”

方胜难叫她去办公室的时候，她正把第二杯咖啡端到嘴边。

“启明那边来消息了。印尼央行和OJK的前置会议定在下周三，陈维舟亲自带队过去，他想让我们这边也派人跟着，做现场陈述和尽调对接。”方胜难把一份邮件打印件推过来，“你那份资金池结构草案，启明的财务总监看了，说比他们之前合作的咨询公司出的方案更接地气。”

宋峥接过打印件，扫了一眼。陈维舟的邮件写得很短，但意思很清楚：启明的技术团队已经开始搭外汇管道的测试环境，需要万木春的人在雅加达当面和本地合作行沟通备付金托管的具体条款。

“不光是我一个人去吧？”宋峥问。

“法务的肖劲会跟你一起，他负责牌照合规那部分。启明那边出三个人——财务总监、技术负责人、一个印尼语翻译。”方胜难翻开笔记本，“前置会议是两天的议程，第一天在印尼央行，他们支付系统监管部的负责人会到场；第二天在雅加达南区，和本地两家合作银行的代表谈备付金存管方案。吴美华那边已经帮我们约好了华商总会的几位理事，晚上可以见一面，他们手上有几家本地支付机构的资源，后续谈合资用得着。”

“明白。”宋峥在心里把日程排了一下，“备付金存管方案需要的数据，我今晚整理出来发给启明。”

“还有一件事。”方胜难把笔放下，“印尼央行去年出的新规，关于外资支付机构备付金全额集中存管的要求，跟你之前在附录C里核对的那套香港货币管理局的指引不太一样。他们的集中存管不设LCR缓冲，直接按日均余额百分之百存。对现金流的影响，你重新做一轮压力测试，在去雅加达之前把结果给我。”

“印尼央行对备付金收益权的界定和香港也不一样，香港允许支付机构将存管备付金产生的利息计入营收，印尼只允许把利息抵扣存管费用。”宋峥停了停，“这部分会影响我们跟本地合作行的分润模型。我需要在会上跟对方当面确认一下新规的实施细则有没有调整空间。”

方胜难看了她一眼，嘴角难得动了一下。“你已经做了功课。”

“来总部之前把能找到的印尼央行文件都翻了一遍。有些没有中文版，用机器翻译的，措辞不一定准，到了当地再核对。”

“行。去之前把压力测试和分润模型都做好，别留尾巴。其他的到了雅加达再说。”方胜难合上笔记本，“签证和机票行政已经在办了。雅加达那边有人接，吴美华安排的。你自己也准备一下，那边现在是雨季，一下雨排水就瘫。带把伞。”

好像忘了什么，方胜难又翻了一下笔记本，“还有一件事。这次去雅加达，除了法务的肖劲，你还可以带一个你自己的人。项目组里你熟的那几个，挑一个带上，到了那边有人帮你搭把手。”

宋峥几乎没有犹豫，“丁予。”

方胜难抬了一下眉毛。丁予是新人，入职才几个星期，刚过试用期。带一个新人去印尼参与这种量级的项目，不太像宋峥一贯的作风。但她没多说什么，只问了一句：“理由呢。”

“她本科经济学，辅修数学，模型功底扎实。印尼央行的监管文件有一部分没有中文版，她英语阅读比我快。而且她跟启明那边的人没打过交道，到了谈判桌上没有预设立场，反而更能注意到别人注意不到的东西。”宋峥顿了顿，“最重要的一点——她是我目前在这个项目组里最熟悉的人。换别人，磨合起来浪费时间。”

方胜难看了她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道：“你自己定。名单下班前报给行政。”

宋峥说了声好，站起来。宋峥回了工位。丁予正趴在桌上吃一包薯片，看见她，把薯片袋子往她这边推了推。“姐，吃不吃？新出的口味，比你上次吃那个芥末味好吃。”

“不吃了，我这两天上火，对了，你收拾收拾东西，”宋峥说，“下周跟我去雅加达。”

丁予愣住了。薯片停在半空，碎屑从指缝里簌簌往下掉。“我？”她眨了眨眼，“姐，我才入职——”

“所以让你去学嘛。”

丁予把薯片袋子往桌上一搁，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又坐下去，又弹起来。“我行李箱还没买——不对，我护照在公司行政那儿——不对，我妈让我五一回去——算了不回了。”她开始掰着手指头算要带什么，防晒霜、雨伞、折叠烧水壶，语速快得像在做会议纪要。

宋峥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笑了一下递，给她一张湿巾。然后坐下来，打开电脑，重新调取印尼央行过去三年关于备付金存管的政策文件。屏幕上的英文和印尼文密密麻麻地排开，她把其中一个段落在翻译软件里跑了一遍，又对照原文逐句改了一遍措辞。

丁予开始在手机上查雅加达的天气，一边查一边跟宋峥汇报——她说印尼那个地方现在三十多度，雨季说来就来，排水系统特别差，一下雨就淹。宋峥听着，偶尔嗯一声，手指没有离开键盘。

但她想的不是天气。

窗外燕城的柳絮还在飘。她想，不用带伞——她的托特包里常年有一把折叠伞。上次在宁海港区被暴雨淋过之后，就有了这个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