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扶歌还昏睡着,靠在恒一身上时不时呓语一声,也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是看那表情不像是好梦。
中了妖力的人有些不适也属正常,脉象平稳有力,恒一也不太担心,只握着她的手搂着,让人靠得更舒服些。
日头更盛,气温也窜了上来,倒也还好这地方树木茂密郁郁葱葱,能遮些太阳。几人散坐在树下,段周闭眼打坐,还在调息。顾清珩一面留意着,与萧疏寻坐在另一边。
佛莲有了,晨曦光也有了,就差最后这一滴赤子泪。年容来得突然,定也是遵了季怀枕的意,但他现在身死魂灭,季怀枕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虎视眈眈,照样不可放松。
“热吗?”
顾清珩接过萧疏寻递来的水摇摇头,后者又摸出个不知道从哪摘来的果子,问道:“有头绪吗?”
“赤子之心,诀别之泪,有限制,说难也不难,但也没那么容易,可遇不可求。哪摘的果子?林里不知名的东西别乱往嘴里塞。”
“那边,放心没毒。”
顾清珩顺着方向瞅了一眼,收回目光之前又在段周身上停留了一下,这一下,就看出段周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手刃仇敌虽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但也让段周想起了那天晚上的绝望,他稳不下心绪,自己调息凝神。这会却冒了一头的汗,眉头紧蹙,唇抿成一条线,胸膛起伏来回,不但没静下心反而更加激动。
顾清珩眼瞅着情况不对,刚要上前就听着恒一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扶歌——李扶歌醒了,反身就起来掐住了恒一的脖子,眼神空洞,嘴里念念有词。这边的情况还没回过神,段周就提剑而来,招招下死手。
师徒俩人慌忙抵着,又不敢伤着他,一边防守一边大喊着段周的名字,望他清醒。但段周就像是着了魔,脸上满是怒意,毫无章法地挥着剑,俨然是不要命的打。
“季怀枕!你他妈真不是东西!”
这一句喊出来,林中霎时漫起迷雾,将他们全都裹了进去,像上回镜界时的识海所遇一样,他也就这点本事。顾清珩骂声就没停过,迷雾中只剩下他一人,季怀枕忽得出现在顾清珩眼前,又是那抹自以为是的笑。
“你这样骂我,可是骂过瘾了?”
顾清珩长臂一伸碧云汇聚在手中,目光紧锁着季怀枕:“口舌之快逞了,也该来真刀实枪了吧。”
季怀枕低笑一声,没应也没拒绝,后退两步消失在雾中。
顾清珩见状赶忙顺着方向追了上去,既要警惕季怀枕的突袭,又要看清楚眼前人是谁,不能伤到其他人。
果不其然,下一秒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是段周,顾清珩急忙收剑,段周却压根不压制,蓄满力的灵剑就朝着顾清珩砍来。在段周眼里,没有密林,也没有什么雾气,他眼前是扶夷门生死存亡之际,所有出现在他眼前的人,都是那个幻成萧疏寻模样的人。
顾清珩不接招,迅速向后退去拉开距离,用迷雾将他们隔开,看着手中的碧云思索了一瞬将剑收起,再去找季怀枕的影,才走两步,却遇到了“自己”。
紧接着从雾中现身的是萧疏寻,他停在这两个顾清珩面前,若是时予和顾清珩,萧疏寻不用犹豫就能落剑,但现在的另一个是季怀枕。季怀枕仗着对顾清珩足够了解,神态动作都能学的八分像,再随便使上幻术,萧疏寻想分辨还真得花点时间。
棘手的是,顾清珩收了碧云,萧疏寻以为是召不出本命剑,当即就朝人刺来。顾清珩瞬间召出碧云抵住,急于自证,萧疏寻眼中歉意闪过,再回神另一个却又消失了。
恒一那边也同样难对付,李扶歌同段周一样,她所见是尸横遍野的京城,是要对李家作恶的赵世方,甚至还有听信小人佞语想要治李氏死罪的殷皇。
眼前的人出现又消失,一会是敌人,一会是朋友,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迷雾是季怀枕使来,段周和李扶歌的幻象也是季怀枕所为,手段卑鄙上不得台面,却偏偏是这样让他们攻也不是,防也不是。
如此损耗,迟早会有人受伤,季怀枕要的就是他们互相打斗,最好萧疏寻能在这之中错杀了顾清珩,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这般想法,季怀枕又将幻象与迷雾加重几分,自己也隐于雾中成为这场闹剧的一部分。
只是一个转身便又剩下萧疏寻,他强迫自己稳下心神。雾中人影憧憧,萧疏寻也怕自己伤到人收起不若,手心聚力在雾中摸走。这次是顾清珩自己撞上来的,只是眉眼间却又有些不同。
顾清珩是顾清珩没错,但他额间有莲花神印彩光流动,眼神是冷的,嘴角却又浸着淡淡的笑。
萧疏寻想说话,顾清珩竖起食指,闭眼几瞬立在唇边的手落了下去,顺势捏出兰花划出一道银光挥向一侧。那束光散开浓雾,引出季怀枕的位置,那抹身影犹如利刃,萧疏寻眼神凌厉起来,握紧了不若朝季怀枕跃去。
季怀枕面带愠色,察觉萧疏寻的动作十分不耐烦地向后挥力,萧疏寻硬是接下这股力往后退了几步,撞在一个树干上被吸了进去,紧接着眼前雾气尽数散去,人也不在林中了,而是一片桃林,段周他们就在不远处的桃树下,唯独不见顾清珩。
*
抚灵池。
秋门。
顾清珩还没反应过来,这幻术虽然厉害,但只要他不出手,就不会误伤他人。哪成想季怀枕就一刀劈了过来,他这剑还没碰上就被一股力拽到后面,眼前接着出现的是不计其数的柳叶刀,顾清珩还没看清,就已经被扯到另一个世界了。
“吓着了?你不至于吧?”己朽晃着扇子从顾清珩身后绕出来,挥手摆出桌椅,酒肉菜肴冒着香气,似在欢迎。
顾清珩看着桌上的美食美酒,视线又落在己朽身上,这人已经坐下满了两杯酒,眼中带笑,顾清珩眉头微动,问道:“你是己朽?”
那人压着嘴角,故作姿态:“怎么,才几日,不认识我了?”
顾清珩摆手解释:“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你……”糟糕,他竟不知该如何组织话语来说清楚。
己朽看着顾清珩的表情终于笑出声,稳重模样不见只剩下顾清珩熟悉的没心没肺:“三界可都在关注你这位仙君的飞升之事,没想到你跑这来了?”
顾清珩愣了一下,这会可真是有些不淡定了:“非我所愿…你,你又是如何得知?”
己朽没回话,将酒杯往顾清珩身前一推:“想这一口好久了吧?”
是青灵引,太初神域唯一一颗仙果树酿成的酒,非是仙宫宴会喝不到的,确实是惊喜。
“你闭关十八年,那天彩光四溢,日月同天,都以为从云端落下的该是已经飞升真神的你,谁成想来的却是季怀枕。”己朽吃了口菜继续说道:“当年月湖一事,神域那些人对他啧有烦言,好歹是他的母族,哪就下得去手?”
顾清珩记起先前季怀枕提到过自己飞升,神识在这,那真身又在何处?己朽这样一说,顾清珩有些担心自己的真身在季怀枕手上,那岂不是一回去就落入虎口了。
“你们不是一起飞升神域的,怎么走到现今如此了?”
顾清珩拉回思绪,扯了个笑出来,端起酒杯:“不说这些,今日能见到你,我很开心。”
烈酒入喉,明明是甜酒却尝出了苦涩的味道,顾清珩吃了口菜压下,又问:“对了,其他人呢?”
“在春门,放心,我在秋门设了结界,不会被发现的。”
现在可是两个不同时间线的己朽同时出现,这俩要是遇上那可就大乱了。
顾清珩点点头,了然己朽不止是要寻他这么简单,主动问道:“你来此,可是有要事?”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那回顾清珩受了伤,去抚灵池疗伤,都知道抚灵池守了个难说话的鬼神,顾清珩已经做好了跟对方唇战三百回合的准备,哪知道己朽见了他,冒了句“是你啊”,便让他入水了。
顾清珩还以为是自己在仙界名气大,当时心里头还挺得意,现在驭魔图走这么一遭,才知道不是那么简单。
“我从没跟你提起过木殷,他是我的仙侣,是季门的阵眼,所以他无法离开抚灵池,我就一直陪着他。后来季门的秘密被魔界得知,当时萧疏寻已被真神封印,但留下的魔剑被年容占有,年容想利用季门和抚灵池复活萧疏寻,木殷…”己朽话卡在喉间,即使不说也能想得到后来的事。
他红着眼抬起头:“我当时找过你,对于我来说的第一次见面我就知道你不简单,我想用那个条件让你救救木殷,可得到的结果是你被萧疏寻杀了,我不信,毋语圣主才告诉我你来自千年之后,我便一直等着这个时机。”
顾清珩震惊于己朽所说的话,见过己朽的是他,见过曹毋沅的也是他,但死于萧疏寻剑下的是时予。时间在往前走,直到历史的轨迹与现实重叠,交错之中的真相与注定,冥冥之中的那些因果都会发生。
“你想做什么?”
“木殷早已轮回百世,我见过他的每一世,但每一世都不是他。我不想影响他此生之路,不想让他记起前世。所以,我想来这,看看我的爱人。”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