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烬夏

“今年的烬夏节,父君交予我来办,也是为了让我在大家面前多露露面,你意下如何?”

萧疏寻这样问,便是打算带着顾清珩一起了。昨日光听着萧疏寻的描述就来了兴趣,眼泪什么的先放一放,消暑烬夏,感怀先人,光这两个主事就足够吸引人。可一想到自己前两天刚闹出的事,又有些犹豫。

“烬夏节,会有很多人吗?”

“当然。”萧疏寻将几张烬纸折成纸鹤模样说道:“这是魔族很重要的节日,已经不单单是为了消暑,许多离开八荒的魔族,在这天也会回来。”

顾清珩没接话,把玩着烬纸,折了个四不像。萧疏寻将他手中的烬纸接过来展开,重新折成一只翅膀略有些粗糙的纸鹤:“以前有个人跟我说,事情还没来不要总按最坏的打算来影响当前的事,怎么这个人自己现在这么优柔寡断?”

顾清珩了然昭明的用心,又揭了张烬纸叠着:“那这个人再教你一个,叫未雨绸缪。事儿呢,还是要多想想各种可能性,多些计划总没错的。”

早先顾清珩也不是这样,名号刚打出去的时候仗着自己一身本领,从没怕过什么。后来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特别是现在,顾虑越来越多,担心和牵挂也越来越多。

掌心摊开,一只纸鹤轻飘飘落在那一堆折好的纸鹤里,挨着萧疏寻的那只。

“有讲究吗?”

萧疏寻点头:“等烬夏当天你就知道了,纸鹤里还会写上自己的心愿,借地火烧上天都,思念和祈盼都在这了。”

顾清珩看了眼他手边叠了一堆的纸鹤问道:“那你怎么不写点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没写?”

最边上那只纸鹤,是萧疏寻折的第一只,看状态应是被拆开过两次又折回去,隐约可见笔墨透出来的颜色。

顾清珩没那么大的好奇心,提起笔蘸了墨水,也在烬纸上挥笔留痕:“所念之人顺宜,所爱之人平安,诸事顺遂,万事皆宜。”

所念之人和所爱之人都是自己,萧疏寻眉尾上扬,眼神都带上点点滚烫,又问道:“那你自己呢?”

“我?”顾清珩盯着笔尖想了想,又在后面补了一句:“护守本心,得我所愿。”

萧疏寻接过写好的烬纸,吹了吹墨痕,不用看都能折出一只标准的漂亮的纸鹤,反过来逗顾清珩:“愿望说出来可就不灵了。”

“你总不至于盼着我愿望落空吧?”萧疏寻只是笑笑,整理着纸鹤的翅膀,顾清珩继续说道:“逝去的亲人爱人会化作万物在你我身边,我们的心愿他们会听到的。”

顾清珩视线重新落在那一堆纸鹤上,大多是纯色不带任何装饰的,零星的几个有墨迹渗出成为独特的点缀。顾清珩想起了许多人,童年的记忆遥远不可追,离开的这些人里他最怀念的是那位被墨逐渐浸染的挚友。

“走吧,应该还有很多东西要准备,去看看。”

萧疏寻应声,将那些折好的纸鹤一同带走。俩人穿过渊市到藏枯礁时,引地火的木堆已经架起来了,面朝着荒海,层层叠叠架得比人还高。纸鹤绕着篝火摆放,还有些制成小人模样的也摆在中间,心细的还会给纸鹤涂上淡彩,一眼望去很是漂亮。

这会人还不太多,魔侍正往木柴上淋油,淋了还要再往上搭上几层。前来放置纸鹤的人偶有几个也会留下来帮帮忙。大家对萧疏寻恭敬,却没有人敢和他俩多聊几句话。

俩人放好纸鹤,欲要帮忙可谁敢让魔界少君动手啊,便又站在一侧,留意着那几个魔侍的安全。

光芒闪烁,穿过人群浮到萧疏寻面前,接在手中便化成了灵书。

“李二小姐又来信了?”顾清珩凑过去,顺便还夸了一嘴:“她这千里传书学得倒快。”

萧疏寻启阅灵书,展开给顾清珩看:“是啊,愈发熟练了,便总想着来信于此。”

这次的灵书里还夹了两张请帖,红底金字。请帖是恒一写的,灵书是李扶歌写的,里外一个意思,他们要成亲了!

李扶歌人在仙门,因着活泼的性子很快便与众弟子玩作一团,不过她心里可只关心着恒一,也不藏着掖着,天天往凌云阁跑。

恒一人在禁足中,苍云几次问他顾清珩在哪,这人嘴硬半个字都不说,又不敢来硬的,只能作罢。他和李扶歌的事传开之后,苍云更是彻底不插手了。

六月初五,清屏夏试。

秋考的心法剑诀李扶歌自然拿不到什么名次,但这四书五经她可是擅长的很啊。大家还在临时抱佛脚时,这位大小姐又翻窗去了凌云阁。

“你说你,放着正门不走,天天翻窗。”

李扶歌不计较那些,笑着将食盒往恒一手里塞:“你不是在禁足吗?得守着规矩。”

恒一无奈笑笑:“你真守规矩,就不会这个时候还来看我了。”

“那也来过不少次了,再者说,明天是夏试,我不信苍云那老头还能关着你?都是长老,你怎么这么没出息?”

这话也就只有李扶歌敢说,恒一随性,但也是有脾气的,当着他的面把他呛成这样他还只能点头认罪的,只有李扶歌一个。

俩人席地而坐,品着李扶歌带来的糕点,夜空晴朗,月亮洒在地上都能映出影子来。

“哎,你明天一定得来啊。”

“怎么?”

李扶歌咽下一口糕点,微微扬起下巴说道:“明天仙考,我也要参加的,你不来看我吗?”

恒一见她如此,眼角笑意藏匿不住,却还故作稳定说道:“又不是秋试,有什么好看的。人那么多,我也看不清啊,再说了,我还禁足呢。”

“禁足禁足,前天去闲月阁怎么不见你说禁足?”李扶歌瞪了一眼恒一,又道;“一会给你大门卸了,不来也得来!”

恒一欣赏着李扶歌泼辣的模样,心里愈发喜欢。他还觉得恍惚,原先以为自己喜欢的一定是那种温婉如水小家碧玉的娘子,没想到却败在这位女中豪杰手上。

不过,李扶歌坐的位置确实不算靠前。弟子按入师时间排座,她这新入门的便只能靠后了,需得仰着脖子才能看到远处台子上的恒一。

但这并不影响李扶歌的发挥,捕捉到恒一的身影之后她便一门心思投入到仙考中了。

夏试不如秋试热烈,是清屏内部的考核,评判好坏的也只有清屏余下的几位长老,恒一也算在其中。

早上答试,下午便能分出一二三五,李扶歌却不见了。

恒一理着李扶歌的墨卷,字迹如她本人一样,笔酣墨饱,行云流水,无论是经义还是诗词都无可挑剔,这份答卷便是今年的第一了。

眼看着夕阳将落,第二第三都已被嘉奖完毕,这第一名却迟迟未到,苍云也不再避嫌,终于忍不住向恒一发问。

恒一倒是不急,但也不好给众人解释,正斟酌字句那道清脆的声线先一步落下:“我回来啦!”

李扶歌看着送到手边的金砚玉笔,没有一点意外,笑着接过却一个转身递给恒一,同时奉出的还有一个巴掌大的夜明珠。

“这是何意?”

“我李扶歌,生于将门,嚣张跋扈,向来不会低头,也惯爱使唤人。琴棋书画我不懂,针织女红我不会。舞刀弄枪倒是在行,骑马射箭也不在话下,不爱动口偏爱切磋。不温柔也不体贴,只有无理取闹和胡搅蛮缠。如此这般,你可愿娶我?”

从李扶歌把东西塞进恒一怀里他就已经紧张起来,心跳声快要盖住所有声音,努力听着李扶歌的话语,激动地说话都结巴起来:“我!我当然愿意!”

李扶歌没忍住笑了出来,却又仰起头看向一边,当真是一副无理取闹的模样:“你犹豫了!我不高兴,反悔了!”

周围看热闹的弟子们也笑出声,哪里想到恒一张老也会有被如此拿捏的一天。

恒一早就不顾那些了,将手上的东西转交给旁边的小海,扶着李扶歌的肩哄道:“好扶歌,我是太高兴了!我原也有打算,想等你生辰时去向李大将军提亲的。”

“那么久我可等不了。”李扶歌笑眼弯弯,满是欢喜:“我们成亲吧!”

李扶歌当晚就写了灵书传送八荒,恒一也赶出来两张请帖,别人的可以慢慢准备,但这师徒俩的一定得是第一个。

信中字句不做修饰,字里行间都是喜悦,读信的人仿佛也能看到那天的欢喜场景。

百日荒暑,始于烬夏。

喜事加持,对烬夏的期待更高了,渊市早早就摆了一条街的商摊。人家做生意卖的纸鹤是比自己折得好看不少,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烬纸做的各样的东西,整条街各种香气混在一块,直往藏枯礁飘去。

顾清珩还立在齐云殿的高处,掠过灯火辉煌的渊市,一眼便能看到远处已经燃起的篝火。

确实热闹,来往行人络绎不绝,有的捧了烬纸前去藏枯礁哀思,有的则专注于过个清爽的夏日,篝火旁好不快活。

顾清珩心口又有些发烫,人群喧闹,若是在这种时候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他遍遍呼吸,压下心里那股异样的感觉,却又怀疑地举起手,端详着掌纹,他真的能一直控制好一切吗?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覆在掌心,打断顾清珩的思绪,耳边响起的是一道足够让人心安的声线:“放心,有我在。”

顾清珩抬起眼,萧疏寻今天穿的可算有点魔界少君的样子,头发高扎起,深蓝色的衣袍以金边点缀领口,衣服材质特殊,每个动作都会让衣摆碎光闪烁似有星河一般。

萧疏寻也在打量顾清珩,他还是喜欢穿着淡色的衣衫,也着实好看。

“走吧,一会你就看戏就好。”萧疏寻握紧顾清珩的手,带着他从齐云殿一跃而下。

一声鸟唳声响,萧恒架着青鸟将俩人稳稳接住,青鸟压低了高度,几乎擦到渊市的屋檐,又忽得飞高,引得魔族一众欢呼雀跃。

青山落地,将翅膀展开延至地面,待萧恒等人走下之后化为人形跟在萧恒身后。

父子共同施法,迎着藏枯礁的月色将地火引上篝火从,本已燃烧起来的火焰因为地火的加入瞬间拔高几丈,烬夏便正式开始。

烬纸唯有地火才能引燃,绕在篝火外围的纸鹤被吹起,烬纸燃化,只剩下星点火影化作纸鹤的形状飘向夜空,成千上万凑在一起,凑成一道足有九尺宽的火路延向天边。

众人围绕篝火,齐齐望着那条烧向天边的火路,心中想着的都是一张张阔别已久的面孔。

火路不能断,这一整夜大家都会围着篝火,还要不断往火堆中投去烬纸,直到地火燃灭。

萧疏寻买了两杯碎冰饮,与顾清珩并排坐在礁石上。他倒是会挑地方,这个位置看过去,无论是这侧静谧的海,还是那边热闹的人群,包括那条火路都一览无遗。

“怎么样?还是很值得一看的吧?”

“这场景,谁见了都会难忘,意义不俗,难怪大家祈盼这一天。”

萧疏寻转头看向天边的火路,他在齐云殿的水镜里见过历年烬夏节的景象,亲眼所见还是会被地火烧天的场景震撼到。

顾清珩又拿了张烬纸,指尖灵力微动,刻画出了一个小人,细看眉眼和衣着,是季怀枕。

“怎么?”萧疏寻好奇地跟着他走到篝火旁边。顾清珩将小人摊在掌心,沉默着将它投进火中:“和他告别。”

属于‘季怀枕’的那一点星火越飘越高,直到看也看不见顾清珩才收回视线,又坐回那坐礁石,继续品着他的碎冰饮。

“我们后日走,东西都备好了,父君听闻师伯喜事,分了菩提莲种做贺礼。”

顾清珩惊讶于萧恒的格局,被灵狐族玩弄于鼓掌,最后只留下一朵莲花遥寄相思,现在却能将这莲种分给同样被魔族诟病的仙门。

“魔君是魔君,我们是我们,沿路会路过许多地方,看看有什么好东西适合做贺礼的。”

萧疏寻点头,感慨道:“师伯从前不通情智,这一遇情缘,速度到快,这就要成亲了。”

“快吗?咱俩不也早就成亲了?”

“那能一样吗?圣主喊的名字是时予,又不是顾清珩。”萧疏寻看向顾清珩,一脸认真:“而且我说过,要重新,真真正正地娶你回家。”

顾清珩眯起眼睛,笑了:“这回该我娶你了吧?”

“你要娶我,聘礼是什么?金山银海我可不要。”

顾清珩并未立刻回话,手上不知何时又多了一张小像,羽冠梳发,星缀衣身。抬手一扬,那张小像轻飘飘地落去火中。

“以身相聘,为君佳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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