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焚天塔内的温度高得足以熔化钢铁。
谢长宴抱着白暮雪踉跄前行,每吸一口气都像吞下一团火。塔内空间比外观看起来广阔得多,螺旋阶梯环绕着中央天井向上延伸,看不到尽头。天井底部涌动着赤红岩浆,热浪扭曲了空气。
“前...前辈...”谢长宴的喉咙干得冒烟,“师尊撑不住了...”
走在前面的红袍女子头也不回:“死不了。”
白暮雪在谢长宴怀中已经轻得像片羽毛。师尊的皮肤完全变成了半透明的冰蓝色,能清晰看到下面蔓延的霜纹。最可怕的是心口处,那个星形疤痕周围的血肉彻底结晶化,像一块冰嵌在胸腔里。
“他为了救你,碎了自己的剑心。”女子突然驻足,转身时红袍翻卷如火焰,“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谢长宴摇头,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师尊的呼吸已经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每次呼气都会带出一缕冰雾。
“剑心是剑修命根子。”女子伸手按在白暮雪额头,掌心泛起红光,“碎了剑心还能活到现在...”她突然皱眉,“等等,这是...”
红光突然大盛,照亮了整个塔底空间。女子猛地后退一步,眼中金焰暴涨:“小朱雀?!你怎么...”
谢长宴如遭雷击:“什么朱雀?”
女子不答,一把扯开白暮雪的衣襟。谢长宴倒吸一口热气——师尊心口结晶区域下,隐约可见一枚火焰形状的印记,正随着女子的红光忽明忽暗。
“果然!”女子声音都变了调,“你是赤鸢的孩子!”
白暮雪微微睁眼,冰蓝色的瞳孔已经涣散:“...姑姑...”
这一声轻唤如同惊雷。谢长宴脑中嗡嗡作响,师尊竟叫这朱雀残魂‘姑姑’?那岂不是...
“三百年前那场大战,赤鸢偷偷送走的蛋果然是你!”女子——现在该称她为朱雀了——双手颤抖着抚上白暮雪的脸,“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的朱雀火呢?你的...”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朱雀猛地转向谢长宴,目光如刀:“魔龙血脉...你体内有玄苍的力量!”
谢长宴下意识后退,怀中的白暮雪却突然挣扎起来:“不...怪他...”
“傻孩子!”朱雀厉声道,“你用自己的朱雀火替他压制龙息?难怪剑心会碎!你这是...”
“什么?!”谢长宴失声惊呼,“师尊用朱雀火...?”
一瞬间,无数记忆碎片串联成线——白暮雪每月十五的‘闭关’,那些他从门缝中窥见的火光,师尊偶尔流露出的异常体温...原来根本不是寒霜剑气反噬,而是朱雀火在消耗他的生命!
“为什么...”谢长宴双膝一软,跪倒在灼热的石阶上,“为什么不告诉我...”
白暮雪虚弱地摇头,嘴角扯出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说了...你信么...”
朱雀突然一掌拍在谢长宴背上,力道大得让他喷出一口鲜血。血珠还未落地就被蒸干,但其中蕴含的龙息让朱雀眼中金焰更盛。
“魔龙玄苍的转世,居然被一只小朱雀养大...”她冷笑,“真是讽刺。”
谢长宴顾不上擦拭嘴角血迹:“前辈,求您救救师尊!任何代价我都...”
“代价?”朱雀打断他,“我要你的魔龙骨,你也给?”
“给!”谢长宴毫不犹豫。
朱雀眯起眼:“哪怕从此沦为废人?”
“在所不惜!”
朱雀沉默片刻,突然大笑:“有意思!”她转向白暮雪,“你这徒弟,倒比你有血性。”
白暮雪想说什么,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这次吐出的不再是冰蓝血液,而是带着火星的金红液体——那是朱雀本源正在流失的迹象!
“来不及了。”朱雀脸色骤变,“他撑不过一炷香。”
谢长宴如坠冰窟:“那怎么办...”
“两个选择。”朱雀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取你魔龙骨,用其中力量补他朱雀火——你会死,他可能活。”
“第二呢?”
朱雀竖起第二根手指:“神识双修。”
谢长宴一愣:“什么?”
“神魂交融,灵力互通。”朱雀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以你龙魂为引,重燃他心火。不过...”她顿了顿,“风险极大,稍有差池,你们两个都会魂飞魄散。”
谢长宴毫不犹豫:“我选第二个。”
朱雀挑眉:“不问问他愿不愿意?”
谢长宴低头看向怀中的师尊。白暮雪正用涣散的目光望着他,冰蓝色的瞳孔中似有千言万语。
“他愿意。”谢长宴轻声道,“因为他知道,如果换作是我,他也会这么做。”
白暮雪睫毛颤了颤,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朱雀长叹一声:“跟我来。”
她领着谢长宴登上螺旋阶梯,来到塔中层一个圆形平台。平台中央是个赤晶打造的莲花座,周围刻满古老符文。岩浆的热光从下方天井照上来,将整个空间染成血红色。
“放他上去。”朱雀指向莲座,“然后你自己...”
谢长宴已经小心翼翼地将白暮雪安置在莲心。师尊的身体接触到赤晶的瞬间,结晶部位发出“滋滋”声响,像冰遇到了火。
“师尊...”谢长宴轻唤,不确定白暮雪是否还清醒。
白暮雪的手指动了动,艰难地抓住他的衣袖:“...长宴...”
“我在。”
“...若失败...”白暮雪气若游丝,“...你走...”
谢长宴摇头,俯身将额头贴上师尊冰凉的眉心:“要死一起死。”
朱雀在一旁不耐烦地咂舌:“腻歪够了没?开始!”
她双手结印,莲座周围的符文逐一亮起。谢长宴按照指示盘坐在白暮雪身旁,一手按在师尊心口星痕上,一手与那只冰凉的手十指相扣。
“闭眼,凝神。”朱雀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都不可抗拒。”
谢长宴闭上眼,感觉一股热流从头顶灌入。刹那间,他的意识被拉入一个奇异空间——
上下四方皆是虚无,唯有中央悬浮着两团光。一团炽烈如阳却黯淡欲熄,是白暮雪的神魂;另一团漆黑如夜却躁动不安,是他自己的龙魂。
“靠近他。”朱雀的声音在虚无中回荡,“让他接纳你。”
谢长宴尝试接近那团黯淡的光。刚一靠近,就被一股排斥力推开——白暮雪的神魂本能地抗拒任何侵入,哪怕濒临消散也保持着剑尊的骄傲。
“师尊...”谢长宴在神识中呼唤,“是我...”
那团光微弱地闪烁了一下,排斥力稍减。谢长宴趁机再靠近,这次终于触碰到光芒边缘。接触的瞬间,无数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
七岁的白暮雪在烈火中破壳,被谢云澜偷偷抱走...
少年时每月忍受血脉觉醒的灼痛,将朱雀火强行转化为寒霜剑气...
谢家灭门夜,他抱着昏迷的谢长宴杀出重围,背后中箭仍不松手...
百年间每个满月之夜,独自在寒潭忍受冰火相冲的折磨...
最震撼的是最近的一幕:白暮雪捏碎本命剑时,剑灵哀鸣着不愿离去,而他轻声说:“护好他...”
“师尊...”谢长宴神魂震颤,“您何必...”
那团光突然剧烈波动,传出白暮雪微弱却清晰的神念:“...闭嘴...专心...”
谢长宴不再犹豫,全力拥抱那团光。两魂相触的刹那,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密——没有秘密,没有隔阂,连最细微的情绪波动都彼此感知。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谢长宴的龙魂突然暴走,黑色火焰席卷整个空间。朱雀的警告在耳边炸响:“控制你的龙息!否则会烧尽他的魂魄!”
谢长宴拼命压制,却适得其反。越是抗拒,龙息越是狂暴。眼看黑焰即将吞噬白暮雪黯淡的神魂,一道冰蓝光芒突然从黑焰中心迸发——
白暮雪强行凝聚最后一点神识,化作人形出现在谢长宴面前。神识空间中的师尊比现实中更加清瘦,银发如瀑,眼角那颗泪痣红得刺目。最惊人的是他心口处,那里有个与谢长宴一模一样的星形印记,只是颜色是冰蓝的。
“看清楚了...”白暮雪的神识抬手抚上谢长宴的脸,“本座从不是为你父亲才...”
话未说完,黑焰再次暴起。白暮雪的神识瞬间被吞没大半,身形开始透明化。
“师尊!”
谢长宴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在神识空间中将那道虚影紧紧抱住。现实中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感在此刻毫无保留地传递——敬慕,愧疚,还有那些深夜独自咀嚼的隐秘渴望...
黑焰奇迹般平息了些许。谢长宴趁机低头,在神识中吻住了白暮雪的唇。
这个吻不带任何技巧,只是最原始的生命传递。他感到师尊的神识先是僵硬,随后缓缓回应。两魂交融处,冰蓝与漆黑相互渗透,形成一种奇妙的平衡。
“...我知道...”谢长宴在神魂中呢喃,“我一直知道...”
神识空间外,朱雀震惊地看着莲座上的变化——谢长宴周身浮现出黑色龙纹,而白暮雪皮肤下的蓝纹正逐渐转变成金红色。最惊人的是两人心口的星形印记,此刻正通过一道光桥相连,光芒越来越盛。
“霜烬同燃...”朱雀喃喃自语,“竟然真的...”
她话音未落,莲座突然剧烈震动!整个焚天塔的符文同时亮起,天井中的岩浆沸腾如怒海。朱雀脸色大变:“不好!”
一道赤红光柱从天井冲天而起,将莲座完全笼罩。那是朱雀真焰,能焚尽世间万物的本源之火!
“坚持住!”朱雀朝光柱中的二人大喊,“这是最后的考验!”
光柱内,谢长宴和白暮雪的身体悬浮而起,仍保持着十指相扣的姿势。真焰灼烧着他们的每一寸皮肤,却奇异地没有造成伤害——黑鳞与金红纹路在火焰中越发鲜明,像两种相生相克的力量在寻找平衡点。
神识空间内,谢长宴感到前所未有的灼痛。但比疼痛更强烈的是怀中师尊的存在感——白暮雪的神识正在他拥抱中一点点凝实,冰蓝色的光芒逐渐染上金红色彩。
“坚持...住...”白暮雪的神念传来,比之前有力多了。
谢长宴收紧手臂:“我在。”
就在这时,朱雀真焰的威力突然倍增!谢长宴的神识几乎被烧穿,就在即将崩溃的刹那,白暮雪猛地翻身将他护在身下——就像当年在谢家废墟中那样。
“师...尊...”
白暮雪的神识在真焰中燃烧,却仍固执地撑起一片屏障:“...这次...换我...”
现实与神识的界限模糊了。谢长宴分不清自己是在莲座上还是虚空中,只感觉唇上有真实的触感——是白暮雪在吻他!不同于神识中的虚幻,这个吻带着血腥味和冰凉的泪水,却比任何火焰都灼热。
朱雀真焰在这一刻达到顶峰,然后突然消散。
莲座缓缓降落,符文一个个熄灭。谢长宴睁开眼,发现自己仍保持着与白暮雪十指相扣的姿势。不同的是,师尊的皮肤恢复了正常色泽,心口的结晶也消退大半,只有星形疤痕依旧明显。
更惊人的是白暮雪的头发——原本如月光的银发,现在竟有一半变成了霜白色!
“师尊...?”谢长宴声音发颤。
白暮雪缓缓睁眼。那双眼睛仍是熟悉的清冷,只是左眼瞳孔变成了金红色,右眼仍是冰蓝。他看向谢长宴,嘴角微微上扬:“...没死成...”
谢长宴再也忍不住,一把将人搂进怀里。真实的体温,真实的心跳,不再是神识中的幻影。
朱雀在一旁咳嗽一声:“差不多得了。”她递给谢长宴一个赤晶小瓶,“朱雀血,每天一滴,连服七日。”
谢长宴接过小瓶,突然想起什么:“前辈,您刚才说师尊是...”
“赤鸢之子,最后的朱雀后裔。”朱雀的虚影开始变淡,“当年玄女镇压魔龙时,我族几乎灭绝。赤鸢偷偷将最后一枚蛋送出战场,没想到...”
她看向白暮雪,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没想到你会为魔龙转世做到这一步。”
白暮雪勉强坐起身:“...他不一样。”
“随你吧。”朱雀的虚影越来越淡,“记住,你们现在魂魄相连,一损俱损。”她最后看向谢长宴,“尤其是你,小魔龙。他心口有你的半颗剑心,你魂里有他的朱雀火。若再失控...”
谢长宴郑重叩首:“晚辈谨记。”
朱雀满意地点头,身影彻底消散前留下一句话:“塔顶有传送阵,直通青云剑宗后山...小心天命老人,他体内流着肮脏的黑龙血...”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焚天塔陷入沉寂。谢长宴扶着白暮雪站起来,发现师尊虽然虚弱,但行走无碍。最神奇的是两人之间似乎有了某种感应——即使不接触,也能隐约感知到对方的情绪波动。
“师尊...”谢长宴欲言又止。
白暮雪抬手止住他的话:“...回去再说。”
两人相携着向塔顶走去。谢长宴不时偷瞄师尊霜白相间的长发和异色双瞳,心中满是说不出的滋味。这一路,白暮雪始终没松开他的手。
塔顶的传送阵刻在一面青铜镜上。启动前,白暮雪突然转身,用那双异色眼眸直视谢长宴:
“记住,今日之事...”
谢长宴抢先道:“弟子绝不外传。”
白暮雪摇头,轻声道:“...别忘了。”
青铜镜亮起刺目白光,将二人身影吞没。最后一刻,谢长宴感觉师尊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这是相识以来,白暮雪第一次对他做出如此亲昵的小动作。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