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三点十七分,乐槐的鱼竿第四次差点脱手滑进江里。
她靠在钓椅上,脊背陷进帆布靠背,脑袋歪向一侧,帽檐压得很低。江水裹着水腥味扑面而来,她眯着眼,盯着水面浮漂,盯了大概十秒钟,然后眼皮又耷拉下去。
钓鱼这事儿吧,说白了就是换个地方发呆。
在银行会议室里发呆要端着,脊背挺直,表情管理到位,手指还得偶尔在笔记本上划拉两下假装记录。但在江边发呆就不用,你甚至可以光明正大的打瞌睡,鱼不会投诉你态度不好。
乐槐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脑袋往阴影里又缩了缩,阳光晒得人犯懒,江面波光晃得人眼皮发沉,她听见远处有小孩在喊什么,听见风穿过防护林的沙沙声,听见鱼线被水流扯动的细微声响。
然后这些声音都慢慢变远。
她睡着了。
也不知道过了过久,第一滴雨砸在她手背上。
乐槐没动。
第二滴砸在帽檐上,“啪”的一声闷响。
她皱了皱眉,还是没动。
直到第三滴、第四滴、第五滴,雨点密集起来,在江面上砸出细密的水花,乐槐这才不情不愿的睁开眼,帽檐底下露出一双睡意未消的眼睛,眼底还有点发红,显然没睡够。
她坐直身子,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抬头看天。
乌云是从西边压过来的,速度很快,天边还有隐隐的雷光。
江面上的风骤然变大,吹得鱼线往一侧飘,浮漂也跟着偏移了位置。
乐槐叹了口气,开始收竿。
她出门前看了天气预报,明明显示全天晴好。
但天气预报什么时候准过呢?就跟那些风险评估报告一样,白纸黑字写的清楚漂亮,该出问题还是出问题。
纺车轮一圈圈的将鱼线收紧,可没收几圈,鱼线骤然绷紧。
挂底了?
乐槐只能用力扯动鱼线,试图将鱼钩扯断,鱼线绷得笔直,力道拉扯之下,藏在末端的金属鱼钩猛地弹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极快的弧线。
下一瞬,布料摩擦的轻响伴着一声极轻的吸气声,突兀的撞进耳边。
乐槐的动作顿住,抬头往声源处看去。
一个年起女人站在江滩边缘的护栏旁,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肩膀微微缩着,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纸袋,纸袋已经被雨打湿了一角。
她像是刚从人行道上跑下来躲雨的,还没来得及找到更好的遮蔽处就被困在了这片空旷的江滩上。
她的头发很长,弹起的鱼钩精准的缠住了她被风吹起的一缕长发上。
两人同时愣住了。
年轻女人僵在原地,不敢转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钩住了?”
“嗯。”乐槐的声音闷在帽檐底下,“别动,千万别动。”
她把鱼竿放下,快步走过去查看鱼钩的位置。钩子缠在发丝中段,尖端卡在几缕头发之间,还没刺到头皮,但用力扯动的话肯定会扯断头发。
她伸手去解,指尖刚碰到湿润的发丝,就看见对方肩膀绷紧了。
“我轻一点。”乐槐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一些,“抱歉,我没注意力道让鱼钩弹过来了。”
女人轻轻摇头,嘴角微微上扬,笑意很轻:“没事,不怪你,风太大了。”
乐槐捏住鱼钩的弯柄,试着轻轻往外带,反复调整角度梳理缠绕的发丝,鱼钩锋利的边缘来回剐蹭她的指腹,几缕细小的血丝顺着指腹渗出来,她浑然不觉。
女人配合她微微侧过脑袋,全程没有催促半句,只是安静盯着乐槐泛红的指尖,视线落在那几道细小的伤口上。
“你是来钓鱼的吗?”女人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被雨声冲淡了一些,但语调很稳,听着令人舒服。
“嗯。”
“这种天气也能钓?”
“下雨天鱼反而活跃,”乐槐顿了顿,“不过我没钓到。”
对方轻笑了一声:“那可惜了。”
“不可惜。”乐槐把最后一缕头发从鱼钩上解下来,收回手。
“好了。”
女人转过身来。
乐槐这才看清她的脸。
雨幕里,那张脸的轮廓被光线磨得很柔和,眉眼温润,眼尾微微上挑,嘴唇的弧度很自然,即使在雨里也没有显得很狼狈。
她抬手拢了拢被解开的头发,指尖从发根滑倒发梢,动作很轻。
乐槐松了口气,把鱼钩往身后藏了藏,像是怕再勾到对方。
雨下的更大了,江面上已经看不清对岸得轮廓,雨点砸在水泥地面上迸起细密的水花,风裹着雨斜扫过来,女人的裙摆又湿了一截,她往后退了两步,几乎要贴到护栏上。
乐槐转头看了看自己停车的位置,距离这里大概两百米。
她低头翻了翻钓箱,从里面拿出一把折叠伞。
“撑着吧。”
女人看了看伞,又看了看她:“那你呢?”
“我开车来的,跑过去就行。”
“从这儿跑到停车场就两分钟,回去换件衣服的事。”乐槐把伞塞进对方手里,指尖无意碰到了她的手背,凉凉的。
她收回手,把帽檐往下压了压,“你先找个地方避避雨,等雨小了再走。”
说完她弯腰整理鱼竿和渔具,准备往停车场跑。
“等等。“
女人叫住她。
“你衣服全湿了。“她从被雨打湿的纸袋里掏出一块包装未拆的手帕递给乐槐,”擦一擦,雨水伤眼睛。“
乐槐愣了愣。
她接过手帕,边缘方正,包装纸干干净净,没有沾到雨水。
“……谢谢。“
“你给了我伞,我给你手帕,很公平。“
女人说完撑开伞,往护栏的方向靠了靠,低头检查纸袋里的东西有没有被打湿。
她没有再和乐槐交谈,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想要继续聊下去的迹象。
她就这样安静的待在伞下,像一块被雨水冲刷干净的石头,沉默自在,不打扰任何人的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乐槐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手帕,看了她几秒钟。
然后转身往停车场跑。
雨点打在后背上,衬衫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她跑到车边,打开后备箱把帽子和钓箱扔进去,再绕道驾驶座拉开车门坐上车。
关上车门,雨声被隔绝在外面。
她靠在座椅上,喘了口气,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那快手帕包装还没拆。
将手帕放进了副驾驶的储物箱里。
她发动车子,挂挡,倒车,驶出停车场。
经过江滩入口时,她往护栏方向看了一眼,那柄蓝色的伞还在雨里撑着,伞面上绘着不知名的花,颜色被雨冲刷的发亮,伞沿微微低垂,遮住了撑伞人的上半身,只能看见一截湿漉漉的裙摆和沾着雨水的小腿。
乐槐踩下刹车,停了几秒钟。
然后松开刹车,踩下油门,把车开上了主路。
她想着,这伞得让人还回来。
可她连对方得名字都不知道。
对方也没问她的名字。
微信……
对了,当时是不是应该留个微信?
她回忆了一下,发现刚才在雨里全程都在跟鱼钩搏斗,解完头发给完伞各自走人,中间没有任何人想到要问名字留联系方式这种事。
乐槐握着方向盘,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笑了。
那种很轻的笑,嘴角弯了一下又恢复原状,眼睛还是盯着前方的路,但眼神比刚才软了几分。
她忽然觉得今天这个鱼没钓到,也不算太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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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夜晚,乐槐窝在家里的沙发上发呆。
她洗了澡,换了干衣服,头发还半湿着披散在肩后。
客厅没开主灯,橘黄色的光晕笼罩着沙发一角,电视开着,正在播放一档美食纪录片,她看了二十分钟一个菜名都没记住。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通讯公司发的防诈骗短信。
她放下手机,又拿起来。
打开通讯录,翻了翻,没有新联系人。
锁屏。
又解锁。
打开天气软件,查了一下明天的天气:多云转晴,气温适中,风力三级。
适合钓鱼。
她把手机扔在沙发垫上,趴下去,把脸埋进靠枕里,闷了一会儿,又翻过身来,盯着天花板。
那把伞。
蓝色的,有花。
她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还,还是直接拿走,或者把伞扔在某个垃圾桶旁边。
都有可能,毕竟只是一把普通的折叠伞,超市买的,五十块钱,没什么特别的,丢了也就丢了,她明天重新买一把就是了。
但她就是忍不住想。
她翻了个身,抓起手机,打开微信,点进通讯录。
不确定自己到底想看见什么。
叹了口气。
算了,明天去江边看一眼,说不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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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周日。
乐槐到江滩的时候是下午一点,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
阳光很好,江面上闪着碎金子一样的光,风很小,江水平静的像一面镜子。
昨天的雨把空气洗的很干净,连对面岸边的树都清晰了几分。
她拎起钓箱走向老位置,抬头扫了一圈。
江滩上零星散落着几个人:一个老头在远处支了根长竿,慢悠悠的抽烟;一对年轻情侣靠在护栏上拍照;还有一个人坐在她常待的位置旁边,背对着她,身旁放着一把打开的折叠伞,浅蓝色的伞面上绘着淡白色的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干净。
乐槐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人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是昨天那个女人。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棉麻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细瘦的手腕,头发扎着,低低的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脖颈上。
她看向乐槐,没有惊讶,没有意外,只是很平静地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昨天你说下雨天鱼活跃,我想看看晴天是不是也这样。“
乐槐站在两步之外,手里拎着钓箱,觉得钓竿的肩带有点滑,调整了一下,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走过去,放下钓箱,坐在钓位上开始组装鱼竿。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江水拍打堤岸,声音很轻,节奏很缓。
女人开了口:“对了,伞还给你。“
乐槐接过伞,看了一眼伞面,点点头,“嗯“了一声。
风把江水的潮腥味和远处小摊的烤肠气味搅在一起。
过了片刻,乐槐清了清嗓子:“对了,你是做什么的?周六还要出门办事。“
“买设备,直播用的配件坏了,跑了一趟电子城。”
“直播?播什么的?“
“游戏。“她的语气很淡。
乐槐“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她能感觉到对方不想谈论自己,礼貌但留有余地。
“你呢?“女人反问,”你做什么的?“
“银行,风控。“
“听起来很严谨。“
“嗯。“
女人的视线落在她手上,乐槐握着鱼竿,半挽的袖口边沿沾着一点水渍,右手中指有明显的薄茧。
乐槐把线组整理好,将鱼竿抛出去,浮漂在水面上立起来,随着水流轻轻晃动。她调整了一下椅子的角度,往后靠了靠,帽子盖住半张脸,视线落在浮漂上。
“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温寄云。”她说,“温暖的温,寄托的寄,云朵的云。”
乐槐点了点头,“我叫乐槐,快乐的乐,槐树的槐。”
温寄云轻轻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像在舌尖上掂了掂重量:“乐槐。”
“嗯。”
“槐树的槐?”
“对。”
温寄云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
“那我先走了。“
“好。“
乐槐看着温寄云缓步离开,回过头,江面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浮漂浮起来了半寸,然后沉了下去。
她的目光落在水面,手里的动作没变,脑子里却冒出一个声音。
又忘记加微信了。
慢热、双洁、1V1
关于成年人那酸涩的恋爱心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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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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