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南雁抵达吴家村的三日前清晨,接到了城主来信。
送信的事一只乌羽白喙鹰,展翅足有男子手臂长,是城主专门驯养的。
信中寥寥数语,讲的是辛涂抵达夷水后五天便失去了联系:‘吾儿南雁,抵朔方便转夷水,查探辛涂去向’。
荀南雁一扫而过,只在最后的四个字上停留了一会儿。
‘妥善处置。’
——有这句话,大概就表示辛涂已经死了吧。
荀南雁将信撕碎,洒出车窗,默默想着。
她对辛涂没什么印象,只记得他爱说话,总是笑。
鹤山宫养大的孩子,在情感上或多或少都有点问题,有的人什么都感觉不到,有的人所有感觉都太过激烈,有的人只知道憎恨,有的人只知道喜悦......各式各样。
辛涂从来不会觉得难过,也不觉得忧愁、愤怒、失望、悲伤,他的世界里没有任何负面情感。
只有,父亲大人......
“噌!”
剑刃破空而来,细枝折断,绿叶零落。
“阿青,季朝看上去不太好!”
“都他x的什么时候了,你还有时间看别人,顾一顾你的小命吧!”
林中热闹非凡,话语与刀兵之声不绝于耳。
陈都青手持长剑左挥右挡,动作又快又准,肉眼看去,残影几乎连成一片。
荀南雁则在纷纷落叶中闲庭信步,神色悠闲,像是猫儿玩弄老鼠。
“我那弟弟辛涂,可是死于二位之手?”
她开口问道。
话虽说得慢悠悠轻飘飘,脚底阴影却迅捷如狼,毫不留情地扑向陈曲和。
“说你X的屁话!”陈都青开口喝骂。
她一把将陈曲和拎起,甩到身后,长剑凌空划过,将伸来的黑影一分为二,斩成两截。
“我们和你们这些北荒人不一样,不会做这种与民无益的事,他是杀鬼毫无节制,超出了自己的能力,被自己养的恶鬼反噬死的!”
荀南雁神色恍然,“原来是这样。”
“不过他本来就是个傻孩子,满心满意都只为别人,早死也是意料之中,”她低头思索,“这样看来我们之间并无恩怨了。”
那你倒是他x的停手啊!
陈都青内心咒骂,不过荀南雁有时间耍嘴皮子功夫,她没有,剑只一柄,影子却无处不在,她左右支拙,勉强护住自己与陈曲和。
这一边,荀南雁思考完毕,抬头微笑:“但是我有十分想知道的事,所以不能放你们走。”
陈都青咬牙,虽然最开始他们就打定主意以诚示人,但在和季朝交谈时,还是有许多保留,北荒的诸事皆为秘闻,无论是西十三城十三家还是南岛赫舍氏都从不知晓。
从他们的口中听到这些,荀南雁当然会好奇。
“两位是从哪里来?又是从哪里知道驭鬼人之事的?”
荀南雁步步逼近,黑影铺天盖地,陈都青打破一部分,立马又涌上更多,他们不断后退,可从荀南雁脚下漫出的黑影又从后边绕上,让他们可活动的范围越来越小。
眼看着就要退无可退,只待人瓮中捉鳖。
就在此时,清朗男音从角落传来。
“——定。”
荀南雁身形迟滞,连通周围蔓延的所有黑影都凝固住了。
意料之外的变故。
这是,真言道。
对鬼有用的真言道,当然也对驭鬼人有用。
荀南雁抬眼向陈曲和望去:之前长时间的沉静,并不是这个男人束手无策,他是在构式,无声构式,长久聚灵,只有足够的相斥之力,才能够干扰到荀南雁。
陈曲和说出‘定’字诀的同时,陈都青没有片刻迟疑,右脚一蹬,借力前冲,持剑的手在半途中换了个方向,用的不是剑尖,而是侧刃。
她只想制住荀南雁。
“看来你们对季朝说的是实话,你们都是好人,”看到陈都青的动作,荀南雁笑了,“不过好人可除不完世上的鬼,也杀不了我。”
随着话音落下,被陈曲和定住、覆盖在周围的黑影,一瞬间缩回了荀南雁脚下,恶鬼失去踪影,环绕在荀南雁周围的无形之力随之消失,她屈身侧转,右手之中寒光一闪——
‘当啷’
长剑落地,匕首准确穿透了陈都青的掌心,荀南雁手腕翻折,搅动匕首,把这个伤口扩大。
“阿青!”陈曲和厉声喊道。
陈都青脸色苍白。
荀南雁拔出匕首,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两人的脸颊与衣服,她曲起右手手肘环住陈都青脖颈,锋利的匕首紧贴着她的下巴。
荀南雁望着远处的陈曲和,匕首炫耀似地晃了晃,反光照在对方脸上,显出一片青白。
“真言道,附灵法,都是正经的学堂路数,不过用起来可比我以前见过的人都要精进得多,两位这样年轻,却有这样的能力,到底是哪座城里的人物?”她眼睫拢起,目光幽幽,“或者,哪座都不是?”
陈曲和额角突突跳动,他的手上还掐着下一个法诀,不过现在用不上了。
“荀小姐,有事好商量。”他摊开手,走到荀南雁面前。
“我原本就在同你们好好商量,只是诸位不愿意理会我,害我伤心。这样好了,我们公平交换,你回答我的问题,我把她还给你,”荀南雁微笑,“一样一样地还——首先是胳膊。”
匕首从陈都青的颈侧移到她的右肩。
陈都青后槽牙咬得生疼——荀南雁这个疯女人,她说还,还个屁,这意思分明是如果他们不回答,就要一样一样切断她的手脚!
陈曲和摆了一个停手的手势:“你问。”
“陈曲和!”陈都青急了。
陈曲和对着她轻轻摇头,又看向荀南雁,重复道:“荀小姐,你问吧。”
“我想想,从哪里问起,”荀南雁左手轻点下巴,“先从我最关心的问题开始好了,驭鬼人身死化鬼的事,你们是从哪里知道的?”
“有人亲眼目睹,然后活了下来。”
“啊,这可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荀南雁感叹,“那么第二个,辛涂还是个孩子,第一次出远门,知道他的人非常非常少,所以我们的名字,我们的动向,是谁告诉你们的?”
她想了想,“是......鹤山宫里的人?”
陈曲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能说出话来。
没有回答,也是一种回答
荀南雁眼神幽幽,再次开口时,语气变成了肯定:“看来,北荒出了叛徒。”
“荀小姐,”陈曲和叹了口气,表情变得柔和,好像已经决定坦诚,不再负隅顽抗,“你之前问我们出自西十三城的哪一座,这个问题我可以主动告诉你。”
他眼神专注,望着荀南雁,向前走了一步,“其实,我们是来自......”
随意的、不动声色的一步。
可看见这个动作,陈都青却眼神一凝,她陡然动了起来,鲜血淋漓的右手向后击打,撞向荀南雁臂膀,同时身体向着左下侧一滑。
匕首划破了陈都青后背衣裳,又划破了她的皮肤,半身都被涌出的鲜血染红,然而陈都青动作面色毫无迟缓,左手在腰间摸向,下一刻短剑出现在掌心,自下而上,朝着荀南雁面门刺去!
她还有一把剑!
剑光近在咫尺,荀南雁一动不动,只是脚底下再度涌现黑影。
陈曲和脸色一变,冲向陈都青,环住她的腰身向一侧扑倒,与黑影擦肩而过。
陈曲和拽起陈都青,奋力喊道:“季朝,开门!”
荀南雁没有留给他们丝毫喘息的时间,黑影再次涌来,并之前更加盛大,如同海浪!
两人向前奔跑,黑影延伸出细长的触手,眼看着距离越来越近。
突然间,树影晃动,如同水面倒影泛起层层波粼,陈曲和与陈都青跃入树丛,就像是水滴融入水中。
身影消失了。
黑影触手停住。
荀南雁回头,季朝正跪在地上,气喘吁吁,胸口猛烈跳动,简直像是下一秒就要开膛而出。
他看上去十分痛苦,这个模样出现过两三次,荀南雁回忆了一下,将所有黑影收入脚下。
季朝终于松了口气,他的衣服都被冷汗打湿了。
“我以为,你会和他们一起走,”荀南雁走到他身边,“你可以把我关在里面,等我吃掉所有鬼打碎梦境,再出去的时候,你大概可以跑到足够远的地方。”
“我不会走,”季朝仰起脸,汗水顺着额角滑落,“还有没做完的事。”
“嗯?”
“最开始让我奇怪的是,既然你为了处理辛涂化鬼的后患来到吴家村,为什么要耽误这么长时间,对于你来说,吃掉里面的鬼应该很简单;后来我想到,那天晚上除鬼的时候,你又为什么要带上小满,这么多人,为什么非得选择小满?”
“我一直在想,是不是陈曲和说谎了,”季朝抹了把额头冷汗,站了起来,“刚才我终于想明白了,不是他们骗了我,只是他们弄错了一件事——”
“进入梦境,没有人鬼之分,‘白骨生花’即是此地已被鬼怪污染、生人无法踏入,所以他们两个也没有去过吴家村,没有亲眼见过所有人死掉的场面。”
“不是七十八个,”季朝声音沙哑,“死掉的人不是七十八个。”
“昨夜间,你说你在试一试,其实不是试的什么人变鬼,或是鬼变人,早就知道的东西,哪里还需要试,”他定定的望着荀南雁,“那个叫辛涂的鬼,即使我们站在他面前,他也视而不见,只是朝着村民走,因为我们是人,而他想要吃的是鬼。”
“后来你把小满放在他的面前,他也无动于衷,因为他想吃的是鬼......”
荀南雁沉默。
季朝一字一句,神色笃定:
“而小满是人。”
“你在试的是小满,小满还活着,对不对?”
【稍后还有一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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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白骨生花(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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