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南岛之行(七)

三人围在火边烤干湿衣服,然后就枕着手臂和衣而睡。

不管现在状况多么复杂难明,休息依然是第一紧要事,他们必须确保明天有充足精神。

如果荀南雁判断没有错,航船上的所有人应该都被季朝带入了梦境之中,不仅是船长船员、谢杳杳乔三公子一干人等,还有之前救上来的普通凡人。如果这些人散在鬼怪之中,将毫无自保之力。

第二天清晨,季朝在鸟雀啾鸣声中醒来。

葛老头正在掩埋昨日的篝火,一截粗短的树枝刨动泥土沙沙作响;荀南雁则站在不远处,茂密树木投下清凉的阴影,笼罩在她身上。

这里的天气很奇怪,外界还在春末,梦境之中却好似已进入盛夏,即使夜晚也很温暖;但要说是夏天,白日间又不够炎热,跟接近春秋的光景。

像是把一年四季中最好的几部分杂糅在了一起。

荀南雁猜想这其中一定蕴含着某种直抵核心的规律,例如整座岛屿形成的原因,它所代表的某人以及某人的愿望。不过现在信息不足,还无法判断。

“接下来往哪儿去?”

荀南雁听见身后传来季朝的声音。

往哪儿去?

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是找到谢杳杳;不过这事对于陆离来说同样重要,这是城主的命令,所以他也会首先确保谢杳杳的安全,荀南雁不必过于担心。

其次,当然是打破梦境的核心,离开这座岛。

她转身,冲季朝微笑:“我们去有人的地方。”

*

葛老头虽然来过琼珠岛,却没有深入岛内过,海商们买卖货物只需在港口集市便能完成。但他熟悉海岛聚居特点,凭经验推测出了最近的村寨。

三人下了山坡,穿过密林,行了不到一个钟头,就见到了房屋的影子。

木质结构的房屋,屋顶是用一种不知名树叶扎起来的,褐色细长的叶子,一根一根裹得得厚实又紧密,表面隐约有层油光闪动,无论是防水还是保暖,效果应该都不错。

房屋和房屋之间通过空中栈桥连接,看上去是成片成片的土黄色。

荀南雁等人刚一接近,就被发现了,那是几个年轻的姑娘,正扒在栈桥栏杆上聊天,地势高,一晃眼便瞧见了这几个外来人。

“哎!”几个肤色如蜜的姑娘一起招起手来,笑容满面,“你们好哇!”

他们是从悬崖边上过来的,不管是刚下船的舶来者,还是专程进寨中买珠的商客,都不应该从这个方向来。但这几个姑娘见到他们却一点没生疑,甚至也不问问他们所为何事,只是笑着打招呼,欢迎他们进村。

“是来买珠的么?”姑娘们问。

这个问题也很奇怪。

葛老头望望天,现下艳阳高照,怎么看都不到冬末,寒冷时候产的珍珠才成色好,无论是采珠还是卖珠,都是冬天才做的事。

“不是买珠,”荀南雁回答,“我们是来找人的。”

“找人?什么人?我们寨子中的人吗?”

这楼上楼下一通问答,又吸引了村寨中不少人,几个花白头发的老妪老翁、孩童都围了过来,小姑娘们大概是觉得在上边喊着累,也哒哒哒地跑下楼梯,来到荀南雁面前。

荀南雁又说:“不是本地人,是和我们一起从陆上来的。”

姑娘们七嘴八舌地发问:

“长什么样啊?”

“是老是小是胖是瘦,男的女的?”

“好看吗?哈哈哈哈。”

老人们倒是认真问了几个问题,往何处来?几时来的?又有什么体貌特征?

“咳,两个男人一个女人,都三十来岁,是经商的,”葛老头咳嗽了一声,“还有一个孩子,才四五岁。”

他觉得船上的平民要比贵人们更紧要些。

季朝原也是想把那小孩子的下落先找到,现在葛老头抢先说了,他就还加着问了下谢杳杳等人:“还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个老先生,这几个都穿得好,一看就是有钱人家。”

“这么多人都找不见?”老妪问道,“我看是你们走丢了吧?”

这话一说,寨中的姑娘都笑了起来,笑过之后,村寨中人交头接耳,互相回忆,最终达成一致:“近日倒是没见过,或是去问问男人们?他们常往外走动。”

“去哪儿问?”

其中一个抬头看了看天色,“得等傍晚,捕鱼还未回来呢。”

“那我们便等等,”荀南雁说,“能去寨子里歇息吗?”

“当然啦!”姑娘扬声应答,几个孩子率先跑出去引路。

荀南雁迈步,季朝随后,葛老头虽然心有疑虑却也只好跟上。

“不但让你们歇息,还可以招待你们吃好吃的,今年珠子成色好产量又丰,海商都给咱们大价钱,你们既然也是行船的商人,自然要好好欢迎啦。”

几个小姑娘的声音不住地响起。

葛老头悄悄靠近季朝:“咱们跟着进去,能行吗?”

按那位贵人小姐昨夜的说法,这岛上除他们一船外,并无活人,虽然前边的人热情又好客,且外表看上去并无不同,但毕竟都是已死之人,鬼怪的部分。

“总要看看,才能摸清状况。”季朝小声回答。

岛上原本的居民,再加上后来行商或是迷途误入被吞吃,这个岛上至少也有两千个死魂。要从中辨别出谁才是‘核心’,困难程度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们需要更多的信息。

姑娘们带着荀南雁一行进了村寨。

这个聚居地人口不多,白日里男人们都去捕鱼,女人们都在采珠,留在寨子中的,只有未到年龄的姑娘、更小的孩子还有老人们。

寨子正中的空地上搭了几间草屋,四面透光,是平日做活计和歇息用的。

小姑娘招待他们入内坐下,吃了些简餐,是裹在大青叶中的粘米团子和处理过的鱼肉,都带着股奇异的草叶香味儿。

他们走了一上午的路,确实是饿了,边吃,边耳听当地人说些采珠卖珠的趣事儿,还有小孩子缠着非要讲大陆上的见闻。

等到下午时分,采珠的妇人们先回来了。

她们都盘着湿漉漉的头发,腰间挎着一个小竹篮,上头扎了一张白布,防止里边的东西掉出来。

小姑娘忙不迭地围过去,叽叽喳喳地说:“海商过来找人,说是走丢啦!好几个呢,男的女的都有,一水儿陆上打扮。对了对了,还有个小孩子!”

采珠的妇人们停下脚步,一边听小姑娘讲解,一边打量荀南雁等人。

“什么女人男人小孩的?我们泡水里一天,哪里见过?”她们纷纷摇头。

但其中有个妇女却突然想起什么,张口问道:“哎,小孩?几岁的小孩啊?男孩女孩?”

葛老头高声答:“男孩,四五岁!”

“阿塔木家的男人不是说捡到个小男娃?就在海边!”

“真的呀?那就是啦!”小姑娘兴高采烈地拍手,感觉自己这是做成了一件大事。

还没等季朝问孩子具体什么情况,就又有个声音从外边传来。

“谁又在说阿塔木的坏话?”

这声音嘹亮又粗犷。

紧接着,十几个皮肤黝黑,肌肉健壮的男人鱼贯而入。

这是出海捕鱼的男人,其实他们比采珠的回来更早,不过花了些时间在沿岸边晾晒渔网。

当中一个还抱着个小娃娃,他肌肉虬结皮肤黝黑的手臂,与小娃娃藕段似的小白手形成明显的对比。

正是适才高声说话的人。

“这就是阿塔木,”之前回答的妇人向着季朝点头,又手指小娃娃,“你们看他抱的小孩,是你们要找的人吗?”

小孩不过三四岁,穿得明显是大人裁剪后的衣服,神情有些恹恹。

“是!”

季朝亲手把这孩子接上船,当然不会认错。

他赶忙跑过去,那个叫阿塔木的男人没有急着把小孩交出去,而是很谨慎地低头问:“认识这家伙吗?”

幸好这小孩还记着季朝,走进了多看两眼,把他认了出来,阿塔木指着一问就认真地点头:“认识,是大船上的哥哥。”

阿塔木这才放手,又面色严肃地对季朝和随后赶来的葛老头说:“你们是怎么带孩子的?这么小的娃娃一个人落在岸边,如果没被我们遇见,怕是要淹死!”

这话该怎么解释?

季朝此前得到过荀南雁的提醒,不是所有鬼怪的梦境都如同吴家村一般安全无害,如果他们言辞不慎,引起了梦境中鬼怪的警觉,甚而是破坏了他们精心维持的愿望,后果不堪设想。

他后来也再三告诫了葛老头,让他无论看到什么奇怪的事都别说。但这个‘奇怪’的界限,有点不好明确,毕竟葛老头第一回接触鬼怪,又只是个凡人,完全不懂这些。季朝后来直接简化,让他什么话也别和岛上的人说。

所以此刻,他们两人只好统一地闷不吭声,默默挨批评。

刚出海回来的人都还有事要忙,阿塔木把小孩还回去,又特别叮嘱两句后便离开了,连那些吵吵嚷嚷的姑娘孩子也被带走帮忙,原地就剩下荀南雁四个,和旁边歇着的几个老人。

季朝抱着小孩姿势别扭,葛老头看不过去,一把接过来。

小孩有些紧张,葛老头感觉出来了,一张皱巴巴的老脸挤出满溢的笑容,又是发出好笑的声音,又是把小孩抱着颠来倒去,逗孩子的手法竟然很娴熟。

季朝颇觉惊奇,连荀南雁也眼不错地望着这一老一少。

葛老头被两道饱含深意的目光打量,逐渐恼羞成怒:“看什么看!”

“你平日凶神恶煞的样子,没想到这么会哄小孩。”季朝诚实地表达看法。

这话没有引起好效果,血色漫上葛老头褐黄的皮肤,把他整张脸混合成一种古怪的红棕。

他好像是很想骂季朝一通,但考虑到现在复杂的情况,自己算是靠这两人才能活,又不情不愿地把这股气憋了下来。

“小娃娃,就你一个人吗?”葛老头转头,闷声闷气地问小孩。

“还有,大叔和阿婶。”小孩眨巴着眼睛回答。

这应该是指的当时和他一起被救上船的两男一女。

“那他们人呢?”季朝问。

“走了。”

“去哪儿了?没管你?”葛老头有点生气。

小孩睁着眼睛想了会儿,小手一指,“往那边去了。”

他指的之前捕鱼汉子们来的方向,也就是通往村寨之外的道路。

荀南雁听完心里明白,船舱里这几个人应该是一个地方上岸的。但他们彼此之间本就无亲无故,孩子太小是个麻烦,索性丢下他自己找出路去了。

“这小家伙叫什么名字?”葛老头问。

季朝也不知道。

倒是小孩自己听了开口答道,“虎头。”

“阿娘叫我虎头,”他又重复了一遍,然后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把季朝荀南雁葛老头挨个儿看了一遍,“阿娘呢?阿娘去哪儿了?”

之前上船时,他就一直在问这个问题,不过那时候忙,没人顾得上回他。

这会儿再问,季朝就不得不思考一下,该如何跟一个不到五岁的孩子解释‘死’这件事儿了。

“你娘她已经——”

他心里边打好腹稿,才开个口,就被旁边的葛老头一个大巴掌拍在背上,直接打断。

“别乱说话!”葛老头双眉一竖,浑浊的眼珠射出严厉的光芒,而后火速变脸,柔和地冲小孩挤出笑容,“阿娘在船上呢,虎头要听话,乖乖的,等爷爷带你回船上找阿娘。”

“真的吗?”虎头终于露出一点开心劲儿。

“真的!”葛老头斩钉截铁。

“听话,我最听话了,”虎头信誓旦旦,向面前的老爷爷做出保证,“阿娘说抱着木板不松手,我一直没松手!”

葛老头眼神不由自主带上了些怜悯,他伸手摸了摸小孩毛绒绒的脑袋,温柔又沉重。

“为人父母啊......”他低低地开口。

季朝无父无母,自己也还没养过孩子,所以并不懂得为人父母到底如何?

但是他很想知道。

可惜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后半句。

葛老头再开口时,说的是另一番话:“你们得把这孩子带出去,他阿娘拼了命都想让他活。”

他看着季朝,希冀一个承诺;季朝眼角余光却瞥向荀南雁。

在和虎头一问一答时,荀南雁一直很沉默,好像不太感兴趣,但此刻,她的眼神却专注地落在那个小娃娃身上。

季朝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会出去的。”

最终,荀南雁淡淡回答。

【病毒会入肺,大家如果有持续低烧(超过三天)、咳嗽、咳嗽胸腔疼痛或是痰中带血的情况,可以去看看医生照个CT,我就引起肺炎了T T,好倒霉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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