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车开进市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晚上的医院在夜色的笼罩中变得更诡异，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两只眼睛盯着猎物发出幽幽的光芒。

停车场的车位并不好找，车感觉比白天还多，白色的灯管依旧在闪烁中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有的角落里结着蜘蛛网，网上挂着被蛛网缠绕的飞蛾，感觉像是挂了很久。

温书影注意到，有几辆车的引擎盖上落了一层灰，车里的后视镜上挂着平安符，只是那平安符上，红色的笔画着······是旧厂房墙上的那个嘴里长着漩涡的图腾！

两人走进了电梯，墨烬按了一楼。

电梯到B1的时候，电梯厢的灯光依旧不多不少地闪了四下，手机信号也同时消失。气温好像比白天更低，温书影下意识地将衬衫领口拢了拢。

他靠近了墨烬一点低声说：“你有没有觉得，刚刚经过B1的时候，温度更低了？”

墨烬也靠近了温书影一点：“怎么？怕了？”

温书影瞪了他一眼，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电梯到了一楼，两人出电梯后开始在整层楼里寻找负一楼的入口。他们把所有的消防楼梯都找了一遍，但是却没有任何一个通道有通往负一楼的入口，所有到负一楼的墙都是封死的，没有门。

温书影皱着眉头：“一定是哪里有问题，我们这么找没用！”

正想着，两个护士从他们身边路过，边走边说：“607的那个网红病人又把吃的药扔了，这都第三次了。”

“真的假的？他不是在网上说他要对抗病魔吗？”

“真的，护士长亲眼看到他趁人不注意后用纸巾包着丢进垃圾桶！”

“他不想活啦？”

“不会吧！”那个护士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八卦特有的兴奋：“他这几天直播间可火了，每天都是独自对抗病魔的第几天，你是没看到，那些礼物送得老多了！”

“啧啧啧，这是拿命在换流量啊。”

“谁说不是呢？”

两人走远了，声音也消失了。

温书影和墨烬对视了一眼，立刻明白了阿旺的企图。

他不是不想活了，他是想“活”得更久，只要病不好，就可以一直播，一直有人看，一直有流量，他在用自己的命喂养瞻！

两人快步走向电梯，上了六楼，607的病房门关着，透过玻璃，温书影看到阿旺还在直播。床头柜上放着医院的餐盘，饭菜都没怎么动，旁边放满了粉丝送来的礼物，一堆堆在那里，像一座小山。

温书影推门进去，阿旺看见他们俩的瞬间，瞳孔皱缩，整个人都变得紧张了起来。

他猛地拿起手机，手指在频幕上慌乱的点了几下，还没等温书影开口，他就拨通了电话：“喂？警察吗？林城中心医院住院部六楼607号病房，有人要杀我！！！”

阿旺的声音尖锐刺耳，整个走廊都听得见，然后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死死攥在怀里，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野狗，但是他的嘴角，在微微上扬。

直播间还开着，弹幕彻底炸了。

“有人要杀阿旺哥？”

“报警了没？”

“大家快截图！”

“这两个人是谁？”

“快，人肉他们！”

温书影看了一眼直播间的人数，数字疯狂地滚动！

阿旺不是真的害怕，他是在利用有人要杀他来制造更大的流量，更大的话题，这一次，足够震惊，足够上头条了！

温书影拦住了立刻要动手的墨烬，拉着他转身就走，两人朝着不远处的消防楼梯跑去，一直下楼，整个楼梯间空空荡荡，两人急促的脚步声在里面不断回响。

“等等！”温书影突然停了下来，喘着气，一旁的墨烬倒是一点喘息都不曾出现。

温书影扶着墙壁，声音带着回响：“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一直在往下跑？”

墨烬愣了一下。

“我们跑了差不多四层，但是你看······”温书影边说边抬手指着旁边消防门的上面。

B1！！！

这不合理，不应该是B1，墨烬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消防门拉开的声音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荡，像迟暮老人的一声叹息。

门打开了，门后不是走廊，也不是仓库，而是一堵粗糙灰色而厚实的墙，完整得连一丝裂缝都没有。

温书影上前用手摸了一下墙面，冰冷干燥，没有一点灰尘。

墨烬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信号格是空的，他再次确认门上的标识，清清楚楚写着B1，胸口的古钱币依然是凉的，没有任何异常的反应。

“继续往下走！”墨烬说。

温书影点头，两人沿着消防楼梯继续往下走了一层，抬头看，B1。继续又往下走，还是B1，一次又一次，消防门上的标识从B1变成了······B1。

温书影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忐忑地打开那扇消防门，不出意外，依旧是那堵灰色而厚实的墙。

“我们被困住了。”温书影的语气虽然很平静，但墨烬还是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一丝紧绷。

嗡嗡嗡~楼梯间的灯管又发出了电流声，接着又开始闪烁，不是那种故障的闪烁，而是有节奏且均匀的闪烁。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停。

又一次同样的频率，又停。

有点像什么东西在呼吸，又像什么东西的心跳。

墨烬朝着那盏灯盯了几秒，然后转身朝着消防门后的那堵墙，眼神变了。

他抬起右手，手掌微微张开，一把冰蓝色的刀缓缓从他手掌凝结出来，带着一股寒意，伴随着他眼里的杀意一起，毫不犹豫地砍向那堵墙。

随着一声刀砍石墙的声音响起，整个空间都震动了一下，温书影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几步，靠在中间转角的墙上，好一会儿空间的震动才停息，一切又恢复如初。

墨烬盯着那堵墙，眼里的肃杀之意更浓烈，双手握刀，一阵淡蓝色的光从他掌心蔓延至整个刀身。

“站远点。”墨烬说，但是没有回头，温书影朝楼梯上走了几步。

铛的一声剧烈响起，伴随着金属震颤的余音，墨烬又砍出了一刀，整个空间又开始震动。

铛铛档！！！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墨烬不知砍了多少刀下去，楼梯间就像发生了地震一般天旋地转，碎石与灰尘不断坠落，温书影被巨大的晃动裹挟，难以站立。头上的灯光也开始快速剧烈地闪烁，仿佛沉睡中的巨兽被突然唤醒。

“快停下来！”温书影整个人已经趴在楼梯上，转头朝着墨烬大喊。

墨烬停了下来，温书影第一次看到墨烬在喘息，他扶着墙壁，眼神依旧充斥着杀意盯着那堵消防门后的墙。

异常的震颤持续了好一阵才缓缓停息，温书影扶着墙朝墨烬靠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墨烬那经脉暴起的手，摇着头示意他先收刀停下。

墨烬这才看到，那些掉落的碎石和灰尘，尽然全都消失不见了，连渣都不甚，墙上被砍出来的裂缝也在迅速愈合，没过多久，整堵墙又恢复了原样！

墨烬将手中的刀握紧了几分，再次举起刀准备继续砍下去。

“等等。”温书影喊住了他，声音在楼梯间回响：“你这么砍下去没有用的，这又不是普通的墙，再怎么使蛮力都没用。”

墨烬盯着墙，眉头微皱：“那就多砍几下，只要我的速度够快，就一定能行！”

温书影像看智障一般看着他：“你砍到明天早上也是这样。”

墨烬沉默了一会儿，冰蓝色的刀锋从掌心缓缓消散，然后靠在墙壁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温书影：“你说怎么办？”

温书影没有回答，只是摘下了眼镜，朝着镜片哈了口气，然后用衣角擦拭了一下，又重新戴上。

他凑近了墙仔细看着每一处，灰色而粗糙的墙面，还是一点异常都没有。

他沉思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一眼四周，慢慢地问墨烬：“我们进来的时候，消防门是在走廊的左边，阿旺的房间在走廊的右边。”

墨烬点了点头继续看着他。

“早上来这里的时候，阳光刚好从阿旺病房的窗户照进来。”温书影抬手指了指上方：“也就是说，阿旺的房间朝东，我们现在的位置是西方。”

墨烬看着温书影的眼神微微变了，眉头也放松了下来。

温书影转过身，面对楼梯的中心，这里的楼梯是回字形的，每走一段就会有一个转角平台。他抬起手，手指指向自己的右前方：“这里是东北方向。”

墨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转角平台右边的一个角落，整堵墙什么都没有，只有下方靠近地面的地方亮着一盏安全出口指示牌的灯，不过刚刚怎么没有发现，这盏标识灯居然是橘红色的。

“走。”温书影沿着楼梯往下走去，墨烬跟在他身后，一直走到那个拐角，两人停了下来。

温书影蹲下身看了一眼那个橘红色的安全出口标识，伸出手在它面前的地上摸了一下，指尖触碰到了一个被灰尘填满的凹陷。

“就是这里了。”他站起身对墨迹说：“你点根烟。”

“什么？”墨烬愣了一下。

温书影瞧了他一眼催促道：“快点！”

墨烬掏出打火机点燃了一根烟，嘴里缓缓吐出一缕细细的烟丝，烟头的火光在整个空间显得有些单薄。

“然后呢？”墨烬继续追问。

温书影拿过他手中的烟举在眼前，全神贯注地盯着升起来的烟雾看了一会儿。只见那烟雾先是笔直的往上走，升到超过人头顶的时候，突然就偏了。

楼道里没有风，是烟自己拐了个方向，朝着下楼的方向轻轻地飘去。

“果然是这样！”温书影眼神闪过一丝光亮：“楼梯在八卦里属巽，巽为风，主出入、主流动、也主迷乱。这个地方被人动过手脚，我们才被困在这里。”

墨烬看着他，眼神里慢慢出现一种不易被察觉的确认：“你怎么懂这些？”

温书影没有注意到他语气里的异样，只是说：“我书斋里那些积年累月的书也不是摆设。”

墨烬转过头，试图躲避他的眼神，看向烟飘去的方向问着：“那接下来怎么做？”

温书影拍了拍两人站立角落的墙壁：“这里东北方向，东北属艮，艮为山，为止。所有‘动’的东西，到了艮位都会停下来。”

“所以你让我点烟？”

“烟属火，火能生土，土能泄木。”温书影看着墨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巽为木，火能化解巽卦的迷乱之气。”

墨烬静静地看着那股烟：“这······能行吗？”

温书影笑了一下，不是自信的笑，而是发自内心有把握的笑，就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不用别人提醒，自己也知道方向在哪里。

“试试不就知道了。”温书影说：“你刚才乱砍一通，什么都没有改变，反而引得整个通道楼梯都在震动，也不怕打草惊蛇。”

“那不是乱砍。”墨烬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狡辩和心虚。

温书影似乎是捕捉到了那一丝心虚，笑了：“哦？那是什么？”

“试探···就是试探！”

温书影脸上挂着那种“行，你说了算。”的笑，看向烟雾飘散的方向。

他放低了声音：“巽卦最怕‘逆’，你越跟它对着干，它越缠着你，所以不能硬闯，得顺着它。”

两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烟燃尽，最后一点烟灰掉落，整个楼道的灯光闪烁了一下，那盏橘红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牌也跟着闪烁，紧接着，变回了绿色。

墨烬盯着闪烁的灯，忽然开口：“你有没有觉得，这个频率很奇怪？”

温书影没有看灯，眼神一直看着刚才烟雾飘散过去的楼梯，很平静的说：“这不是灯在闪。”

“那是什么？”墨烬又是一愣。

“是呼吸。”

墨烬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温书影这才转头，瞳孔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金色：“如果这栋楼是活物，那么这就是它的呼吸。”

墨烬的表情又重新变得严肃，温书影扭头示意顺着楼梯往下走。

但是，他不是正常的走，而是跟着灯光的节奏在走，灯光每闪烁一次，他才迈出一步，第二次，第二步，第三次，就第三步，第四次，就走第四步，灯光停，他也跟着停了下来，站在原地不动，等了大约两三秒，灯又开始闪烁，他才接着按照闪烁的频率开始走。

墨烬也跟着他，两个人就这样跟着节奏走到了下一扇消防门前才停下，同时抬头，门上的标识牌写着：B1。

“试试。”温书影说。

墨烬看了一眼那门，然后走过去推开了它。

一股冷风猛地直面扑来，温书影被吹得眯起了眼睛。门的背后不是墙，而是一条很长的走廊。走廊的天花板上亮着白色的灯光，每隔一段距离亮一盏。

墨烬刚迈出一步就被温书影拉住了他的手臂。

“等一下。”温书影的声音很低，他的目光透过眼镜看向两侧的墙壁，墙上有许多隐约可见的弯曲条纹，像水波一般朝着走廊的尽头蔓延而去。

温书影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条纹······气息跟那个漩涡图腾一样。”

墨烬的双手已经下意识地握紧了，掌心隐隐有冰蓝色的光在流转：“你在后面跟着我。”

两人小心翼翼地沿着走廊往前走，每走一步，墙上的纹路就会微微的闪烁一次，脚步声在这里异常的响亮，整条走廊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清。

不知道走了多久，尽头处才逐渐出现一堵墙，两人加快了脚步靠近，只见那堵墙上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把手早已脱落，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锁孔。

“你看。”温书影盯着门上的铁锈，一个暗色的图腾伴着锈迹斑驳出现在门上，是那个图腾！图腾中心的漩涡一直连接着刚才墙壁上的纹路，像一个巨大的漩涡，一点点吸食着两人。

墨烬伸出手臂拦在温书影的前面，另一只手缓缓伸向那个漩涡的中心，就在手指触碰到漩涡纹路的一瞬间，整个门消失了，没有声音，没有任何预兆，出现在两人眼前的是最纯粹的黑暗。

那种感觉并不舒服，温书影手腕处的疤痕终于开始微微发烫，墨烬胸口的古钱币也开始微微震动。

眼前漆黑如墨的门洞就像一只蛰伏已久的怪兽，在黑暗中张开大嘴，等着猎物自己送上门去。

墨烬走在前面，掏出打火机打着了火，红色的火苗在黑暗中亮了一下，除了自身一米之内的范围模模糊糊地看得清楚，一米之外依旧漆黑一片。

墨烬蹲下身来，借着打火机的微光才看清楚。脚下是一条古老的石板路，凹凸不平的石板缝隙里长不出杂草，却满是黑色的泥土，摸上去很潮湿。

“别用那个了。”温书影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开，墨烬刚想问些什么，就见一束刺眼的光照了过来。

温书影手里拿着手机，打开了手电筒，周围一大圈的位置瞬间被照亮。

他侧着头看着蹲在地上的墨烬，脸上挂着笑，语气中还带着一丝调侃：“榆木脑袋。”

墨烬的心突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了一下，脑海深处瞬间涌起许多过往的记忆，那些记忆已经很久很久了。

“小卷毛。”他脱口而出，声音不大，但却格外清楚。

温书影也愣了一下：“你叫我什么？”

“没什么。”墨烬迅速起身，转头面朝前方的黑暗，他的表情在背光的阴影里看不清，但温书影能看到，他把手放在胸口的古钱币上摩挲着。

“走吧！”墨烬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硬，温书影也不再追问，只是把手机举得再高一些，让光照得更远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