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是被手机震醒的。
下午一点多,窗帘拉着,屋里暗得像傍晚。手机在枕头旁边嗡嗡响了两声,她摸过来眯着眼看。屏幕光刺得她眯起眼,沈砚秋的微信,就一句话:“明天下午,有空吗。”
没标点,没表情。五个字。林屿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按下去。她把手机扣回枕头上,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那道细纹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看过无数遍了,闭着眼都能画出它的走向。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光,落在衣柜门上,细细的,斜的。衣柜门上的漆起了泡,鼓着,像皮肤上的水泡。
她又拿起手机,回:“什么事。”
发完把手机扔回枕边。过了一会儿,震了。她拿起来看。“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
“明天你就知道了。三点,殡仪馆门口见。”
林屿没再回。把手机放下来,躺着没动。公寓里很安静,能听见冰箱嗡嗡的运转声,还有楼下洗衣店偶尔传来的说话声。她在这个公寓住了五年,每天下班回来,白天睡觉,晚上上班。窗帘永远是拉着的,灯很少开。冰箱里除了鸡蛋和挂面,还有半盒过期的牛奶,她前天看了一眼保质期,又放回去了。这个房间对她来说,就是个睡觉的地方。
她坐起来。脚踩在凉地板上,找到拖鞋,趿拉着走到窗前。犹豫了一下,拉开窗帘。下午的阳光哗一下涌进来,刺得她抬手挡了一下。窗台上落了一层薄灰,灰白色,均匀地铺着,像一层干了的粉。她没擦。外面是条小街,对面是洗衣店,蓝底白字的招牌,门开着,有人拎着袋子进去。街边停着一排电动车,一辆三轮车装了半车纸箱,用绳子绑着。一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经过,车篷上夹着个小风扇,在转。风扇的叶片是彩色的,转起来成了一圈模糊的光。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阳光照在脸上,暖的,但她不习惯。这五年她白天很少站在窗前,窗帘总是拉着的。她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阳光照不到的地方。然后去洗手间洗脸。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压得翘起来一块,眼底发青。她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凉水泼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下来,滴在水池里。她拿毛巾擦了擦,用手指梳了梳头发,按不下去。最后放弃了,随它翘着。换衣服的时候她站在衣柜前面翻了半天。衣柜里全是深色,灰的黑的深蓝的。手指拨过去,衣架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塑料声。最后她拿了件深灰色的长袖,领口洗得软了,但没起球。又拿了条黑裤子。站在门口穿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弯腰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直起身的时候手心有点汗。她在裤子上蹭了蹭。出门。
殡仪馆门口,沈砚秋站在花坛边上。她穿了一件米色的薄外套,林屿没见过。头发没扎,散在肩膀上,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拎着个布袋,布上印着咖啡店的logo。她看见林屿走过来,没说话,只是往公交站方向走。林屿跟上去。两人并排走。梧桐树刚发了新叶,嫩绿色的叶子间杂在旧叶里。旧叶是深绿的,边缘发黄。新叶薄,透光,在风里翻动的时候颜色会变。
公交车上人不多。沈砚秋坐在靠窗的位置,林屿坐她旁边。车开了十几站,窗外的楼从高变矮,从密变疏。起初是沿街的商铺,卷帘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后来变成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衣服,被单在风里鼓起来。再后来变成厂房,铁皮屋顶生了锈,有的屋顶上放着塑料桶,不知道做什么用的。最后停在城郊公墓的站牌下。站牌很旧了,铁杆上的漆剥落了大半,站名只剩一半能辨认。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林屿下车的时候看见了。公墓大门是石头砌的,上面刻着字,灰底红漆,有些剥落。沈砚秋走前面,沿着石板路往上。两边都是墓碑,一排一排,白的灰的,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大理石,有的花岗岩,有的只是简单的水泥板。有的碑前放着花,有的空着。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松树沙沙响。松针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路边有几棵柏树,叶子是深绿的,长得很密,风吹不透。
沈砚秋在一个碑前停下来。碑不大,灰色花岗岩。上面刻着“沈门陈氏之墓”。旁边一行小字,生卒年月。碑前有一小丛黄菊,刚种下不久,叶子还绿着,花开了一朵,另外几朵是骨朵,紧紧包着。土是新的,松的,周围围了一圈小石头,摆得整整齐齐。石头大小不一,都是灰色的,可能是从附近河滩捡来的。
林屿蹲下来看。碑上除了“沈门陈氏”,没有别的名字。没有照片,没有生平,连全名都没有。碑面有细小的纹路,灰底黑点,雨痕从顶上淌下来,留下一道浅色的印子。她伸手把碑上的灰擦了。手指划过“沈门陈氏”四个字,笔画是刻进去的,凹槽里积了灰。她用手指甲把凹槽里的灰剔出来,一点一点,剔干净。风把剔出来的灰吹走了,落在旁边的菊花叶子上。
“我妈没有名字。”沈砚秋站在她旁边,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嫁给我爸之后,她就叫沈陈氏。户口本上写的是陈秀兰,但他不让用。他说嫁进沈家就得按沈家的规矩。所以碑上就刻了这个。”
林屿没说话。她继续剔。四个字都剔干净了。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把碑面擦了一遍。碑顶有些鸟粪的痕迹,她也擦了。擦完把纸巾叠好,塞进自己口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你妈叫陈秀兰。”林屿说。
“嗯。”
“你可以在碑上加刻。”
沈砚秋低头看着那四个字。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拨开。
“能加吗。”
“能。找石匠就行。”
沈砚秋蹲下来。她伸手碰了碰碑上的“陈”字。手指顺着笔画描了一遍,从左到右,一笔一划。描完她站起来。风又吹过来,旁边松树上挂着的枯枝晃了晃,一截细枝落下来,落在碑前的土里。沈砚秋弯腰捡起来,扔到旁边的灌木丛后面。
“下次来。”她说,“带石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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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白天的邀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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