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林屿的过去

殡仪馆要调一个夜班去白班。

主任把通知贴在值班室墙上,A4纸,宋体,加粗,底下压着一枚红章,印泥渗进纸纤维里,洇开一小圈油渍,像谁拿烟头烫了个疤。白班,早八点到晚五点,月薪少三百,不用熬夜,不用一个人守着整栋楼。

周师傅扫了一眼,转头冲林屿抬了抬下巴。“你去吧。七年了,该换换了。”

林屿站在告示前面,目光一行行扫过去。看了很久,久到走廊的灯自动灭了一回,又亮起来,惨白的光重新铺满墙面。周师傅抽着烟走了,脚步声往火化间那头去,越来越远,最后被铁门合上的闷响截断了。走廊尽头传来火化炉启动的嗡鸣,低低的,像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叹气。

“我不去。”她对着墙说。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墙上的通知纸被穿堂风吹起一角,啪嗒啪嗒拍着墙面,像谁在用小指头敲门。

那天晚上沈砚秋没来。她去街道办拿那个铁皮盒子了,走之前发过消息。林屿一个人坐在值班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皮往下掉渣的声儿——其实没有渣,就是那种安静,压得耳朵嗡嗡响。冰箱在墙角嗡嗡转着,上面搁着一盒过期的薄荷糖,铁皮盒子锈了边,跟沈砚秋她爸那个饼干盒有点像。她看了一眼,把目光挪开了。

翻开那本《尸体变化图鉴》。书脊裂了,用透明胶带粘过两回,胶带发黄,边角翘着。书页里夹着干菊花小票,沈砚秋的字洇了墨,黑乎乎一团,但还认得出。翻过去。烧死尸体那一页,旁边夹着一张更旧的东西。

一张照片。边角卷了,表面发黄,像被太阳晒了太多年。上面两个人,一个老太太坐着,一个女孩站旁边。老太太头发全白,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亮,像两颗黑豆。女孩穿校服,蓝白条纹的,短发,瘦得下巴尖了。两个人都没笑,但站得很近。老太太的手搭在女孩肩上,手指粗短,指甲剪得秃秃的,手背上全是深一道浅一道的褶子。

林屿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冰箱嗡鸣声停了一回又响起来。

照片里的老太太是她祖母。女孩是她。十七岁,高二。

她记得祖母的手。粗糙,掌心和指根有厚茧,是年轻时在街道工厂糊纸盒磨出来的。纸盒的边儿硬,一天糊几百个,浆糊粘在手上干了,撕下来一层皮。祖母每天晚上给她梳头,梳子从头顶梳到发尾,一遍一遍,梳齿刮过头皮,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人犯困。梳完把梳子放在窗台上,旁边是那盆绿萝。浇完水,叶子上有露珠,祖母会拿手指弹一下,露珠滚到地上,啪地碎了。

“屿屿,你把头梳好,你妈回来看了高兴。”祖母每次梳完都这么说。林屿从来没问过——妈什么时候回来。她知道祖母也不知道。问了,祖母就坐在窗台边上不说话,盯着那盆绿萝,半天不动。

祖母去世那天,她穿着这身校服去办的死亡证明。医院走廊很长,两边都是椅子,坐满了人。她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手攥着校服下摆,攥出一把褶子。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问家属呢。她说我是。医生说成年了吗。她说十七。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把证明推过来。她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拉出去老长,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蚯蚓。

那张死亡证明后来她烧了,和祖母的骨灰一起。照片留下了。在祖母的旧相册里翻出来的,唯一一张合影。相册是硬纸壳的,封面上印着“难忘岁月”,烫金字掉了大半。里面照片不多,几张祖母年轻时候的,几张街坊邻居的,还有这一张。她抽出来,塞进自己口袋。带走,夹在书里。七年,没给别人看过。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一行字,祖母的笔迹,圆珠笔,洇了墨:屿屿十七岁,高二。

林屿把照片放回书页里。合上书。走到窗前。窗外黑透了,什么也看不见。停车场那盏路灯亮着,黄黄的光照在水泥地上,光圈里有一只飞蛾在绕。她站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找到沈砚秋的微信。

“明天下午三点。殡仪馆门口。我去。”

发完盯着屏幕。对面正在输入跳出来,跳了很长。等着。屏幕光映在脸上,眼睛很亮。

消息来了:“好。我等你。”

放下手机。坐回床上。翻开书,把照片又看了一遍。放回去。合上书。关了灯。黑暗里躺着,听冰箱嗡嗡响。

祖母走的那天,灵堂设在家里。老房子,木头门,门槛很高,踩上去吱呀一声。她跪在蒲团上,膝盖疼得发麻,蒲团是旧稻草编的,扎得小腿肚子痒。亲戚来了几个,坐一会儿就走了,有的连香都没上。有个远房表姑走之前拍了拍她的头,说“孩子可怜”,然后踩着高跟鞋嗒嗒嗒走了。没人帮她。一个人守到天亮。

凌晨的时候,整条巷子静得能听见猫踩瓦的声音。她看见窗台上有盆绿萝,祖母养的。叶子很绿,浇了水,叶子上有露珠。伸手弹了一下,露珠滚下来,落在窗台上。盯着那滴露珠看了很久。然后拿起供桌上的打火机,把铁丝烧红,按在自己手腕上。

疼。但比想哭好。

那天晚上她坐在灵堂里,看着祖母的遗像。照片是前几年拍的,祖母穿着那件深蓝色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抿着,像在忍什么。遗像前的香烧了一半,烟直直地往上走,走到房梁那儿散开了。她盯着那缕烟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五个圆疤,刚烫的,还红着,周围起了一圈白皮。她把手缩进袖子里,袖子拉到底,盖住。没人看见。

天亮之后,她一个人去派出所销户口,去殡仪馆办火化,去墓园买碑。所有手续,一张一张表填过去,每张表上“家属”那一栏,她都填自己的名字。派出所那个女民警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表,问“你爸妈呢”。她说“没有”。女民警没再问,把表收了,盖了章,递回来。

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闭眼。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林屿就到了殡仪馆门口。她来得早,站在花坛边上等。花坛里那丛黄菊被太阳晒得有点蔫,叶子耷拉着。她蹲下来看了看,土是干的。起身去值班室拿了瓶水,浇了半瓶。水渗下去,土的颜色变深。三点整,沈砚秋从公交站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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