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瑶华正亲自在配药,珍珠快步上前,细细说了她的观察所得,语气凝重:“娘子,绥远镇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或许要糟。仅仅是镇子东头,就有三百余灾民,已有十数人出现发热呕吐的症状,怕是疫症已经开始蔓延了。”
“别急。咱们所带药材,粮食都不过杯水车薪。方伯昨夜连夜赶了回去,此刻应该已经到了。如若快马加鞭,最晚明日这个时候定然会有官人前来。”沈瑶华在外穿了一件素白罩衫,又带上了羃?:“珊瑚,你带人去城隍庙后清理空地,搭建棚屋,先把火生起来,再命人把发热的灾民隔离开来。珍珠,安排人按方把汤药熬煮上,药先熬稀点,尽量让更多人先喝上。一会儿随我去诊治发热者。马车留这边,我们把场子搭好就准备退场。”
众人齐声应下。
夕阳西下,将绥远镇的断壁残垣染成一片昏黄。
三人的身影拉得颀长,提着药箱的珍珠领着走在最前,沈瑶华羃?遮了半身,只露出下裙,步履沉稳地踏过城隍庙后的泥泞,往临时隔离区走去。
隔离区就设在城隍庙空地西北角,用木栅栏简单围起,大牛已带着仆从将附近发热的灾民安置在此,共一十六人,老弱妇孺占了大半,那最先出现疫症征兆的老丈躺在草席上,气息微弱,儿媳守在一旁,见沈瑶华一行人来,忙跪爬着上前,哽咽着求告:“贵人救救我家耶耶,求求您了!”
沈瑶华声音透过羃?传来,温和却有力量:“夫人莫慌,我们既来,便会尽力。”说罢蹲下身,带着手套的手悬在老丈腕间,指尖轻搭脉门,又掀开老丈的眼睑看了看,再探了探他的颈侧,转头对珍珠道:“你来看,此脉浮数而滑,目赤唇干,身热呕逆,是山洪后湿热郁蒸引发的时疫,邪入少阳,兼夹食滞,与寻常风寒发热不同,切不可用辛温发汗之药,否则会助湿生热,加重病情。”
珍珠忙俯身再次把脉,指尖触到老丈滚烫的手腕,又仔细感受脉象的起伏,点头道:“娘子所言极是,我方才只看出是热症,却未辨清湿邪作祟。”
“辨症要先观其势,此地山洪过后,积水遍地,浊气熏蒸,灾民饮污食秽,湿邪必侵体,这是大部分时疫的根由。”沈瑶华一边说着,一边从药箱中取出银针,消毒后精准刺入老丈的曲池、合谷、足三里几处穴位,“曲池清泻阳明之热,合谷疏风解表,足三里健脾化湿,先针剂治标,缓解呕逆发热之症,再用汤药固本。”
银针入穴,老丈原本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脸上的潮红也淡了几分,儿媳见状,眼中瞬间燃起希望,连声道谢。
珍珠站在一旁打下手,目光一瞬不转地盯着沈瑶华的手法,将穴位位置、进针深浅一一记在脑中。
接着诊查那两个低热的孩童,孩童年纪尚小,脉象浮嫩,沈瑶华摸脉后对珍珠道:“小儿脏腑娇嫩,湿邪易困脾阳,他们症状较轻,无需施针,只需用藿香、佩兰、陈皮…等煮水,少量频服,化湿和中即可,切记药量要轻,过则伤脾。”她一边说,一边挑出几味药材放在掌心,让珍珠看清楚:“咱们来的早,病症都还在浅表,好治。”
珍珠将药材分量与用法认真记下,又忍不住问:“娘子,那成人的汤药该如何配伍?需兼顾清热、化湿、和胃,是否还要考虑灾民多体虚,不可太过峻猛。”
“你能想到体虚这一层,很好。”沈瑶华眼中含了几分赞许,取过纸笔,边写边讲,“银花五钱、连翘五钱清上焦之热,厚朴三钱、苍术三钱燥湿健脾,半夏三钱、茯苓三钱和胃化饮,再加甘草二钱调和诸药,另加粳米一把,既能护胃,又能让汤药易服,这方子熬煮后,隔离区的成人皆可服用,轻症者服之可愈,重症者服之能缓症候。”
她写方子的间隙,抬眼瞥见珍珠鬓角沾了泥沙,在凝神静听,便放缓了语速,又补充道:“疫症诊治,除了用药,更要防传变,凡接触过病人的,都要喝防疫的清瘟汤,且要勤洗手,切记。”珍珠连连点头,一一记下。
另一边,珊瑚带着仆从们搭棚屋、砌石灶,手脚麻利,半点不含糊。她本就习武,力气大过寻常男子,搬起粗木梁来稳稳当当,指挥仆从时也条理清晰,全然没有之前撒娇耍赖的模样:“先搭三间大棚,一间放药材,一间施粥,一间给轻伤员歇息,石灶砌两个,靠近山泉,取水方便,一锅专熬防疫汤药,一锅熬粥,粥里加些杂粮,顶饿!”
仆从们皆是沈家训练有素的人手,听着珊瑚的指令,各司其职,砍木的砍木,搬石的搬石,和泥的和泥。珊瑚怕灾民们看着心急,还特意喊了几个尚且身强体健的灾民过来搭手,听说是赈灾的,灾民们个个干劲十足,原本杂乱的空地,不过一个时辰,便立起了三间简陋却结实的茅草棚,两个青石垒成的灶台也砌得整整齐齐,灶下生起了明火,干柴烧得噼啪作响,火苗舔着锅底,暖意四散。
有人去水洼边挑了干净的泉水,倒入其中一口灶的大铁锅中,珍珠安排的两个懂熬药的仆从,将配好的药包,尽数投入锅中,武火煮开,文火慢熬,药香渐渐散开,混着另一口灶里米粥的清香,在空地上萦绕开来,压过了这片区域的腐味与腥气。
灾民们远远看着,眼底绝望中渐渐升起希冀,有人扶着老人,牵着孩子,慢慢往棚屋这边挪,原本垂头丧气的模样,竟多了几分生气。有个七八岁的孩童,闻着粥香,拉着母亲的衣角,小声道:“阿娘,我饿……”母亲摸了摸孩子的头,红着眼眶却笑了:“乖,再等等,贵人给咱们熬粥了,就快有吃的了。”
沈瑶华诊治完隔离区最后一个病人时,天色已擦黑,棚屋下挂起了油灯,昏黄的光晕将忙碌的人影映在地上。珊瑚擦着额头的汗,走到沈瑶华身边,精神瞧着更好了些:“娘子,棚屋、石灶都弄好了,汤药快熬好了,粥也快熟了,刚刚有人想伸手,被我教训了几个,现在灾民们都在一旁等着,不敢乱挤。”
沈瑶华收了银针,忍着没抬手擦鬓角的薄汗,颔首道:“辛苦你了。”
说话间,熬药的仆从高声道:“娘子,汤药熬好了!”煮粥的灶边,也飘出了浓郁的粥香,那是杂粮与粳米熬出的醇厚香气,在这萧索的绥远镇,竟成了最动人的味道。
珊瑚立刻安排仆从,取了干净的粗瓷碗,先给隔离区的病人盛了汤药,再给值守的仆从与帮忙的灾民盛上,最后分给外围的灾民。汤药微苦,却无人嫌弃,人人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只觉一碗热汤入腹,身上的寒意散了,心里也暖了。
紧接着,米粥也盛好了,一碗米粥半碗水,但都没有什么抱怨,一边吃,一边对着棚屋的方向拱手道谢,低声的感激语,在夜色中汇成一片。
沈瑶华立在棚下那盏昏黄油灯旁,姿势不太文雅的将双臂轻轻环在胸前,静静望着眼前这一幕,仿佛只是在看一件稀松平常之事。
珍珠就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她望着那些捧着碗、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说话的灾民,望着他们狼吞虎咽却又小心翼翼的模样,望着孩童依偎在母亲怀里,小口喝着温热稀粥,鼻尖微微发酸。她下意识侧过头,看向身旁从容沉静的沈瑶华,或许娘子来这也有几分是为了她。
刹那间,积压多年的情绪再也绷不住。
珍珠膝盖一软,猛地蹲下身,双手死死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眼泪从指缝间汹涌涌出,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半点儿哭声,只任由无声的哽咽将她整个人吞没。
沈瑶华几乎是立刻察觉。
她轻轻放下环着的手臂,缓步也跟着蹲下身,伸出手,一下一下极轻极稳地拍着珍珠的后背,静静陪着她宣泄。
一旁的珊瑚完全懵了。
她方才只顾着搭棚、砌灶、维持秩序,累得满头大汗,压根不知发生了何事,珍珠怎么突然崩溃。见两人都蹲下,她也跟着蹲下来,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看沈瑶华,又看看泣不成声的珍珠,七分茫然三分焦急,却未出声打扰。
沈瑶华偏过头,朝珊瑚轻轻递了一个眼神,示意她留在这儿陪着珍珠,自己则提着药箱,缓步往隔离区走去,去查看那些刚喝过药的病人情况。
珍珠蹲在地上,哭了许久。
直到眼泪流得发涩,胸口的憋闷稍稍散去,她才慢慢松开手,用衣袖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的家乡在源田……我六岁那年,也遇上了一场山洪,比绥远镇还要凶险。”
她顿了顿,望着远处泥泞里的断壁残垣,眼神空茫而悲凉:“源田偏僻,灾情报上去,一个月后才得有回音,灾粮迟迟发不下来。乡亲们待在原地只能等死,阿耶带着全家人跟着村里人一起逃难。可路上没有吃的,没有药,吹阵风就能要人命,一整村一整村的人,接连死在路上……我一路上见过不少郎中,可他们看见我们这群流民,全都绕着道走,连一碗水、一包药都不肯施舍。”
“那时候我就暗暗发誓,如果我能活下来,我一定要学好医术,绝不会眼睁睁看着难民像他们一样,在我面前活活病死、饿死。”
“后来我命硬,活了下来,沿路乞讨,饿得快死时,为了一块杂粮饼被人牙子拐走。他们说我模样尚可,养几年带到京都能卖个好价钱。五年前,他们要把我卖进燕红楼……我在路上拼死咬了人牙子,疯了一样逃跑,在街上撞到了偷跑出来的娘子。”
“是娘子把我买了下来,听了我的遭遇,还亲自教我医术,又为我请名师教导。只是我总觉得自己学得不够好,怕辜负娘子,更怕……救不了人。”
珊瑚神经粗也不免为她难过,连忙伸手握住珍珠冰凉的手,用力攥紧:“珍珠姊姊,你怎么会学得不好!娘子多少次夸你沉稳心细、用方精准,你不相信自己,还不相信娘子吗?你今天跟着娘子问诊、辨症、分药、熬汤,一步都没有错,你明明已经很厉害了!”
“你看现在,这么多灾民因为我们,喝上了热汤、吃上了热粥、用上了药,你已经做到了你当年发誓要做的事!将来,你一定可以那什么……可以一个人面对!”
珍珠被她这番笨拙却真诚的话逗得破涕为笑,轻轻吸了吸鼻子,声音软了下来:“是独当一面。”
“啊对对对!独当一面!我脑子里是知道的,就是嘴巴一时没转过来!”珊瑚拍了拍胸口,见她笑了松了口气。
珍珠环顾一圈,没看见沈瑶华的身影,轻声问:“娘子呢?”
“去看病人了,娘子说只要喝了药能退热,就没有大碍。”
话音刚落,一道清瘦素白的身影便从昏暗中缓步走来。
沈瑶华摘了羃?,额角带着薄汗,发丝微乱,她看着两人,声音温和而平静:“今天大家都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
三人一同回到停靠在镇口的马车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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