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儿站在那棵树面前,等了一会儿。风停了,树叶不再摇晃,只有那层深褐色的树皮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沉默的、粗粝的光泽,像一座沉睡了很久的山。
他没有等到回答。
知儿歪着头,看着那棵巨大、沉默、裹住了他全部世界的树。他伸出手,极轻地碰了一下树干指腹传来的触感是干燥的、温热的。
他沿着树干走了两步,手指没有离开树皮。
他在找一些他熟悉的东西,他摸到一处树皮的纹理比其他地方要深一些,一道被反复抚摸过、已经磨得光滑的凹痕。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摸到另一处——横着的,像有人靠了很久,在树皮上,闭着眼睛,把半边肩膀的重量都放进了那里。
他停住了。
“树。”他低声说,“你为什么不说话,是我这次睡太久了吗?”知儿很疑惑为什么,树为什么变成这样,他只是睡了一觉。
树没有回答,但一阵极轻的风从后院的方向吹过来,带动树叶发出一阵细碎的、像是叹息般的声响,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很低,像有人在翻一本很旧的书。
知儿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自己也没有预料到的事,他沿着树根,小心翼翼地绕到另一面。
那里有一片粗大的树根微微隆起,形成一个刚好能坐下的弧度,像一个被忘记的位置。他背靠着那片树根,慢慢坐了下来,膝盖并拢,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眼前那片被树冠遮住一半的天空。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哭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以前坐在门槛上喝蜂蜜水那样,安静地、慢慢地,陪着这棵树坐了一会儿。
过了很久,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片刚才没搓掉的、极薄的干皮,他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那片干皮脱落了,露出底下浅淡的、带着一点血色的皮肤。
知儿站起来,走到那棵槐树下面,抬头看着那串风铃,木片边缘已经发毛了,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一种比以前更轻、更涩的声响,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木片,然后收回来,转身走回屋里。
他在玄关停留了一下,阳光从敞开的门外涌进来,照在他的背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鞋——鞋面已经积了一层灰,他弯腰,把鞋脱下来,放在鞋柜边。
他走进客厅,回到那个落满灰尘的茶几前,看着那只干花瓶。
他伸手把那束枯透的花拿出来,放进垃圾桶里,又去打了一盆水,拿了一块干净的布,开始擦那张茶几。
他擦得很慢,布面沾着水,在木质表面上拖过,留下一道道湿润的痕迹。
他擦完茶几,去擦楼梯扶手,又擦了窗台。在擦楼梯时,他注意有几片新绽的嫩叶正从楼梯缝隙间探出来,他没有把它们摘掉,只是绕开它们擦过。
他把布洗了洗,拧干,然后停了一下,看着那片嫩叶,伸出手,极轻地碰了一下叶尖。那嫩叶轻轻颤了颤,像是一句无声的回应。
傍晚的时候,半夏来了。
他本来只是照例来查看情况,却看到客厅里的灯亮了。
半夏站在院门口,愣住了,他没有走进屋,只是用钥匙打开了门,他看见知儿正坐在沙发上,背对着他,手里握着那只已经洗干净的干花瓶,在看窗外的轮廓。
半夏张了张嘴,声音干涩:“……知儿?”
知儿回头,看着半夏露出了醒来的第一个笑容“半夏!”
半夏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他看了一眼墙角那几片新长的嫩叶,又看了一眼知儿坐在沙发上的背影——他把那句“你什么时候醒的”咽了回去,只问了一句:“饿不饿?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知儿侧过头,目光穿过客厅,落在那棵透过门缝可见的树干上:“……不用我还不饿。”他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树也没吃呢,他一整天都变成了树,这么晚了,为什么还不回家?是因为我是睡太久了吗?是不是生气了啊…我明明才睡了2天…”知儿变得理直气壮起来,他知道半夏会帮自己说话。
半夏没有接话,他站在门口,看着知儿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退出那扇门,合上门的时候,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在暮色里一闪而过,像是确认了什么。他轻声说:“那你再陪他坐会儿,他可能是还没有消气,我明天再来。”
半夏走后,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知儿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只已经洗干净的干花瓶,看着窗外那棵巨大的树。
他把花瓶放回茶几上,站起来,走到门廊下,暮色正从山脊线漫下来。知儿走回客厅,没有开灯,借着最后一缕天光,在沙发上坐下来。他闭上眼睛,想着半夏刚才说的那句“他可能是没有消气”。
他觉得半夏说得对,树一定是生气了,他以前也生过一次,那个时候就会变成树,一动不动地站在院子里,待上很长一段时间不说话,等好了,就会推开门,走进屋里,说一句“我回来了”再说上他几句就没事了,知儿准备等着树消气。
知儿靠着沙发背,等着、盼着、念着…他等了很久,久到天彻底黑了,月亮从树枝的间隙里升起来,银色的光落在地板上。
他等得有些困了,眼皮开始打架,但他不想睡。他又坐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站起来,走到后院,对着那棵巨大的树,轻声说:“树,天黑了,你还不回来吗?”
树没有回答,只有夜风穿过树叶,发出一阵低低的、沙沙的声响,像是一句含糊的回应。
知儿站在门口,看着那片树影,心里忽然有一种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他以前从不会这样站在这里等树回来,因为他知道树总会回来,但现在他不知道了,他站在暮色里,没有进去,也没有走到树跟前去。
他就那样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升到正空。他终于累了,靠着门框,慢慢滑坐下来,坐在门槛上,像他以前习惯的那样。他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那棵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夜很安静,他坐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是不是很生气啊…”
他问得很轻,一阵风穿过院落,树叶发出一阵细响。
知儿听着那声响,没有动,他慢慢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但他没有哭出声来,像一只把自己缩进壳里的蝉,在深夜的寂静里,只是安静地、固执地等着那棵变成树的大家伙。
“树,你是不是生气了,我下次不睡这么久了…”知儿低着头,轻声啜泣,他以为是自己睡太久了,可是他应该才睡2天吧…再久也不可能了,为什么树要玩恶作剧呢…
知儿在和树忏悔的时候,半夏已经被知儿醒来的消息告诉玉和木拙了。
玉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中汇区那间铺面里。他刚签完一份文件,放下笔,手机就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半夏。他接起来,没有说话,等着那边先开口。
“知儿醒了。”半夏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压低声音,怕惊动什么似的,“今天傍晚醒的。我来看房子的时候,灯已经亮了,他坐在沙发上,擦了一遍茶几,把枯花扔了……他状态还好,没有哭,只是在问树怎么不回家,是不是生气了。”
玉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张铺面的长桌后面,桌面上铺着一份刚签完的合约,黑色的字迹在灯光下干得很快。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窗外,中汇区的暮色正在合拢,远处的车流亮起了灯,像一条沿着地面缓慢流动的星河。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又放回耳边:“他吃饭了吗?”
“没有。他说他不饿,说树也没吃。”
玉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了。你先别跟他说太多,让他先待着。”
他挂了电话,没有什么很大的反应。他坐在那张桌后,把那份刚签完的合约翻过来,看着背面的空白,像是在看一件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东西。
三年了,他以为知儿会像那棵树一样,永远留在那座被树根包裹的房子里,他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习惯了,可以平静地处理那些树留下的东西,可以在阳台的夜色里说一句“你一走了之,把这么多事留下让我收拾”。
可是现在,半夏告诉他,知儿醒了。
他坐在那里,没有感到预想中的欣喜,反而感到一种后知后觉的陌生——那种他用三年时间磨平的、每天去确认那扇门不再会打开的念头,忽然被掀开了一个角,露出底下那只小蝉安静睡着的样子。
木拙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他正坐在桌前,手里捏着那支笔,没有在写什么。他看了一眼玉的表情,没有问,只是把门带上,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半夏也给你打电话了?”
玉点了点头,把笔放回桌上:“嗯…知儿醒了。”
木拙没有接话。
他看着玉,坐在一张办公桌后面,眼尾有一点极浅的、发红的痕迹。
木拙没有点破,只是轻声问:“你打算去看看他吗?”
玉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把那件挂在外套叠好的深色风衣搭在手臂上:“肯定去,但是……我应该怎么跟他说…”
“说什么?”
“说树现在的情况,说他为你选择休眠?”玉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被确认过无数遍的事实,“说树为了他能醒,把自己封死在树干里,说树现在不会推开门说‘我回来了’?”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门外那片越来越深的暮色里:“他以为他睡了两天,他觉得树只是在跟他生气…”
木拙没有说话。
他走到玉身边,和他并肩站着:“但你还得去,他知道骗不了他的,知儿不傻,有些话,你不说,你就以为他永远不会知道吗。”
夜色彻底笼罩了中汇区。
越野车沿着黄土路朝青间锋的方向驶去,窗外的树影一排排向后退,像是替什么人让出一条路来。
玉坐在后座,靠着窗,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熟悉的山影,那棵树的沉默,和他现在要去面对的小蝉,是一样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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