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树的手悬在半空,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他没有打断这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执念,而是后退了半步,静静地看着那团白色的鼓包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势,在蓬松的被褥间持续向下挖掘。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两分钟。

知儿终于挖够了。

这个巨大的“洞穴”足够深,深到周围的被褥几乎将他整个人包裹成一只白色的茧。里面的动作终于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安静的、寻找到了归宿般的平稳呼吸。

树站在床边,看着被子上那个微微起伏的小山包,沉默了片刻。

他原本想由着他去,但转念一想,这人要是睡死在里面,一会儿该窒息了。

树俯下身,伸出手,捏住被子一角,轻轻往上一掀。

光猛地涌进来。

知儿被这突如其来的明亮晃得眯起了眼睛,本能地抬起手臂挡了一下。然后,他慢慢挪开手臂,迎着光,睁开了那双眼睛。

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皮肤因为常年在地下而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冷白。眼睫很长,挂着一点点因为激动而冒出的生理性水雾。因为刚才用力挖掘,他白净的脸上泛起红晕,粟色的短发软塌塌地贴在额角。

没有蝉蜕,没有翅膀,没有六条虫腿。

是一个干干净净的人。

知儿也看到了树。

他歪了歪头,目光从困惑,慢慢变成惊奇,最后定格成一种纯粹的、看一座巍峨高山的仰望。

他看着树,仿佛在看一件极其神圣的造物。

“……”

两人对视了一会。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知儿的鼻翼轻轻抽动了一下。他像一只刚孵化的幼兽,凭着本能嗅到了树身上那股淡淡的、经过雷电洗礼后的木质清香。

知儿的手指动了动,有些笨拙地从被褥里抽出来。那条白净的手臂在灯光下泛着玉石般的光泽。他撑起上半身,视线从树的脸,一路落到树的肩膀、胸口,最后落在他残留着焦黑伤疤的腰腹处。

“你是树。”知儿开口了。

他的声音带着刚破壳般的沙哑和软糯,咬字还不太熟练,语速很慢,像是在辨认一个极其重要的真理。

树低头看着他:“嗯。”

得到肯定的答复,知儿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就像干燥的柴火被点燃了一簇小小的火苗。

他猛地从被子里坐起来,上半身直挺挺地立着,宽大的白色睡衣滑落了一边肩膀,露出单薄的锁骨。他根本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没穿好衣服,只是专注地盯着树,认真地说:

“我挖了好久。我闻到了树的味道。”

树垂眸看着这个坐起来只到自己胸口高的少年,见他头发乱糟糟的,领口垮着,眼神却亮得像两颗刚摘下来的黑曜石。

树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把知儿滑落的睡衣拉回肩膀上,遮住了他裸露的锁骨。

“既然醒了”树收起手,语气淡淡地说,“就不要再挖床了。那是被子,不是土。”

知儿低头看了看身下柔软的床单,又抬头看了看树。

他的表情有些茫然,似乎在努力把“被子”和“土”这两个概念区分开来。但很快,他放弃了思考,双手往前一伸,直接抱住了树宽大的腰。

树皱眉,这很不合规矩。

他活了几千年,从未有人敢这般逾矩。况且,他身上的伤还未完全愈合,左肋下的焦黑痕迹还在隐隐作痛,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到了他的旧伤上,让他不由得闷哼了一声。

“松手。”树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古板长辈的威严。

知儿没有松手。

他反而把脸贴得更近了一些,闷闷地开口:“不松。你身上有很浓的树枝味,闻着很安稳。我以前在土里,全靠闻着这个味道才知道上面有树的。”

树僵在原地。他本想强行把这小子从自己腰上拽下来——以他的体格,单手拎起都毫不费力。

但他的手刚按在知儿的后脑勺上,就察觉到掌下那颗毛茸茸的栗色脑袋微微发颤,像一只刚从蛋壳里爬出来、还没适应气温的雏鸟。

树的手指顿住了。

“……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吗?”树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是树”知儿的声音闷闷的。

“嗯,也是一只大妖,你是一只小妖”树拍了拍知儿的头。

知儿被拍的那一瞬间,肩膀猛地缩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适应这种触碰,就听见了那两个字——小妖。

“妖是什么”知儿抬头,语气都是不知所措,在他的认知里只有,土、树、自己。

树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那本玉带来的《妖类语言大全》里,第一章第一句的官方定义。

“在这个世界上”树用平缓的声音说,“人有人的生老病死,草木有草木的枯荣。而有灵智的,不管是飞禽走兽,还是花草树木,只要学会了思考,聚了灵气,就能化形为妖。”

知儿听得似懂非懂,但抓住了一个重点:“……我是那个‘聚了灵气’的吗?”

“嗯。”树点头,“你是蝉,比普通的蝉多了点运气。三道天雷劈开了你的外壳,让你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知儿松开了树,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白净修长、完全陌生的手。

他茫然地握了握拳头,又松开。

他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以前在土里,他的前肢是尖硬的、有节理的,用来破开坚硬的泥土;而现在,这副手脚柔软、纤细,指腹上连一层薄茧都没有,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破皮。

知儿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抬起头,看向站在旁边、像一堵高墙般的树。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里,没有求助,却透出一种极其隐晦的脆弱。

“我……”知儿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本来应该是有……外壳的。”

“现在没有了。”树平静地回答。

“那如果……”知儿小心翼翼地蜷缩了一下手指,“如果我现在摔倒了,壳会碎吗?”

树沉默了两秒:“你没有壳了。你摔倒了,只会磕青,或者流血。”

知儿听了,下意识地把自己那双白净的手往睡衣袖子里缩了缩,像是怕它们被磕坏。

但片刻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把手慢慢伸了出来,搭在自己膝盖上,手指纠结地绞在一起。

“但这些是可以自己痊愈的”树学着书上的话,“妖是奇怪的,他们知疼知热知冷,但可以自己适应,疼了就增强自己的壳,热了就降低自己的体温,冷了就加厚自己的皮毛。”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努力把书上那种教条的词汇转化成自己能说出口的句子。

知儿坐在床上,听着这段话,安静了很久。

他的眼睛动了动,落在自己光裸的脚踝上,迟疑地问:“……那如果我疼了,我的壳会长出来吗?”

树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努力回忆着书上那页的内容:“有些妖确实会,但身体有自愈的能力。伤口不需要长壳,自己就能好。”

他停顿了一下,试图用知儿能听懂的词来讲述“按道理说,比普通人类愈合得快。”

“比人快一点,是多快?”知儿不解道。

“大概……你摔倒擦破皮,一眨眼就好了。”树斟酌了一下用词道。

知儿听了这话,并没有放下心来。

他低着头,像是在品味这句话的重量,过了好几息,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笨拙的较真:“那如果……不是擦破皮呢?”

树看着他:“什么?”

“如果伤得很重呢?”知儿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问一件极其严肃的事情,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裸的脚踝,“如果断了,有个很大很大的洞,还能一眨眼就好吗?”

树没想到他会问到这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回答:“伤得重,就要养很久,妖是不一样的,我的伤淋了水,也花了半夜才长合。”

知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他那句“半夜”记在了心里,仿佛在给自己构建一份“受伤恢复指南”。

他顿了顿,又问:“那如果我不小心把腿摔断了,也会长合吗?”

“会,但会长歪。”树一点也没打算哄他,实话实说,“所以,你最好小心一点,别把腿摔断。”

知儿被这句直白的警告噎了一下,下意识把两条光裸的腿往回收了收,蜷缩在床沿上,像一只受了惊把自己缩进壳里的蜗牛。

树看着知儿蜷缩在床沿上的样子,感到一种极其深沉的悲哀。

他活了数万年,见过枯木逢春,见过沧海桑田,甚至扛过了**道天雷。但他从未遇到过这种局面——他自己说出的每一句实话,都在把这只刚破壳的小蝉往更深的恐惧里推。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挽回一下局面,却发现自己贫瘠的词汇库中,根本没有“安抚幼崽”这一项。

树沉默地看了知儿半天。知儿也一动不动,把自己死死缩在被子和床沿的夹角里,仿佛只要他不动,就不会有任何骨折的风险。

“……坐起来。”树终于开口,声音干巴巴的。

知儿缩了缩脖子,没动。

他把自己窝在被子与床沿的夹缝里,双手紧紧攥着身下的床单,像一个刚在壳里缩紧了自己所有软肉的寄居蟹。

“……”

树看着他那副宁死不屈的样子,眉头跳了跳。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上前去强行把他拎出来。他只是慢慢蹲下身,把视线平齐在知儿蜷缩的膝盖前。

“你在怕什么?”树问得很直白。

知儿的睫毛颤了颤,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埋在膝盖间的脸微微侧过来一点。只露出一只黑曜石般的眼睛,警惕地、试探地瞥着树。

“……腿会断。”

“你不会站,当然会断。”树连哄带吓,声音平平的,“如果你永远缩着,那双腿就相当于白长了。你这辈子就只能靠爬着走。”

“爬着走……”知儿似乎觉得这个提议没有多坏,声音闷在膝盖里,“爬着走,是不是就不会断了?”

“那你就爬着走吧。”树干脆顺着他说,“只不过人类和妖走的路都是平的,你爬着走,地上的灰和泥巴,会糊你一脸,擦不干净,地上或许还有其他妖不要的皮,也可以有高个子的妖看不见你,一不小心就把你踩扁了。”

知儿愣了片刻,脑补了一下自己满嘴是灰被其他妖踩扁的画面,终于有所动摇。

他慢慢地、极其犹豫地,把埋在膝盖里的脸抬了起来。那双眼睛里依然带着怯意,但他却小心翼翼地伸出了一只手——捏住了树的袖口。

“那……”知儿用气声说,“我坐着,你帮我穿个很硬的壳,再让我站起来,行吗?”

树低头看着捏在自己袖口上的那两根白净的手指,沉默了。

“没有硬壳给你穿。”

“那你身上这个行吗?能防摔吗?”

“不能。”

知儿似乎对这个答案感到很沮丧,捏着树袖口的手指紧了紧,又松了松,像一只想做决定却又迟迟下不了决心的虫,最终只是低低地“哦”了一声。

树垂眸看了他三秒。

然后他伸出了自己那条粗壮的右臂,直接横亘在知儿面前,像一根粗壮的树干横在悬崖边上。

“人类有一种东西,叫‘拐杖’。”树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你要是实在不敢自己走,那就先抓着我的手臂走。等你不怕了,再松开。”

知儿看着那条横在自己眼前的手臂。

上面的焦痕还没完全消褪,但很结实,散发着让他安心的木质香气。

他在心里跟自己斗争了许久,终于缓缓伸出双手,像抱一根救命的浮木一样,轻轻抱住了树的小臂。

“那……”知儿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那你不能晃。”

“我不晃。”

“也不能走太快。”

“不走太快。”

“更不能……突然把我扔掉。”

树沉默了一下:“我雷劫的时候都没扔了你。”

知儿听着这句话,像是终于得到了某种承诺。

他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死死抱着树的手臂,把两条还在微微发抖的腿,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挪下了床沿。

他的脚终于踩到了地板上。

虽然膝盖还是弯的,虽然全身的重量几乎都挂在了树的手臂上,但他确实把脚放在了地上。

树感觉到手臂上传来的沉甸甸的依赖感,目光落在那个抱着自己手臂、认真盯着自己脚尖的栗色发顶,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他活了万年,第一次觉得,自己这棵树,好像成了别人的拐杖。

知儿抱着他的手臂,浑身僵硬。

“现在,试着把你的左脚往前挪一点点。”树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猫。

知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极其缓慢地、像在雷区探路一样,把他光裸的左脚脚尖往前探了探。

脚趾碰到了冰凉的地板,他触电般地缩了一下。树没有催他。等了片刻,知儿才再次把脚放下去,这次终于敢把整个脚掌踩实了。

“……”

知儿没有说话,但纤细的脚踝明显在发颤。他又把右脚极其缓慢地挪了过来。整个人像一只刚刚学会直立行走的企鹅,重心极高且极不稳定。

“是不是想往后倒?”树看着他的重心,出声道。

知儿紧绷着嘴,点了点头:“……它好像在往后面跑。”

“那就把腰直起来,身体往前倾一点。”

知儿努力挺了挺那单薄的腰板,身体跟着往前倾了一点,但幅度过大,脚底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左边栽了过去。

知儿的瞳孔瞬间放大,大脑一片空白。在那一瞬间,他仿佛已经听见了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

但就在他的膝盖即将撞上地板的前一秒,树空着的那只手,极其精准地掐住了他的后衣领。

知儿整个人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皮的小猫一样,双脚悬空,停在了距地面几厘米的地方,树单手拎着他。

知儿被悬在半空,低头看了一眼离自己脚趾只有几厘米的地板,又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树。

“……”

“……”树看着他这副惊魂未定的模样,“腿软了?”

知儿没回答,但那紧绷的嘴唇,已经说明了一切。他觉得很害怕。

树却没有把他放下来,只是就着拎他衣领的姿势,把他轻轻放正了,双脚重新踩回地面,但一只手依然稳如磐石地按在他的后背上。

“慢慢来。”树说,“没摔断。”

知儿被那只宽大的手掌撑住,感受着后背传来的那种极其温暖、极其稳固的力量。

他垂下那颗栗色的脑袋,很小声地说:“……那你别松手。”

“嗯。”树回答,“不松。”

这两个字像一颗定心丸。知儿那颗一直悬着的心脏,缓缓落回了胸腔。他垂着眼睫,感受着后背那只宽大手掌传来的热度,原本微微发颤的肩膀,终于一点一点放松了下来。

他试着把脚尖踩稳,那股想要往后倒的失重感减轻了不少。虽然双腿依然发软,但他确实靠自己站住了。

就在两人之间这股安静又微妙的信赖感刚刚建立时,楼梯口传来一声清脆的敲击声——有人用手指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门框。

两人同时转头。

玉正站在楼梯拐角处。他没有咋咋呼呼地闯进来,而是十分绅士地靠在门框边,一只手极其骚包地理了理他那头红色的短发。他嘴角挂着笑容,目光没有直接去看知儿,而是先落在树身上,用一种老朋友之间才会有的、带着笑意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番。

“哟,站起来了?”玉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怕惊飞的小鸟,“我刚才在楼下看你俩半天了。小东西,你这第一段路走得挺稳啊。”

“人送回去了?”树问的木拙。

“那不然呢”玉回答道。

知儿一听到陌生人的声音,本能地往树身后缩了缩,但他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整个人藏起来。他把半个身子躲在树背后,只露出一只眼睛,警惕而好奇地偷瞄着这个红头发的男人。

玉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并没有急着靠近,而是站在原地,微微侧身,“饿不饿?我在楼下做了吃的,放了一点菌菇,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知儿没有回答,只是眼珠微微动了动。他没有说话,但那极浅的、仿佛只是本能地抽动了一下的鼻翼,闻到了楼下的香味,暴露了他的反应。

玉看在眼里,笑了一下,不再逗他。他走进来非常自觉地走到床头柜边,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一点刺耳的声响。

玉拍了拍手,看向树,“你教他走路吧,我待会儿收碗。这小东西刚化形,肠胃跟个玻璃球似的,你悠着点,别硬逼他吃。”

树看了玉一眼,没有道谢,但微微点了点头。这就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玉转身往楼下走,临走前,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微微侧过身来。

“对了……”

知儿刚因为脚步声远去而微微放松了一点的肩膀,在听到“对了”这两个字的瞬间,像受惊的鸟一样猛地缩了一下。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把目光从楼梯口收回来,整个人就腾空了。

玉的动作太快了。

他几乎是借着转身的惯性,一步跨回知儿身后,双臂从知儿的腰腹处穿过,结结实实地环扣住。然后他手腕一勾,毫不费力地把这个轻得像一袋棉花的少年,整个人抱离了地面,悬空拎了起来。

知儿的视野骤然拔高,双脚踩空,整个人僵在了半空中。

“!”

他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只觉得腰腹处传来了极其强有力的禁锢感。紧接着,玉并没有把他放下,而是像晃一个装了半瓶水的玻璃瓶一样,左右小幅、极其轻缓地摇晃了两下。

那是一种带着温度的、半真半假的逗弄。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绝对不可能让你摔着”的笃定感,让悬空的人既紧张,却又莫名地安心。

“这小身板,也太轻了吧。”玉微微侧头,笑得有些不正经。

知儿被他悬空晃着,大脑一片空白。他还没来得及对“被人抱起来”这件事做出恐惧反应,就被这句话里的内容吸引了过去。

“你后面这个的大木头啊!他以后是你爹了。”玉面不改色地胡诌,同时手掌微微收紧,把知儿又往上托了托,像是在掂量一只刚满月的小猫的重量,“既然是他渡劫把你劈出来的,那他养你,天经地义。”

树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千年好友像个登徒子一样把知儿抱在半空晃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食指微不可察地敲了一下大腿。

“玉”树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警告的意味,“他刚化形,骨头是软的。”

“知道知道,我又没折他。”

“也不要乱说,他现在说什么信什么。”

“知道了知道了。”玉嘴上敷衍着,但身体却很诚实——他极其利落地把知儿重新平稳地放回了地面,甚至还顺手帮他理了理被蹭乱的白色睡衣领口,动作自然得像照顾过千百遍一样。

知儿重新踩到地面,双腿有些发软,他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后背贴上了树那堵温暖结实的胸膛。

玉看着知儿这副受惊小鸟的模样,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他没有再逗弄,只是后退了两步,站在楼梯口,对树挑了一下眉:

“行了,不闹你了。我走了,东西都给你放在楼下了,明天见”

说完,他这次是真的转身走了。

知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树:“……他刚才,是在抱我吗?”

“嗯。”

“他为什么要抱我?”

树低头看着知儿那颗依然有些迷茫的栗色脑袋,想了想:“因为他觉得你特别。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很多妖,也见过很多人,但他没见过能把天雷扛下来、还缩成一团的蝉。”

知儿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纤瘦的身板:“……那我很特别吗?”

“你确实很特别。”树说。

知儿沉默了片刻,但他没有再纠结,因为他发现,自己对于刚才那种“被悬空晃悠”的感觉,好像并没有那么排斥。

他只觉得很轻、很快。

像是在风里荡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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