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灼灼,黄沙拂面。
“得多割些回去,不然来旬的口粮又没着落了。”,思及此,馒头死死攥着手里的镰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背上的草筐越来越沉。
身后传来“簌簌”的轻响。
她回头,看见一只幼狐。毛色是漂亮的赭红,蜷在沙地上,正低头舔舐着前爪,金色的眼瞳湿漉漉的,像是受了伤。
她心一软,放下草筐,从怀里摸出半个粗饼子,掰了一小块,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饿了吧?给你吃。”
小狐狸鼻尖动了动,凑过来。
突然!它柔软的毛发根根炸开,那双漂亮的金瞳褪去,爬上密密麻麻的血丝,最终变成骇人的赤红!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身躯瞬间就膨胀了数倍!
妖……妖怪!
世上真的有妖怪!
狐妖诡异地扭动着脖颈,涎水从尖利的齿间滴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腥风扑面。
看情况不对馒头转身就跑,然而那狐妖如跗骨之蛆,赤红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她,跑不掉了。
“救命——!”
不知哪来的勇气,她猛地弯腰,从沙地里胡乱抓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向后砸去。
“走开!”
石头落在狐妖额角,它被砸得一愣,赤红的眼睛里怒意翻滚,似乎没料到这蝼蚁般的小东西竟敢反抗。它抬起比馒头脑袋还大的利爪,嘶吼着扑下!
馒头绝望地闭上眼,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
一阵风,倏地插入她和狐妖之间。紧接着是利刃破空的尖啸、重物撞击的闷响、以及令人心悸的嘶吼声。
有人拦住了那东西?
她颤抖着睁开眼。
沙尘弥漫,只看到一个颀长模糊的人影,手持双刃,动作快得看不清。
双刃交错。
一颗硕大狰狞的头颅,轰然落地,激起一片烟尘。
馒头撑着发软的手臂想爬起来道谢,可一抬头,只剩一片衣角消失在暮色里。
“别、别走!神仙别走!”
“馒头!馒头!醒醒!”
耳边传来熟悉的带着焦急的呼喊声,馒头猛地睁开眼,入目是自家破草房糊着泥的屋顶,哥哥冬子那张清瘦的脸凑在眼前。
“又做噩梦了?”,哥哥用粗糙地手抹了抹她额头的汗,松了口气,“自从你上次从沙地回来,做过多少次噩梦了?不然还是请刘老翁来看看吧,莫不是撞客了。”
“没有。哥,我是真的看见......”她早说过她碰到了狐妖,可偏偏没有人信。
冬子打断她,“你定是饿狠了,又晒了日头,魔怔了。这世上哪有什么妖怪神仙?快别胡思乱想,好好歇着,哥去给你弄点吃的。”
馒头呆呆地坐在床上,看着哥哥在火堆前忙碌的身影,不免有些心酸。打从记事起她就是个孤儿,只有尚未成年的哥哥相依为命,靠着给村里人家割草、拾柴换些吃食糊口。
青禾堡隶属靖难军留后辖地,是城外十里的小村子,几十户人家大多是军户的家眷或流亡的难民,垒土为墙,结草为顶,在各方势力的夹缝里讨一□□气。
村外本有薄田,但今岁夏旱,收成本就稀薄,大半又被粮官征走充作军粮,家家户户都捉襟见肘,连带着兄妹俩也失了赚钱的营生。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刺耳的尖叫,烟尘腾起,只见一群黑衣铁骑涌进村口,他们头缠赤褐色布条,手提刀枪,面露凶光。
“馒头,发什么呆?赶紧吃,吃完去李婶家,她那儿还有活儿,说好了给半块豆饼。”冬子将碗里最后一点糊糊刮进她碗里,自己只喝了点清汤。
馒头“嗯”了一声,低下头,小口小口喝着。
“听说北边赤巾子又闹起来了,离咱们这儿不远。”冬子压低声音,眉宇间带着忧色,“这几天都警醒些,知道不?”
她点点头,正要说话。
“是赤巾子!赤巾子来了——!”瞭望的田叟嘶声大喊。
屠杀,开始了。
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马蹄声,乱兵头缠赤褐布条,满脸横肉溅着不知是谁的血,不分青红皂白见人就砍,邻居老翁刚推柴扉,便被一矛当胸贯穿,钉在门板上。
“啊!”馒头第一次见到如此血腥的场面,吓得尖叫。
“军爷饶命!小儿尚未足岁,求军爷开恩……”
乱兵嗤笑一声,“这小郎倒肥嫩。”,伸手便夺走了妇人襁褓中的婴孩。他皱眉,手臂高高抡起,狠狠地砸向了旁边的石磨。
砰!
闷响之后,哭嚎戛然而止。
房屋被火把点燃,浓烟冲天。乱兵们狂笑着追逐四散奔逃的百姓,肆意杀戮。这便是裂土之世,人命如草,刈割由人。
“快!往城关跑,那里有官兵!”,哥哥带着她拼命往城里跑去,身后的马蹄声渐渐逼近。
“哥!那边!”馒头眼尖,看见一条堆满柴垛的窄巷。两人刚拐进去,迎面撞上三个提刀的乱兵。
“嘿,这还有个嫩丫头!”乱兵眼中露出淫邪的光。
“馒头,跑!”哥哥猛地将她往巷子深处一推,自己转身,捡起地上一根粗大的柴棍,拦在了巷口。
“快跑——!”
馒头泪流满面,咬着牙,拼命往巷子另一头跑去,耳边是兵刃撞击的声响。
就在她即将冲出巷口的刹那。
“呃啊!”
她浑身一颤,下意识回头。
巷口,哥哥的一条右臂被齐肩斩断,飞落在她脚边不远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哥——!”
刚刚的乱兵举着刀,狞笑地看着她,刀刃反出冰冷的光。
颈间一凉。
粗布衣被染成了红色,血正顺着衣襟往下滴。她直直地倒了下去,很快便没了意识。
长兴七年秋,赤巾军破边关,所到之处尸骸蔽野,十室九空。是岁,中原大旱,七镇交兵,如青禾堡这般焚掠一空、鸡犬不留的村落,自燕山至淮水,月余间便添了百十处。
——
“别愣着,往前走。”一个干巴巴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馒头从浑噩中惊醒过来,看到一个穿着灰袍子,面无血色的人,他的手里拎着一串铁锁链,正走在人群的最前面。
这是哪里?她没死吗?
刚刚血腥的场面还历历在目,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居然不痛了,皮肤完好,伤口也不见了。
她的头也还在!
“新来的都这样,赶紧跟上!”灰袍人看见她的动作,不耐烦地催促着。
馒头这才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雾气弥漫的路上,四周有许多和她一样的人。
哥哥呢?
她四处张望,却找不到哥哥的身影。不知走了多久队伍才停下来,抬眼望去前面是一座巨大的城门,阴森森的,城墙上挂着牌匾,上有三个大字,但她不认识。
“姓名?”案几后,一个灰袍人头也不抬,翻着一本厚重的簿子。
“馒头。”
“没大名?”袍人抬眼看了看她,眼神空洞,“遭利刃断颈,血竭而亡……啧。”他在簿子上划了一下,“去那边等着。”
城门旁有一片空地,那里已聚集了不少人,大多神情凄惶。她正准备找个地方坐下,就被人叫住。
“喂,丫头!”
馒头侧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拄着根木拐杖,颤颤巍巍地向她走来。这老婆婆皮肤干瘪,看着羸弱,一双圆眼却异常活络,滴溜溜地转着,看着不像个好人。
“唉,可怜见的,小小年纪就来了这里。”老婆婆凑近些,压低声音,“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
她摇了摇头。
“这叫黄泉路,走过这路,前尘尽忘,就要去受苦受难啦!”老婆婆故作神秘,“不过嘛……老身看你面善,给你指条明路。只要……嘿嘿,给点这个。”她搓了搓手指,“老身就能让你避开苦难,直接去那天堂福地,享福去!”
旁边几个新魂听了,竟有些心动,茫然地摸索着身上。
“这个……是什么?”
“哎呀,就是钱啊!或者你身上有什么值钱的物件?”说罢那老婆婆就伸手要去翻馒头的衣服。
“啪!”
一道乌黑的铁链破空而来,精准地抽向这边。老婆婆“哎哟”一声,化作一只毛色灰黄、拖着条蓬松大尾巴的貉,它就地一滚,蹿出去老远。
“文、文大人!”
来人是文玉碎,冥界的阴差,专管捉拿恶鬼、逃魂。他一身玄衣窄袖,利落挺拔,墨发高高束起,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脸上还覆着一张暗色金属面具,遮住眉眼,只露出下颌清晰的线条和薄唇。
他的声音冷冽,又带着少年气:“貉三,你又在诓骗新魂?”
说着他手腕一抖,刚那沉重的锁链瞬间收缩变细,小巧一个,束在他腰侧,而另一侧悬着一块碎掉的羊脂玉佩,裂隙间似用金丝镶嵌。
这貉精名叫貉三,生性狡黠,能化多形,擅学人语,虽是阴司佐役,算半个地府官员,但却常在鬼门关前流窜,坑蒙拐骗,中饱私囊。
“不敢不敢!大人明鉴,小的就是看这小丫头可怜,跟她说说话。”貉三一边说,一边悄悄往后挪动爪子。
文玉碎不再多言,修长的指尖随意一搓,响指轻弹。
“嗖!”
正欲逃走的貉三被无形之力拽回,后颈皮被牢牢攥住。
“大人饶命,小的再也不敢啦!”貉三想要挣脱,胡乱地扑腾着爪子。
随意一扔,貉三便摔回路边的忘忧草丛,缩着脑袋溜走了。
“黄泉路上,莫信妄语,是善是恶,前方自有判官定夺。”他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像是例行公事。
当目光扫过馒头瑟缩的魂体时,文玉碎的心毫无征兆地刺痛了一下。
又是这熟悉的感觉......
他蹙眉,缓缓朝她走了过来,蹲身,与她视线平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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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被屠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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