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一念错(五)

回青丘路上涂繁还是没忍住问季疏:“你为什么那么肯定厉烆说谎了?”

季疏歪了歪头:“直觉吧。”

“这么草率?”胡四公子嫌拄着拐不好看,干脆扔了拐让多骨扶着他,理直气壮地使唤多骨,闻言也没忍住掺了嘴。

多骨胆小,跟在季疏和楚鸩两个人类身旁时还好,毕竟自幼就在人间庙里跟人接触,可胡四公子和涂繁身上的大妖气息太重,一路上小腿都吓得发抖,胡四公子突然来上这么一句吓得他差点一屁股坐地上,还得靠胡四公子给他捞回来。

胡四公子的伤腿也因此又受了一击,他吃痛地深吸一口气,咬着牙道:“小狗子,你要是摔了本公子,到了青丘就把你吃了!”

多骨哆哆嗦嗦地应是,抬头又用那双又圆又大的狗狗眼含泪看向季疏,给季疏看得有些许不忍心:“你别欺负多骨……倒也不是草率,我只是觉得他说得不合理。”

涂繁问:“怎么不合理?”

“他说起过往时,对于他救了我的残魂是比较客观的叙述,可是后来说到他跟我相处时就比较含糊主观,而且我觉得即便是我的残魂,我也不会像他说的那样主动向他提出嫁给他这种报恩方式。”

季疏知道自己这个说法也很主观片面,但直觉如此,骗不了自己。

一行人中只有胡四公子跟之前的厉烆打过些许交道,他垂眸思考片刻后也赞同了季疏这个说法:“确实如此,我前几年代表青丘跟这些妖王打过交道,对厉烆的性格有些许了解,他向来是有一说十的性子,说得这么含糊也确实不像他的性子。”

楚鸩掂了掂自己背上还在昏睡的鸟妖,眉毛一挑,桃花眼底露出了不屑的情绪:“他根本不能解释我背上这只鸟妖为什么还活着这件事。”

众人闻言视线都落到了楚鸩背上的鸟妖脸上。

鸟妖的容貌毫无疑问是艳丽出挑的,细看眉目间确实有些许眼熟。

胡四公子道:“哎,老楚你背上的美人儿跟你身旁的美人儿确实有些许神似,没准季美人儿的残魂确实暂时用过这具躯壳。”

季疏不解道:“这二者之间有何关系?”

胡四公子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到多骨身上,懒散地晃了晃尾巴:“关系可大了,厉烆说这鸟妖渡劫失败已死,那这鸟妖的原形就是一只鸟,她的人形自然是按你残魂的模样幻化出来。”

行至交界处,涂繁走在最前面打开了妖界与青丘之间的结界,回头看了鸟妖一眼,接话道:“可这鸟妖没死,所以她的模样还是以这具肉身的原主为主,但她极有可能是得到了你的残魂助力才有机会幻化出人形,所以眉眼间会有些许神似你。”

楚鸩偏过头看着季疏的侧脸:“那至少确定了一件事,厉烆确实在说谎。”

众人让出一条道让背着人的楚鸩先过去,季疏落在了最后,胡四公子跨过结界后回头看了眼还站在结界外纹丝不动的季疏,问:“你怎么还不过来?”

季疏笑了笑:“你们先走,我还有件事没办,稍后就来。”

说完召出少微剑消失在结界外。

胡四公子一脸莫名地问楚鸩:“她还有什么事没做?”

楚鸩摇了摇头,涂繁抄着手,打了个哈欠:“行了,我们先去找九尾天狐吧。”

虽然季疏在妖界比他们多逗留了一会,但几乎跟他们同时到天狐殿见到天狐。

胡空空两侧肩上各站着一只圆滚滚、胖乎乎的灰白相间的小鼠,正是灰大和灰二。

天狐含笑迎接众人,见到众人时却是神色一怔,抬手挥袖给他们治疗伤势,语气含笑温柔地说:“辛苦你们了。”

涂繁低着头,背着手看地面,就是不敢看胡空空。

胡空空也不知为何不曾理会涂繁,反而看向季疏和楚鸩:“这趟妖界之行可遇到了什么麻烦?为什么都受了伤?”

楚鸩将背上的鸟妖放到一旁的座椅上,解释道:“是遇到了一些小麻烦,而且还没完全解决,只能拜托天狐是否有办法唤醒她?”

胡空空看了一眼胡四公子,只见胡四公子微微颔首才道:“她很重要?”

“她很重要,只有她醒来我们才能完全弄清楚麻烦的真相,才能向您禀报。”楚鸩道。

胡空空看着昏迷不醒的鸟妖,点了点头:“好吧,我明白了。”

涂繁见状趁机插话道:“她魂魄快散了……”

胡空空并未回应涂繁,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抬手施法。

灰大和灰二趁机从胡空空的肩膀上跳下来跟季疏和楚鸩打招呼。

灰大的状态已经恢复,看上去精神极好,它抓着自己弟弟胖乎乎的小爪子走到季疏和楚鸩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磕头大礼:“谢谢九鸟和剑尊将我们送来青丘。”

楚鸩伸手在灰大头上戳了两下,有些好笑地问:“怎么几天没见就这么见外?”

灰大和灰二相视一眼,吞吞吐吐地道:“这几天我和弟弟在青丘想了很久,决定留在青丘修炼……”

说着突然顿了一下,生怕楚鸩会拒绝一样观察楚鸩的脸色,却见楚鸩只是嘴角微微翘起,眼底含笑看着它们。

灰二深呼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一般开口问:“九鸟,你会不会怪我和哥哥?”

楚鸩摇头,语气温柔地说:“我知道你们为什么会害怕,灵籁山的情况没那么糟,你们也确实更适合在青丘修炼,我为什么会怪你们?”

季疏也跟着揉了揉灰二的脑袋,“天狐殿下同意你们留下了吗?”

灰大点点头:“天狐殿下打算收我们为徒……日后,我和弟弟还能去灵籁山吗?”

季疏看了眼楚鸩,楚鸩“啧”一声,佯怒道:“怎么?搭上青丘的九尾天狐就不认家了?你们那房间我可是添置了很多家具,修炼有成了逢年过节记得回来看看,省得老爷子和蔓蔓整天念叨,知道吗?”

听楚鸩这么说灰大和灰二像是终于放下心来松了一口气,高高兴兴地说要去给他们准备休息吃食,兄弟俩就牵着小爪出去了。

胡四公子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摇头:“啧啧,长得可爱就是好,天狐殿下居然要收这两只小胖鼠当徒弟。”

看着灰大和灰二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楚鸩才道:“之前没问,灰大不是应该结丹后就修炼成人形了吗?怎么还是这副呆头呆脑的模样?”

“它已经修炼出人形了啊,但是它怕它弟弟自卑,说要等它弟弟修炼出人形再化出人形。”胡四公子懒洋洋地摊手。

季疏笑了笑:“这倒是符合灰大和灰二的性格。”

胡四公子还想说些什么,就听正在施法疗伤的胡空空突然道:“她的魂魄……”

九尾天狐见多识广,喜怒不形于色,此时脸上却隐隐有怒色与不忍交织浮现。

季疏见状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慌乱,连忙问:“她的魂魄怎么了?”

胡空空摇了摇头不语,继续施法替鸟妖疗伤,众人也只得继续在一旁安静等候。

楚鸩走到季疏身旁开口安慰:“别担心,既然九尾天狐肯出手,这只鸟儿就是命不该绝。”

季疏抿紧嘴唇,主动握住了楚鸩的手,仿佛只有感受到楚鸩的体温才能静下心来。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胡四公子又一次替胡空空拭去额上的汗珠,胡空空才终于停止施法。

胡空空看着鸟妖,眼底浮现怜悯之色,缓缓道:“她体内有数枚束魂钉,若我没有猜错,她是死后被人用束魂钉将魂魄打回体内,而这具肉丨身曾用毒药保持不腐,这些毒被人用法力细心维持着不曾伤及心脉,可不知为何这股法力突然消失,毒药随着血液进入心脉,她才会一直沉睡不醒。”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涂繁犹豫片刻还是上前抓住胡空空的手,只见胡空空原本该是洁白细腻的掌心此时染上了一抹妖冶的紫色。

胡四公子当即脸色一变,抓着涂繁的肩膀就问:“既然九尾天狐的妖丹已经寻到,还请妖丹归位!”

“我……”

涂繁还来不及解释,胡空空已经抽回手,板起脸打断了他的话:“无妨,这件事我自有定夺,胡无言,你的伤势较重,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可是……”

胡空空眉心微蹙,一副不愿意再听到胡四公子多言的模样,抬手一挥,胡四公子双唇便仿佛被黏上了一般不可再张开说话。

“回去吧。”胡空空看了一眼跟在他们身后没有存在感也不敢说话的多骨,“这只小狗你带下去安置好,这里交给我就好。”

胡四公子不敢再忤逆九尾天狐,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行礼告退,顺带拖走了躲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多骨。

待胡四公子走远之后,胡空空掌心的紫色已经逐渐淡去。

“抱歉,让你们见笑了。”胡空空叹了口气。

楚鸩斟酌开口问道:“这毒对天狐殿下可有影响?”

回答他的是涂繁,涂繁语气中带着怒气与些许委屈:“这点毒对仙人之身的九尾天狐当然毫无影响。”

闻言季疏才算是放下心来,视线悄然回到沉睡不醒的鸟妖身上,却发现鸟妖原本微弱的呼吸似乎有些许不同。

不等季疏将这一点发现说出口,鸟妖便缓缓睁开了双眼。

胡空空道:“你醒了。”

鸟妖仿佛还不太适应光线的骤然变化,缓了好一会才用那双如同古井无波的双眼将在场众人扫视一遍,最后视线落在了季疏身上。

“你认识我?”季疏主动问她。

鸟妖并没有回答她,只是将视线又移到了一旁的楚鸩身上,虚浮无力地开口道:“你……救了……我,按照……约定,我告诉你……咳咳……厉烆的弱点。”

听她这么说,季疏双眼蓦然睁大,这一点失态不知道其他人注意到了没有,但在眼角余光中,季疏仿佛看见胡空空的眉毛微微上挑了一下。

楚鸩摇头拒绝了她:“不必,厉烆已经被朱厌降服,现在应该被压在寒冰铁牢中,我要救的人就站在这里。”

听到楚鸩这么回答,鸟妖露出一副想哭又想笑的奇怪表情,但大约是昏睡太久又身体又十分虚弱,她最后只是低头咳嗽了两声又抬头看向季疏。

鸟妖看着季疏,缓缓露出一个苍白无力的笑容:“好久不见,季疏。”

季疏一愣:“……好久不见?”

“你不记得我了?”鸟妖显然有些惊讶,思索片刻后又道,“也是,你当时说了残魂若归位会影响记忆。”

季疏心神一震,追问道:“我的残魂?”

“你想知道吗?”鸟妖反问。

尽管她的双眸平静地没有一丝波澜,可说话的语气中隐隐有些许颤抖。

楚鸩问:“这段记忆很痛苦吗?”

能让鸟妖态度如此,想必这段记忆并不美好。

鸟妖低头浅笑了一下:“说不上……对季疏而言可能只是会觉得有些心里不舒服。”

“但是痛苦的是你?”

季疏虽然以前并不喜欢跟人交流,但到底不是与世隔绝,面对许多无法避开的场面也会在一旁冷眼旁观众生百相,鸟妖的态度并未有太多遮掩,简单便可推测出来。

但是鸟妖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淡淡一笑道:“我是一只翠鸟,幼时曾在人界遇见一位修士,她顺手拿了一颗秘境中的灵果给我为食,我便得了机缘开了灵智成妖。”

“我本想加入人界妖修门派修炼,可是我虽然得了机缘天赋却一般,修炼了几十年仍未修炼出人形,与同类相比也不过是寿命长了一些。”

对于开了灵智又有些许修为傍身的妖而言,那些未开灵智的同类不过是朝生暮死的蜉蝣,可鸟妖最后这句话却藏着遮掩不住的羡慕。

涂繁道:“所以你来了妖界?”

鸟妖笑了,笑容却有些许苦涩之意:“没有门派又无法自保的小妖如同无根的浮萍那般随波逐流,甚至一不小心会成为其他修士手下亡魂,妖修门派的接引人劝我们这些无法修炼出人形的小妖到妖界寻找实力强横的妖王做靠山,或许是妖修之道不适合我们,不如老老实实地走妖道。”

妖修与妖在大多数人眼里其实根本没有区别,甚至极个别比较偏执的派系依旧认为妖修尽是披毛戴角的邪祟,若不是受制于仙盟之约,也是恨不得对妖修斩尽杀绝。

但是很显然,季疏与楚鸩都不这么认为,二人听到这里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出神:

“你叫什么名字?”

“你到妖界之后修炼出人形了?”

鸟妖看了看季疏又看了看楚鸩,微微一笑却又止不住地咳嗽。

胡空空凭空化出一杯清茶递给她:“青丘之水泡的新茶,喝了能让你舒服些。”

鸟妖有些怔愣地看着胡空空,有些局促地接过茶杯道谢:“谢谢……”

半盏茶下腹后鸟妖气色明显好转,只是仍有些气短便在位置上闭目调息片刻。

众人也坐回各自的位置上,胡四公子不在,涂繁便主动揽了上茶的活儿。

楚鸩看着涂繁如今乖巧听话的模样跟之前在妖界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判若两人,忍不住调侃道:“你这会倒是乖巧。”

涂繁对楚鸩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季疏用食指轻轻扣了两下桌面,楚鸩立刻坐直了身子,做出一个闭嘴的动作。

鸟妖恰好睁眼看到这一幕,想了想先回答了季疏的问题:“我一直没有名字,直到我渡劫失败差点就此死去时才遇到了厉烆,他一直叫我小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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