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梦境

“呼。”

“呼。”

听不出是风啸还是气喘。

也许走了很久,又好像不过片刻。

耳边的声音短而急促,像被闷在盒子里的嗡鸣,难以分明。视野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昏暗而模糊。梁贺意识朦胧中抬头,脚下是一条破败泥泞的长石阶路,青苔丛生,在视线的尽头里连接着一座轮廓漆黑的庭房,唯有一旁被月光覆盖的老式阁楼在深黑里独自矗立清晰。

他不自觉地蜷了蜷指尖,喃喃一声奇怪,一晃神的功夫,人就站在了乌黑的庭院正中。

房院外枝桠粗壮的硕大树影投射在脚下,蜿蜒盘踞,像一只原地匍匐的凶兽。风声窣窣作响,在一片夜深人静里,透出一股沉寂的阴森,一切奇怪的东西又好像都变得契合。

“嗒。”

一声轻响。

梁贺混沌的脑子里“嗡”了一声,下一秒,他又站在了淡黄灯光充斥的阁楼里。

白色的绳结从骨节嶙峋的手中脱开,门口的男孩关上了门,稚嫩的眉眼缓慢踱上暖色,初具棱角的脸庞看起来最多十一二岁。

他随手放下的书包在椅面上压出一声皮质的响,桌面散落的零星草稿纸随之掀开了边角,男孩坐下的举动突兀地停滞了一秒。

梁贺听到了一阵短促迅速的劈啪声,却辨不出方向。

他有一瞬觉得这四方的窄墙好似变成了透不过气的牢笼,但这感觉转瞬即逝,相比之下,梁贺还是更纳闷自己这不伦不类还自带转换的视角到底是个什么鬼。

哪有人能一边看到全知视角,一边还就是全知视角下的唯一人类???

而且这破坐姿,梁贺皱着眉梢心槽,端正得就很特么神奇,不像本人。

阁楼不大,一张床、一套桌椅就占据了大半空间。

哦,隔间还有个浴室。

梁贺不着调地自我补充。

伴随着真是唯一的人声“本人”归于平静,阁楼里陷入落针可闻。这一小会的时间流逝貌似还算寻常,但梁贺莫名有种奇怪的预感。

下一刻。

一阵从黑夜外渗入的动静论证了他的预感。

叮、叮、叮。

不疾不徐的古铃声夹杂着若有似无的吟诵,瞭远传来,诵音模糊不清,但却格外诡异地存在于耳畔。

梁贺潜意识里并不以为意,心说怕个鸟,坐着的男孩却倏地敛起了眼皮,视线沉沉投向门梢。梁贺不及意外,便感觉自己“身不由己”地站了起来,脚尖转了个反方向。

梁贺:?

他心头闪过一丝微妙的情绪,像无奈,又不太说得清。

水汽蒸腾,白雾弥漫,融合凝聚的水珠在浴室玻璃上滑下清晰的脉络。一门之隔外,沉稳的男声断断续续地播报着新闻。

梁贺对转来转去的场景变化视觉疲劳,冥冥之中仿佛有一种不去深思的本能。

于是模糊的场景很快又像被按下了快进按钮,直到一个偶然停顿的间隙,淋浴的水声里多了几道怪异的“咚”。

这种不痛不痒的动静很像是有人刻意抬高指尖又在临门一脚故意地放轻力量去敲门,近似于恐怖片里的敲法,闹鬼前预奏。

梁贺心头蹦出一句我操。他隐约感觉知道那是什么,混沌的脑子却像一团滞涩的海绵,穿不透,更不可能看到本质。

憋屈死了。

几秒后,淋浴器的开关被拍下,新闻播报也被沾满水汽的手指按下暂停。

梁贺感觉“自己”屏气凝神了几息,在越安静就越是诡异的破氛围里终于打开了浴室的门。

白色水汽争相外散。

水雾里男孩冷寂的神色没有太多变化,垂下的眼睫淡定地朝窗帘后的某扇格子窗望去。在漫长的几个吐息里,仿佛一尊静止的塑像,只有半握的掌心透露出些许不同于表面的情绪。

梁贺心里没什么所谓。

他想走过去,却眼睁睁看着更年少的自己拿起了桌上的手机。

他牙疼似的囫囵抽抽了一声,觉得屏幕上的亮堂堂备注太过扎眼,毕竟换谁亲眼目睹自己遇到这种小事儿先找妈的傻X行径估计都很难轻易接受。

——嘟。

机械的拨号提示音重复了好久,重叠到梁贺心头升起了一阵无厘头的燥意,通话声其实并没有那么真切,在这个场景里却像加了强调,仿佛不被接通,就会永远延续。

不知道是第几遍,提示音险些和窗外“鬼敲门”的动静融为一体,才终于以“无人接听”的结尾自动挂断。

搭在手机边缘的指尖却长久地没有动静,梁贺耐心耗尽,那阵压抑的烦躁即将挣脱。

鼓噪的跳动猛然充斥了整个耳膜。

梁贺抱着怀疑人生的态度仔细感受了一秒,确认这要死的破动静竟然真的来自于他的胸腔。

心如擂鼓都嫌用词太轻。

不是?怕成这样?梁贺再次拒绝接受这是本人。

片刻之后。

窗帘末梢搭上了几根指骨深凸的手指,力道不轻不重,甚至没有完全握上去。

鼓膜里震动的心跳愈发扩大,在不屑与审慎交杂的倒数里。

——三

——二

——嗞

教室空旷无声,黑板上洋洋洒洒的“寒假安全须知”昭示着上一次这个班级宣告期末的结尾。

破旧的铁门框晃荡着从大理石地板上摩擦而过,发出一道不亚于“杀猪”一般的尖刺长声,梁贺手比脑子快,人还没完全醒就本能地捂住了惨遭突袭的耳朵。

意识尚且分不清天南地北,经典的“哲学三问”先从脑子里乱七八糟冒了个头,他一脸杀气腾腾的“懵”,从座位上坐直了身体。

刚睁眼,差点瞎。。。

满目的白光爆炸般充斥眼球,梁贺应激闭目的瞬间,隐约看到前门口有个高挑的人影。

梁贺黑着脸槽了一句这特么是要召唤神兽还是奇迹再现?

他缓了几秒,再次睁开眼睛朝前门看去,一个半举着双手作投降状的男生倚着门框,视线相对,对方高挑着眉发出了一声意味新奇的“哟。”

梁贺:“?”

他微微眯了点眼,以适应明暗交错的光线,配上胸腔里延续鼓动的激烈心跳,说实话,他真是非常想配合对方,随手举个枪托给这位来一发的。

梁贺这一觉少说得补了两三个小时,太阳挣脱了半遮半掩的阴云,把靠窗一排的座位照穿了,也生生给梁贺一身“谁他妈吵老子睡觉”的杀人气场镶了个边,裹出了一层矛盾的苍白。

“不好意思。”门口的男生晃了晃举起的双手,拉回梁贺的注意力,一边步伐散漫地进了门,一边又以示友好地笑了下,说,“有话好说,哥们,我投降。”

梁贺:“……”

这人的脸在梁贺模糊的视野里逐渐清晰,他刚抬了下头,又猝不及防被闪了下眼睛。

梁贺:“。”

他想刀人。

走进来的这位穿着一身白色球服,本来就没多少面积的衣料上嵌入了一大半不规则的亮银色反光图案,被走廊那头投射进来的光线一晃,那叫一个“熠熠生辉”。

但本人似乎觉得这种晃眼尚有不足,梁贺视觉麻木地扫了一眼这位从头顶到脚踝扎堆的蓝色头带、腕带、护膝,心头缓缓冒出一串词——易、碎、的、花、孔、雀。

压了几小时的手臂刚恢复知觉,泛着又钝又重的麻,暂时动弹不了。鼓膜里挣动的心脏和缓了一点动静,但也难以抵消被惊醒后带来的不爽,梁贺不太耐烦地收回目光,不想回应一个字。

而径自往里的花孔雀没人搭理也不妨碍,他口吻唏嘘。

“啧,别说,一想到这破门独具一格的动静以后听不着了,我还真有那么一点意犹未尽的舍不……”

梁贺对某人的自言自语无动于衷,说话声却戛然而止。

教室里多出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梁贺听到花孔雀纳闷的声音,“你干嘛?”

梁贺眉宇微蹙,顿了顿,回过头看了一眼。

深色的衣角在门缝边一晃而过,花孔雀左肩上搭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带着他退到了门口。

梁贺没看到来人,但花孔雀球服背面的名字落进了眼里。

夏子煦。

视线一瞥而过,梁贺懒得在意,他活动了几下僵硬的手腕,扭头朝窗外看去。

学校周围的街道大致都有同样的特点,小卖部茶饮书店鳞次栉比,狭小的铺面里穿梭着几个一身天蓝色衣服的男生。

梁贺缓缓眯了眯眼。

Polo衫、兼具正装和休闲元素的西装外套,一条超级阔腿版的裤子,一整个死亡版的天蓝色,这什么社团能想出来的奇葩搭配?

梁贺评价完,眼睁睁看着那几个男生往一中校门口的方向走了过去。

梁贺:“。”

这校服真特么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绝了。

今天不是正式开学,寒假告急大末期,除了住校生和特别想不开的,一般不会有胡吃海喝举国欢庆的年节还没过完就想往学校钻的。

然而。

教室那破门惊天地泣鬼神的摩擦又他妈闹鬼似的突然炸出了一声响。

梁贺:“我他妈……”

他怀疑他跟这破学校注定水土不服,总喜欢跟他杠着来。

梁贺烦的不行,腾不出心情去看这次想不开的又是哪位未来同学,但几分钟前刚听过的声线忽然从门口传来。

“喂。”

梁贺拧着眉,这位二次想不开名叫夏子煦。

一瓶矿泉水迎面抛来。

冰冻过的瓶身冒着冷冰冰的,很像梁贺此刻的状态。他忍了忍,勉强压下徒增的不耐烦,语气里的莫名其妙鲜明,“什么意思?我认识你么?”

“友情提示。”对自己名字前又多了个前缀词还完全不知情的夏子煦抱着手,站在梁贺两米开外的课桌边,天生阳光开朗自来熟。

“你,我,一分钟前。”

梁贺没耐心听人瞎掰,他脸色冷,五官清冽中不失锋利,除了烦躁眉眼里还有隐约的疲惫,在对方下一句话前冰冷冷地截断,提醒:“第一次见。”

“啧。”夏子煦咂了下舌,看起来若有所思地沉寂了那么两秒。梁贺看他摩挲着下巴认同地点了下头,听到这人用试探的语气说:“那……很高兴第二次见到你?”

梁贺:“。”

日了狗了。

这到底是什么构造的脑回路???

梁贺有一秒觉得他在梦游,好在最后一丝耐心尚未崩盘,他无声吸了口气,咽下了蠢蠢欲动的“滚”和某个带称呼的问候词,硬生生拗了个文明的词句,“有事麻烦直说。”

大概是梁贺语气里的咬牙切齿昭昭,夏子煦收敛了一点肆意的作风,他笑了下,摊手,“开玩笑的。”

他朝梁贺座位左侧半开的窗户抬了抬下巴,“那块原本用来固定位置的螺丝锈得都能掉渣了,风一大就松,玻璃会碎,很危险。”

他又抬手指了下讲台“讲桌上有能固定的夹子。”

梁贺偏头看了一眼,起身关窗前先把水原路抛了回去,“知道了,谢谢。”

夏子煦挑着眉,先伸手接了,他瞥了一眼手里的水和站起来的人,玩似的抛了两下,甩手走人。

但即将转过身时脚步又莫名一顿,门外等待的某人破天荒的主动实在让他感觉新鲜,他“啧”了一声,又转了回去,这次笑得有点欠,“诶,十有**咱们同班,四舍五入算见面礼了,真不要啊?”

梁贺冷飕飕的目光投向他,淡声问,“能洗掉铁锈么?”

夏子煦:“那哪能。”

他嘴快,一答完,间接从梁贺眼神里解读出了七个大字:那你讲什么废话。

夏子煦:“……”

这回算是连着他的面子一块丢了,他刚想找补两句,门口倏地响起两声“笃笃”。

两人同时转过眼,门外的人刚放下手腕。

视线短暂相接的那一刻,梁贺脑子里突兀地冒出了一点点不甚分明的熟悉感?他微敛了下眉梢,没抓住这一丝稍纵即逝的感觉。

门外的人个子高挑,目测比“闪闪发光”的夏子煦还要高一点,但穿搭倒是简单利落很多,黑色休闲裤,白色短T,戴了顶深灰色的棒球帽。

大抵是这人的目光过于冷淡,又或许是帽檐挡住了额头,他本就深刻的五官长势犹如刀削,强势而锋利。所以梁贺回过神后的第一感觉是很奇怪的四个字:不太好惹。

——怎么说呢?就像校园电影里,集闷声不响,冷峻不拔,逆向生长于一体的青春疼痛文学男主角,通常的身份设定似乎也是两个极端——要么学霸,要么校霸。

梁贺没太多闲心琢磨这位是哪端,事不关己,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夏子煦隐隐感觉后脑勺刚才掠过去了一瞬嫌弃的目光,他回过头,身后的人早转开了视线。夏子煦纳闷地抓了把头发,转回头后幸灾乐祸地摊摊手,眨眨眼,一脸唏嘘地朝门外的人展示没人要的矿泉水。

对方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夏子煦无语,任劳任怨地跟了出去,“靠,没耐心。”

烈阳高悬,走廊长寂,几秒后,梁贺听到了走廊上一前一后逐渐远去的两道声音。

“这么大个太阳,你想晒死谁啊,尹一辞。”

“室内。”

2026-0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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