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密集的早读声在打铃那一刻达到顶峰,梁贺终于察觉是哪根筋不对了。
他目光难以言喻地扫视完一圈教室,对“自由发挥”四个字有了“脱胎换骨”的认知。
同桌的左小宇手里是一本《高中物理公式全解》,过道对面的男生背的是《高中必背古诗72篇》,斜前方站着的女生桌上放着《高中英语单词3500大全》,再往前,埋头刷题的男生手底下是一本熟悉的紫色封皮书——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梁贺眼神逐渐奇异,随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桌面。
——别说书了,简直“干净”得纤尘不染。
梁贺:“……”
请问这种程度的自由发挥是不是有个小名叫有备而来???
左小宇了无生趣地念了一会公式,半天才发现身旁过于安静,他疑惑地转头看了眼,恰逢他新同桌一脸麻木地开了口,“借我本书。”
“啊?”
左小宇愣了愣,才注意到梁贺两手空空,桌上啥也没有,他嘴比脑子快,“你不会连只笔都没带吧,哥?”
梁贺:“。”
这一声“哥”里多少带了点叹服。
梁贺默不作声地盯了他一秒钟,左小宇的小心脏刚泛起一点波澜,就见梁贺随手在校裤口袋里掏了掏,慢条斯理地摊开了手心,说,“带了。”
左小宇:“……”
他顿了顿,“我就一本,要不问问其他人?”
梁贺有点颓,“……不用了。”
完全不是他初来乍到不想借,问题的关键在于:放眼望去,周围就没一个人桌上有放了第二本书的。
这“自由发挥”得真是均匀又默契哈。
半小时后。
胡玉洁第二次例行巡查般进了教室,步伐悠悠,看一眼这个手里的书,欣赏两秒那个笔下的计算式,偶尔还老神在在地点点头,表示一下领导非常满意。
结果领导溜溜达达走到了一二组的过道中间,忽然像被强行按下了暂停,不仅嘴角欣慰的弧度没了,还凶巴巴地瞪了梁贺一眼。
梁贺:“……”
半分钟后,他桌上被领导丢下了一本新教材。
“谢谢老师。”
梁贺说完,另一本教材以相似的轨迹飞向了身后,后桌传来啪一声响,梁贺微微扭头往后面瞟了一眼。
一览无余的课桌上平铺直叙地躺了一摞白花花的草稿纸。
怎么看,都更符合“连只笔都没带”的事实,梁贺翘了一下嘴角。
然而那一丝愉悦的弧度还来不及扩散,忽然就有了不测风云。
身旁响起拍掌声。
“大家停一下。”
“班上来了一位新同学,想必各位之前也有所耳闻,现在离下课还有十分钟。”
胡玉洁站在左小宇旁边的过道里喊停了早读,“新同学起来做个自我介绍,让班里同学都认识一下。”
梁贺又猝不及防地接受了一波注目礼。
果然啊,做人还是不太能幸灾乐祸。
他在一众好奇探寻的视线站了起来,唇角刚挑起的弧度抿没了,或许是角度的关系,头顶白炽灯洒下的纯白光线盛在他色泽偏浅的眼瞳里,显得有一点冷。
“我是梁贺。”
“桥梁的梁,祝贺的贺。”
“谢谢。”
掐个秒表估计也没三秒。
班上一大半人新鲜感刚上脸,眨眼就被掐没了。
“一会班长带梁贺去领一下班牌。”
胡玉洁带头鼓了个掌,顺便看了眼时间,“梁贺同学生生给在座的各位提前了八分钟下课,没赶上吃早餐的都快点。一个个饿得眼冒金星的,过年养的三斤膘白长了。”
众人一片哄笑。
梁贺刚坐下,敏锐地察觉身上聚拢的目光随着胡玉洁这一句话变得柔和了一些,他挑了下眉,诧异地看了一眼这位班主任。
十六七岁的少年心思纯粹,拉近彼此的距离有时简单到只需要释放出一点善意,却也会复杂难言,能明白这一点又顺其自然巧妙做到的老师可遇不可求。
杂乱的脚步声从走廊消失,教室里没剩多少人,下课铃一响,胡玉洁风风火火地走出去前,还扣了扣门回头提醒了一句“别忘记搬教材”。
第一排的李瑞比了个放心的手势。
梁贺无所事事地翻着新教材,余光里注意到来人时抬眼看了过去。
李瑞手里拿着一张类似于照片的东西。
“班牌么?谢谢。”梁贺先开了个口。
“对,今早路过办公室,顺便弄好了。”李瑞把东西递了过来。
梁贺转了转,心说这班牌设计得挺用心。
中心的班徽形状看起来像一只鹰,鹰羽上是错落各异的“符号”,太小,分辨不出到底是不是字,两侧带有修饰的麦穗和柳叶,左上角标了班级,最下方是本人的名字,背后还有一个小支撑架。
“李瑞,咱班班长。”
李瑞微微倾身伸出了右手,语气忽然极端正式了起来。
梁贺人有点懵,盯着眼前的手愣了个零点零几秒,慢半拍伸出手。
一撒手,两人视线不尴不尬地碰上,没撑过一息,李瑞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靠。”他有点局促,“草率了,这就是个馊主意,别说排面了,搞得我反而都有点紧张。”
梁贺笑了笑,“礼遇啊,谢谢。”
李瑞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头,看梁贺拨了几下班牌背后的支撑架,细心地解释了几句。
“这东西还是上学期胡姐集思广益做出来的。”
“一般也就公开课用用。哦,不对,它还有个更正式的用途,背面专门用来贴每一次考试的成绩条。”
李瑞掰着手指算了算,“快了,下个星期就能派上用场。”
梁贺捕捉了重点,“下星期有考试?”
李瑞叹了口悲催的气,“对啊,咱年级主任上学期颁的新规则,开学那个月就开始月考。”
“下星期就2月底了。”
梁贺没过多意外,毕竟高中基本都是这套模式,不过一般人家都有个名副其实的名字,叫开学考。
鉴于刚被有个小名的“自由发挥”给摆了一道,梁贺对这种骚操作形成了一丁点反射弧,但也懒得多问。
一方面是考试这事儿一般翻不出什么花来,另一方面是,就算翻出了浪也没关系,因为在他这儿,成绩向来随心所欲。
李瑞拉了把椅子坐下,试图让某人共情一把从前的自己,“上学期我们22号开学,上了一周课,31号直接月考,那7天学的内容就出现在——”
“李瑞。”
他话没说完,前门口探出了个卷毛脑袋,连喘带喊地往里喊了一声。
他随手从前排男生的桌上抄了瓶水灌了几口,“你干嘛呢,我们一堆人在一楼等你半天了,下去分教材呗,白主任那个麻蛇皮非要班长去登记。”
他说这话还在间歇性地喘。
李瑞嘲笑他:“你行不行啊王彦,爬个六楼能喘成这狗样。”
“把不行俩字塞回去。”
李瑞很听话:“你行啊王彦,爬个六楼能喘成这狗样。”
“……”王彦朝他竖了个中指,“你要一分钟内爬上来还不喘,你是我爹。”
“那多见外,你直接叫,我保管应。”李瑞插科打诨间叫醒了教室里趴着补觉的其他男生,“不就是爸么,你就是叫声爷爷我也不介意啊。”
王彦“呵”了一声,“去你大爷的,改口费先结了再说。”
男生们听得一通乐,成群结队地出去了。
“梁贺。”
梁贺不紧不慢地经过一楼教务处窗外,顺着声儿看到了被一堆教材包围的李瑞。
他走了进去,李瑞指了指其中三堆,“这部分是语文选修四和选修五,被放在一块了,你先数一下,我喊个人和你一块搬。”
“嗯。”
梁贺蹲下身,□□顾着周围在找班里的其他男生。
“班里人数多少?”
“尹一辞。”
前边的问句被喊声掩盖。
“这儿呢,辞哥。”李瑞朝外喊。
梁贺抬了下眼。
前门口,尹一辞刚停下脚步,背着光垂眸看了进来,彼此的视线不期然地碰了一下。
梁贺心头一顿,忽然冒出了几分神奇的--眼熟感?
就好像来这之前,他已经见过这个人。
他微微蹙了下眉宇,又看了一眼走近的尹一辞,脑子里却没找出任何与之相关的印象,梁贺屈指抵了一下额头,刚想醒醒熬夜透支的脑子,又倏地轻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指尖摸了摸,感受到了额头上一个边缘微微鼓起的---包。
梁贺:“。”
他瞬间想起了现在还安详地躺在他口袋里的某块碎玻璃,敢情他这个被碰瓷的“肇事逃逸者”还是个隐藏的受害方,不过那会翘了半截尾巴的感冒前奏倒好像给憋回去了。
也不算太倒霉。
梁贺叹了口气。
“咋了?”恰巧注意到的李瑞有点懵地问了一声。
“没事。”梁贺应了一声,转眼才发现对面多了一双长腿。
尹一辞顶着一张寒霜脸,站姿居高临下,听到李瑞的话往这瞥了一眼。
那几分虚无缥缈的熟悉感又不见端倪地加深一点,但梁贺依然摸不着头脑,索性懒得再想。
“梁贺不知道人数,你们一块吧。”
李瑞低头扒拉着剩下的教材,“这也太多了,都没地方下脚,搬出去数算了。”
梁贺站了起来,对面那位也半倾下身体,双方轻淡的影子短暂地交错,没沾染彼此一点边缘。
一楼现在的空闲地段早已被遍地的教材侵占,梁贺找了一圈,走廊角落刚好有人离开。
片刻。
“笃。”
修长的指骨在书封皮上敲出一声闷响,梁贺敛起半边眼皮抬头,尹一辞声色冷淡,“数完了么?“
梁贺懒洋洋地,“选修四11,选修五40。”
尹一辞惜字如金,“少了,我去拿。”
这人说完就走,梁贺没有等人回来,从尹一辞数好的教材里分走一摞,起身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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