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你会亲自带她。”
“谁?”
浴房内氲氤朦胧,湿润的雾气掠过屏风,轻盈地卷向微微敞开的窗。青年趴在水汽最厚重的浴桶边缘,脑袋放在交叠的双臂上,湿发紧贴侧脸,眼睑微垂,等着某不知名的回应。
祂沉默的时间有些久了。
她快睡过去了。
徐殊的意识逐渐模糊,直到意识彻底沉寂之前,那缥缈的声音才不情不愿吐出两个字:
“主角。”
半睡半醒的人莫名打了冷颤,清醒过来,而后起身,揩水,穿衣,再捏了几个诀让室内重新变得清爽起来。
祂静静地看着她做完这一切,走回卧房旁的小厅,给自己倒了杯水。
半晌,她终于开口:“我不是很喜欢这个称呼。”
“什么?”
“她有名字,”徐殊平静地陈述,“她叫曲盈。”
“我以为你不在乎,只是一个存档。”
“但她是我第一个存档,当初我还是花了心思的。”徐殊想起自己第一次玩《仙途漫漫》时自主摸索时旺盛的好奇,这也是她唯一一个没查攻略没充钱买道具没用过sl的存档。
“所以也是你最弱、进步最慢的存档。”祂说。
徐殊皱眉:“谁允许你随便读我的心的?”
“对不起。”祂认错得很痛快。
徐殊头疼地摸了摸自己的左手背,那里有一个只有她能看见的莲花纹样。
这是她穿来的不知道第多少个年头了,结果金手指竟然现在才到!还是她自己瞎猫碰上死耗子遇见的!
“我要你何用呢?”秘境里徐殊对着一枚古朴的镜片呵呵笑。
镜片自称天道碎片,自称知晓徐殊穿越的身份和世界的真相——一个悲催猝死的游戏攻略博主穿进了当时正在肝的逆后宫向文字游戏《仙途漫漫》!
“然后呢?”徐殊静静地听祂揭完她的底裤,后没了动静。
“……我不记得了。”镜片说。
徐殊当即要丢掉祂。
但是这个碎片不讲武德,身法灵活地绕到她的左手,在手背上划出一道血痕,在触碰到鲜血的那一刻,化作一道金光钻入她的手背。
她对着自己的手背瞪眼。
“行吧,至少伤给我治好了。”徐殊认命叹气,接下了这个金手指。
至于这个金手指怎么用……按镜片的说法,她收集的碎片越多,祂的记忆就越清晰,能力就越大。
还要走暗线啊……
前攻略主播但已退休多年、耐心逐年下降的落云峰大师姐有点想摆烂。
“反正没线索,凑合着过吧。”
徐殊如是说。
反正主线还有……曲盈今年7岁,那就是还有11年才开主线,不急,而且收集速度也没有要求,说不定就算主线结束了也仍然可以做任务,问题不大。
镜片反对她的摆烂,镜片质疑她的做法,镜片催促她快点行动,镜片在识海里被她收拾了一顿,镜片安分,镜片赞同。
双方暂时达成了一致。
再说回曲盈。
“当初我打那个档完全没有经验,天赋没有怎么刷,日常也没勤奋刷数值,全跑去探索世界了……”时隔两世多少年,她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中等偏上的资质与样貌,嗯……性格是固定的,因为数值要求,主线关键剧情点触发得比较晚。”
“但是存档和真人还是不一样的,”徐殊撑着下巴,想起白天那个孩子又大又圆又黑又亮的眼睛,她自己也不自觉地弯起了眼,“她或许会比当初的我勤奋,或许会比以前的我幸运,而且这里有前辈亲力亲为的指导,她之后的成就,必然比我当时紧急拉起的数值要高许多。”
“你不打算教她?”
徐殊摇头,很有自知之明:“我可没耐心也没能力从基础教起——更何况她想走的路不一定是当初的我选的那条,也不一定是现在的我走的这条。
“我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她一把,她要学我会的,我就教;我不会的,我就找人教——要是实在找不到人?
“那就算了。”
镜片:“……不再坚持一下?”
“可谓是时也命也,挣不得——”徐殊起身抻了个懒腰,摇头晃脑走回卧房,“睡觉!明天还有事!”
你的活都外包出去了还能有什么事……
镜片无语,老老实实地飞到床头给她灭灯,回到识海。
——还真有事。
六点徐殊爬起来洗漱,穿着短衫束裤飞到离主峰最远的落英峰,从此出发,顺着各峰之间链接着的铁架桥,绕着主峰跑了一圈共40里,在离主峰最近的落竹峰停下,这里有逍遥门最急的瀑布。
她在湍急的水流中练剑锻体,噼里啪啦的水花打在她身上,看得人身疼,徐殊却是仿若无物地稳稳一抬手,手中的剑闪着冷冽的锋芒向汹涌的瀑布斩去。
飞流直下的帘瀑似连连敲打的锤,一下又一下煅着徐殊。
几套剑法下来,她收拾好东西轻车熟路地钻入落竹的弟子更衣处,换了身鹅黄的中裙,将头发挽起,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确定一切妥当后,又风风火火地推门出去,在经过拐角时听见后面传来一阵细微却慌乱的脚步声,徐殊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头,余光里看见有蓝色的裙摆一晃而过。
她到主峰的弟子食堂,端着盘子和今日负责打饭的弟子说笑,一边制止他们试图给自己堆包子山的行为,拿了几个包子后护着自己的盘子迅速离场。
等她吃完,新弟子们才刚刚进来,三三两两熟悉又生疏地凑在一起说笑,看见她时纷纷停下脚步拘谨地对她行礼。
徐殊笑眯眯挥手问好,然后提起刚刚叫打饭弟子给自己打包的饭食,赶在更多人到来造成堵塞之前离去。
她回到落云主殿,两个师弟恰好上完晚课,从侧殿的小校场出来,看见她皆是一喜,连连喊道:“师姐!师姐!”
两人是陶垣的入室弟子,一个叫萧启,一个叫王页,皆是十二三岁的年纪,是两年前陶垣出去串门不知道从哪拐过来的。
陶垣对两人虽比不上裴今朝和徐殊这两亲传那如亲子般亲厚,但也很是上心,尤其等自己的两个亲传都长大出门游历后,他的心力也更多地放在了两个小的身上。
是以,四人虽相处不多,但有师父在中调和,徐殊和裴今朝又盛名在外,两位师弟对师兄师姐是多有崇拜。
徐殊将打包的一份早饭递给他们,凝神打量一番,满意点头,两只手分别揉上两名少年人的脑袋:“灵力储备比我上次回来厚实多了,没之前冒进,看来这段时间基础打得不错。”
萧启抱着饭盒嘿嘿傻笑,王页更沉稳些,脸上没太大的表情,只是一双眼睛亮的烫人。
徐殊又问:“师父呢?回殿了?”
两人点头,才注意到徐殊不同于他们印象里常见的打扮,明白师姐或许有事,便自觉向她告退。
徐殊又揉了揉两个脑袋,径直朝主殿走去。
刚走进去,就看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抱着拂尘,坐在池边,眼观鼻鼻观心地盯着空无一物清澈见底的池底,对她的到来恍若未闻。
徐殊挑眉,心想老小子闹脾气了,没直接叫他,而是在他旁边支起一张矮几,将打包的早饭一一摆好,又觉得差点什么,环顾一圈,折了卧房窗边的一支梨花摆在几上。
做完这些,她坐到陶垣对面,胳膊撑在矮几上,托着脸盯着他,也不说话,只是笑。
老头子瞥她,徐殊弯着眼睛看回去;老头子闭眼,徐殊就一片一片数着梨花花瓣,想着他还有多久忍不住开口。
数到第二十三片的时候,陶垣拿腔拿调地说:“呦呵,落云的大师姐可算记得自己还有个师门了。”
徐殊笑得灿烂:“大师姐可是一日不敢忘记师父的。”
“那难说,”陶垣冷哼,“有人突破元婴后下山那叫一个勤快,一下就是好几个月不着家,桃花小院一天到晚都空着,我都快忘了里面还住着一个人呢。”
徐殊讨好地将银耳羹推过去:“是我的不是,没给师父尽孝——只在心里记挂的确不算事,接下来我就不下山了,好好陪陪师傅。”
陶垣扫她一眼,看她头上挽着的簪子还是他送的及笄礼,脸还是臭的,口气却缓了下来:“你是会卖乖——明明是你跟崔晓那小子换了差事就在门内,倒成了你专门留下来陪我了。”
徐殊假装委屈撇嘴:“那师父到底想不想让我陪?”
陶垣一哽,不想理她,放下拂尘端起银耳羹,徐殊很识相地将包子推过去,不再说话。
等陶垣用完早饭,徐殊前前后后收拾完,又沏了壶茶放在矮几上,两人再次相对而坐。
陶垣问:“这次待多久?”
徐殊回:“三个月。等下个月崔师兄回来接回担子,剩下时间我都在落云。”
陶垣摸着胡子连连点头。
“对了,有个事倒要求师父帮忙。”徐殊正襟危坐,将天道先前寄身的那块镜子碎片拿出来,“这背后的花纹我总觉得有些眼熟,想着会不会是哪个世家的家徽,但我对那些实在不熟,几个师兄师姐又都不在,只好过来问问师父”。
陶垣拿起镜片,道:“气息很有些玄妙,看来你这次的机缘不小。”他对着背后的纹路端详,摇头:“没见过这样的家徽。”
“——不过我也有些眼熟。”陶垣将镜片还给她,皱眉,陷入沉思。
师父也没见过?徐殊眼皮子一跳,摩挲着镜后的花纹,那自己见到它第一眼的熟悉感又从何而来?
片刻后,陶垣严肃问她:“它于你而言,份量如何?”
徐殊只道:“天大的机缘。”
陶垣没在多问,只说:“我本想着去问问好友,只是你这么说……我怕是在哪个夺宝杀人的传闻中见到的,既如此,那便不宜外传,我便与你亲近的那几位师长商量一下,私下替你找找其他消息。”
徐殊起身就要行礼:“劳烦师父了。”
陶垣按住她的手,用眼睛斜她,没好气地说:“你从小到大劳烦我的事还差这一件?”
徐殊从善如流地收回手,顺杆爬地扯住他的宽袖:“我知道师父疼我。”
陶垣用拂尘扫她脑袋:“放手!给你惯的!”
“哎呦!师父——”
“别叫了,我还得去找你师叔们帮你的忙——滚滚滚,带你的孩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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