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目的达成,牧方海提起另一桩事:“阿宇呢?那孩子到底跑哪里玩去了,怎么还不回家。”
鹿饮溪面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师父,阿宇他……”
“我讲吧。”熊升树代她将获鹿发生的一切讲给牧方海。
待听完始末,牧方海沉默良久。茶室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映得他面上的皱纹愈发深刻。
“这孩子……”他重重叹了一口气,“罢了,人各有命,强求不得。阿宇……就随他去吧。”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贺振翎站起身:“王记酥糖在何处?我这便去买。”
熊升树:“我带你去吧。那家店虽然好找,可每逢年节总要排上大半个时辰的队,一个人干等着怪无趣的。”
鹿饮溪:“那不如大家都去山下走走?我让厨房好好准备一番,回来正好一起用晚膳。”
“好啊。”春岸和白云欣然应允。
“我就不去了。”吟瑜本来对王记酥糖挺感兴趣,可一听到“排队”二字瞬间意兴阑珊。他想着与这三位姑娘家也逛不到一起,还不如留在门中清静。
贺振翎:“用不用帮你捎一袋回来?”
“知我者,贺大人也。”吟瑜促狭道。他感觉这老头儿的口味与自己颇为相合,他们应该能吃到一块去。
待众人脚步声渐远,牧方海立刻原形毕露,贼兮兮地去够那盘被熊升树拿走的点心。可吟瑜早有防备,修长的手指一勾,将盘子拽至自己面前。
“诶——”牧方海委屈巴巴地拖长了声调。
“行了,”吟瑜随手挑了一块点心,“人都走光了,咱俩说说正事。”
“唷,可以啊,”牧方海收起委屈的语气,“四年前,你连我御灵门宗师的身份都看不出来,还只当我是个云游江湖的心善老头儿。”
“如今却能一眼瞧出你的仙人身份,”吟瑜挑眉,“是吧,牧仙人?”
人间稚童入睡前,父母为了哄孩子睡觉,总会讲述一个极其催眠的历史故事:数百年前,妖族势大却群龙无首,在人间为非作歹,肆意横行。直到一位凡人驾鹤登仙,以一己之力画地为界,将妖族赶出中原,这才为苍生换来长久的安宁。
吟瑜虽然不是稚童,也没体验过父母哄睡是何滋味,却也知道这个故事,也知道故事中的那位活了几百年的仙人,就是眼前这位看着十分不着调的老头儿——放眼全天下,唯有吟瑜距仙道最近,只有他能一眼认出牧方海的身份。
“已经好多年没有人叫我“牧仙人”了,”牧方海感慨万千,“至少能有一百年了吧。”
他早年是一个仗剑除妖、扶贫济危的散修——所谓的散修其实与今日的除妖师差不多,只是那时还未形成这一职业。
他虽然仗剑除妖,却与当今很多除妖师的观念不同。他并不排斥妖族,相反,他认为万物有灵,人与妖应当和睦相处。因此,他剑锋所指,从来都是那些为祸人间的恶妖;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在曹州的草长莺飞里结识了他的老伙计,也就是那只后来陪他登仙的白鹤。
成仙后的岁月如清溪般流淌,他与老伙计踏过昆仑积雪,赏过蓬莱烟霞。山巅观星,海上逐月,白鹤的羽翼掠过之处,连流云都为之驻足。
只是妖怪就算再长寿,也会有寿终正寝那一日。白鹤不畏惧死亡,只是想给牧方海留一个念想。抱着这样的想法,他在某次独自路过北境时,顺手救下一个冻得不轻的孩子。
白鹤伴在牧方海身边数百寒暑,虽然未登仙籍,但经年累月的修行已让它的妖气淬炼得澄澈通透,几近仙气。白鹤怕那孩子冻坏,便将自己的纯净的妖气渡给他一些。
牧方海还是在后来才知晓这件事。彼时的他已经结束漂泊的生涯,回到曹州旧地。他在与老伙计初遇的山头创立了御灵门,并在秉持自己理念的基础上,总结自己多年所学,创制出御灵门独树一帜的结契法术。
同时,他在山门前的那颗歪脖子老松下,无意中发现,老伙计竟给他留了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白鹤细细记述了当年救人之事,说自己已将孩子托付给当年在北境遇到的一位故交。
“无需打扰他的人生,也不必刻意寻他。我虽然救了那孩子一命,却不愿让他的未来受你我这些外人影响,”信笺末尾的墨迹微微晕开,仿佛沾了晨露,“我只是希望你能在芸芸众生中,偶然重遇那份熟悉的灵韵。”
牧方海带着信笺寻去时,老伙计的那位故交已然作古。故交坟前的青松已亭亭如盖。山风掠过松针,发出簌簌轻响,恍若当年白鹤振翅的声音。
他在坟前伫立许久,最终决定遵从信上的嘱托,不再刻意寻找那个孩子的下落。因为他明白,老伙计给他留的“念想”并非指代某个具体的人,而是这份永远期待重逢的心情。就像当年他们踏遍九州时,总相信下一个山头会有更美的风景。
带着这样一份温柔的期许,牧方海又在人间度过许多年。檐下的风铃响了又静,门前的梅花开了又落。
然而,长生终究只是虚妄,纵是仙人也不例外。人也好,妖也罢,仙亦如此,众生皆要面对终局,不过是岁月长短的区别。而今光阴轮转,牧方海也终将迎来寿终正寝那一日。
前年元宵的灯火方熄,熊升树请来的郎中便依惯例如约而至。那老郎中把完脉象,摇头晃脑地絮叨着,说什么也不准牧方海再像从前那般贪食点心。熊升树谨遵医训,便趁着牧方海外出时,将他房中私藏的各类点心尽数收走。虽说管不住牧方海在外头的日子,但只要他年关回御灵门,熊升树总要板着脸操心几句。
同白鹤一样,牧方海也不畏惧死亡。毕竟他也曾身为凡人,能比常人多活数百载春秋,已经是莫大的福分。更令他欣慰的是,门下弟子皆已成才。尤其是熊升树,更是展现出执掌宗门的魄力与担当,日后自己完全可以放心把御灵门交给他。
“羽化了啊……”吟瑜听说白鹤已经故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他虽然没有证据,但此事也不需要什么证据——牧方海口中的老伙计,定是当年救下自己的那只白鹤。因为那般澄澈如月华的妖气,这世间恐怕再难寻得第二份。
“我在四年前为何没有一眼认出你?”吟瑜不太理解。若是四年前的自己与现在的自己狐尾数目相同,那四年前自己没道理认不出来。
“是因为我在外游历时总会隐匿自己的身份,所以你没能一眼认出我,”牧方海偷偷往嘴里塞了块点心,“但你后来认出来了,也是像今日这样,避开贺公子来向我确认的。”
吟瑜:“那你知道我有几条尾巴吗?”
“六条啊,”牧方海嘴里还嚼着点心,含糊不清地说,“外头不都唤你‘六尾大人’么?”
他对于狐妖的实力没有具体的概念,虽然知道狐妖炼出九尾即可成仙,却不知狐妖炼出几尾会具备识出仙人的能力。这么些年他也没见几只狐妖,以为六尾狐妖已经很厉害了。
看来牧方海与程宗主等人并非同谋,且对他们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吟瑜心里这般想着,嘴上说:“我南下是为了找尾,虹霓宗和云仪宗把我狐尾盗走了。”
“哪次南下?”牧方海惊讶道,“四年前还是年后?”
“两次都是。”吟瑜将自己和贺振翎记忆被篡改之事一并同他讲了。
“这些人啊……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整天疑神疑鬼的,”牧方海摇头叹息,“为了夺走狐尾,他们既要算准你的劫期,又要潜入有苏布局,有这闲功夫自己潜心修炼不好么。”
“因为潜心修炼也摸不到仙缘,”吟瑜嗤笑一声,“不过是嫉妒心作祟罢了。”
牧方海若有所思地捋着胡须:“方才听你讲,贺公子出自云仪宗?”
他虽然早年常带熊升树和鹿饮溪去云仪宗做客,但每次都忙于客套还礼,并没有见过贺振翎。
吟瑜:“不错,但他已经好几年没有回去了。”
牧方海:“那他师承何人?”
吟瑜:“姓彭,与虹霓宗的宗主是一丘之貉。但具体名姓我尚未细问。”
“那想必是彭九霄,”牧方海道出名姓,“在云仪宗里,彭姓不算常见。”
他顺势讲了一些关于此人的事情:“说起这彭九霄……听说他有青梅竹马,可惜天不假年,他们成婚不过三载,那姑娘就香消玉殒了。”
吟瑜眸光微动,想起贺振翎曾提及师娘已故:“如此说来,应当就是此人了。”
“若是有需要老朽相助之处,但说无妨,”牧方海忽而朗声一笑,“务必趁早提来,否则再过两年,你怕是想提也提不得了。”
吟瑜蹙眉:“你……”
“下一任仙家将至,”牧方海笑眯眯道,“我这把老骨头,总该识趣些给你让位不是?”
吟瑜嘴唇微动,却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这放在他这种心直口快的性子上着实罕见。
牧方海:“要不我也到岁数了。无论下一任仙家是不是你,我总是要让位的。”
吟瑜最后只道:“……若我没有忘却四年前的事,早些认识你就好了。”
牧方海却说:“现在相识,也不算晚。”
吟瑜轻轻“嗯”了一声:“是啊,不晚。”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