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三周，体育课跑八百米。程越从县中来的，体能底子还在，跑了个小组第二。跑完了他撑着膝盖喘气，抬头看见陆延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拿着两瓶水。
“给。”陆延递过来一瓶。
程越接过来拧开就灌。喝完了才想起来：“你跑第几？”
“我没跑。”
“你逃课？”
“我免修。”陆延从兜里掏出一张医院证明晃了晃，“窦性心动过缓，不能剧烈运动。”
程越看了一眼那张证明，又看了一眼陆延的脸。他脸色确实偏白，嘴唇颜色也淡，跑完八百米的其他同学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就他站那儿跟根白萝卜一样。
“那你体育课干嘛？”
“帮老师记成绩。”
程越把空瓶子捏扁扔进垃圾桶，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你刚才那瓶水是专门给我买的？”
陆延已经转身往教学楼走了，听见这话偏了一下头：“小卖部老板买一送一。”
“所以你顺手帮我带了一瓶？”
“你下次也可以顺手帮我带。”
程越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陆延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背永远是直的，校服下摆被风吹起来一点又落回去。他忽然觉得这个同桌挺有意思——明明什么事都算得清清楚楚，但算完了又给你留一道口子。
十月中旬，学校办秋季运动会。
程越报了三千米，纯粹是班长软磨硬泡的结果。报完名他后悔了，晚上在宿舍床上躺着想明天怎么装病。第二天早上到教室，发现桌上放了一盒葡萄糖口服液，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跑前半小时喝。别空腹。”
程越扭头看陆延。陆延正在低头看书，眼皮都没抬。
“你放的？”
“我低血糖，校医室开的。用不上，快过期了。”
程越看了一眼保质期，到明年三月。
三千米开跑之前，程越在检录处热身，陆延站在跑道外面，手里拎着程越的外套和矿泉水。程越跑过去跟他说：“你把外套放看台上就行，不用一直拿着。”
“你跑完要穿的。刚出完汗吹风容易感冒。”
“那你拿一瓶水就够，另一瓶——”
“一瓶喝的，一瓶浇头的。”陆延面无表情，“你跑到第五圈的时候我会站在内场弯道那里。”
程越想说你怎么知道我第五圈需要浇头，但哨声响了，他被推上了起跑线。
三千米跑到第五圈的时候程越真想死。腿跟灌了铅一样，嗓子眼冒火，呼吸都带血腥味。他弯过内场弯道的时候余光瞥见陆延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拧开了矿泉水瓶盖。
程越跑过去的时候陆延把水递过来。他抓过来浇了半瓶在头上，剩下半瓶灌进嘴里，整个人激灵了一下。
“还有三圈。”陆延说。
“我知道。”
“你超前面那个穿蓝背心的。他配速掉了。”
程越抬头一看，果然前面那个蓝背心脚步已经开始拖了。他咬咬牙提了速，跑过去的时候听见陆延在后面说了一句什么，被风吹散了大半，好像是什么“最后两百米冲”。
程越最后跑了第七名。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地上，陆延从旁边一把拽住他胳膊，把他架到了跑道外面。
“别坐。走两圈。”
“你让我死……”
“走两圈再死。”
程越被陆延拖着在操场上走了两圈，边走边喘，喘匀了才开始骂自己：“我他妈为什么要报三千米。”
“班长说你不报他就把你手机号写在男厕所门板上。”
“那也不能——”
“你跑得还行。”陆延说，“比你体测成绩快了四十秒。”
程越愣住了。他体测成绩自己都没记住，陆延居然知道。
运动会结束之后，程越发现陆延桌上多了一张奖状。三千米第七名，程越的名字，但奖状被陆延压在一摞书下面，只露出一个角。
“你帮我领的？”程越抽出来看。
“体育委员发的时候你不在。”
“那你为什么压着？”
“风吹跑了，我捡回来压着的。”
程越把奖状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干干净净。他又看了看正面，自己的名字端端正正印在那里，底下盖着学校的大红章。
“谢了。”他把奖状卷起来塞进书包，“我请你吃饭。”
“食堂？”
“校外小炒。我知道一家，鱼香肉丝八块钱，米饭管饱。”
陆延犹豫了一下。
“我请你。”程越补充，“上回葡萄糖口服液的钱，加上这次奖状，够一顿了。”
陆延看了他一眼，点了头。
那顿鱼香肉丝是在学校后门一条小巷子里吃的。苍蝇馆子，桌椅油腻腻的，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老板在后厨炒菜炒得火苗蹿起半米高。陆延坐在塑料凳子上，腰板挺得笔直，跟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程越给他倒了杯茶：“你吃辣吗？”
“还行。”
“那来鱼香肉丝、宫保鸡丁、干煸豆角，再来两碗米饭。”程越把菜单往老板那儿一递，“多放肉。”
菜上来之后程越发现陆延筷子使得很慢，夹一筷子菜要嚼半天才咽。他想起陆延体育课不跑步那事，多嘴问了一句：“你那个心动过缓，平时有什么要注意的？”
“不能累着。不能饿着。不能情绪太激动。”
“那你跟我坐同桌是不是挺累的。”程越往嘴里扒饭，“我话多。”
陆延夹了一筷子豆角，慢悠悠地说：“还行。习惯了。”
“你这人说话怎么跟做阅读理解似的。”程越抱怨，“就不能直说‘不累’或者‘有点烦’？”
“不累。”
“那你刚才犹豫什么？”
陆延把筷子放下了。他看着程越，眼神很认真：“我在想，你下回请我吃饭是什么时候。”
程越差点被米饭呛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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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三千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