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之前，程越发现了一件事。

陆延每天中午吃完饭会消失四十分钟。不在教室，不在图书馆，不在操场。程越问过他，他说“有事”，再问就是“私事”。

程越本来没打算深究。但有一天他忘了带饭卡，去食堂找陆延借，转了一圈没找着人。食堂大妈说：“小陆早吃完了，上楼了。”程越顺着楼梯往上走，走到五楼天台门口，看见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声音。

程越推开门时，先看见的是门缝。五楼走廊尽头的天台门，铁皮边缘被踩得变了形，门框和墙面之间裂了一道一指宽的缝。他贴着那道缝往里看了一眼，才认出蹲在角落里的陆延。

天台不大，两栋楼之间的夹角围出来的三角地，宽的地方能摆张乒乓球台，窄的地方只能侧身过。地上铺着旧沥青，墙根长着一排不知名的野草，头顶被两边楼板的遮雨棚挡着，只漏下来一条天光。三只奶猫的纸箱子就搁在那条天光底下。

陆延蹲在天台角落里，面前是一只纸箱子，箱子里铺着旧毛衣，三只奶猫挤在一起睡觉。陆延正拿着一根棉签蘸着奶瓶往最小那只嘴里滴奶，动作慢得跟做手术似的。

程越愣住了。

“你每天中午就干这个？”

陆延抬头看见他，手一抖，奶滴在了小猫脑门上。他赶紧拿纸巾擦了，皱着眉说：“你走路怎么没声。”

“我声儿可大了，是你太专注了。”程越蹲下来看猫，“哪来的？”

“隔壁小区流浪猫生的。猫妈被车撞了，这窝小猫快饿死了，物业保安要扔垃圾桶，我给拎过来了。”

“你养着？”

“先养过冬。开春能独立了再找领养。”

程越伸手想摸，陆延拦住他：“手洗了没？”

“没……”

“去洗。”陆延从兜里掏出一小瓶免洗洗手液扔给他。

程越搓着手，看着陆延给三只小猫一只一只擦屁股，手法娴熟得令人发指。擦完了把猫放回箱子里，又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流浪猫喂养指南》，书页折了七八个角。

“你这书哪来的？”

“网上买的。”

“你还专门买书？”

“不懂的事我习惯先看书。”陆延把书收好，“猫粮太硬了，它们牙没长齐，得泡软了喂。奶不能太烫，得试温。每次喂完要擦屁股，不然不会排便。”

程越看着他。陆延蹲在那里，校服裤子的膝盖处沾了灰，袖子挽到手肘，手指上还有没干的奶渍。跟他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样子判若两人，但又好像更像他了。

“陆延。”

“嗯？”

“你以后中午来喂猫的时候叫我一声。”

陆延停下手里的动作，偏过头看他。

“我帮你看着。你蹲久了站起来会头晕吧，万一栽箱子里把猫压了怎么办。”程越说，“我负责在你头晕的时候拽你一把。”

陆延看了他几秒。然后他说：“程越。”

“干嘛？”

“你手洗完了没。洗完了帮我把猫粮泡上。温水，别用开水。”

程越洗了手，蹲在陆延旁边泡猫粮。三只奶猫吃饱了开始哼哼，最小那只爬到了陆延鞋面上，蜷成一团不动了。

程越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到朋友圈，配文：“我同桌，职业奶猫，兼职高中生。”

陆延没看手机。他在低头给小猫擦脸，嘴里小声说着什么，程越凑近了才听清，他说的是：“慢慢吃，明天还有。”

后来程越经常想起那道门缝。高中三年，陆延每天中午从教室出来，拐进五楼走廊尽头，推开那道缝，去喂三只没人要的猫。他在那道缝里待了四十分钟，然后回到教室里，坐得端端正正的，跟谁都没提过

寒假之前最后一天，程越他爸开车来接他。

程越收拾完东西下楼，走到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陆延站在教学楼三楼走廊上，隔着玻璃窗往下看。程越朝他挥了挥手，陆延也抬了一下手。

程越上车之后给他发消息：“猫你带回家？”

“嗯。跟我住。”

“你爸妈不说？”

“他们不管。”

程越看着这三个字，想起陆延那本翻烂了的喂养指南，想起他兜里的巧克力，想起他说“兜里装点东西，万一有人需要”。他忽然明白了陆延为什么每天中午在天台蹲四十分钟。

“寒假我能去看猫吗？”程越发了一条。

那边过了五分钟才回：“你家离得远吗。”

“坐公交四十分钟。”

又过了两分钟。

“那你就来。初三吧，猫该打疫苗了，你帮我按着。”

程越盯着屏幕笑出了声。他爸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笑什么呢。”

“跟我同桌约好了去看猫。”

“你什么时候喜欢猫了？”

“刚喜欢的。”

程越靠着车窗，把手机揣回兜里。口袋里有一块巧克力，陆延刚才塞给他的。他剥开包装纸塞进嘴里，还是那个牌子，还是甜的。

他摸出手机又发了一条：“陆延。”

“？”

“你兜里那点东西，以后分我一半。”

对面回得很快：“你兜里装什么？”

“你管我装什么。你分我一半我就分你一半。”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很久没回。程越以为陆延生气了，正琢磨着怎么找补，手机震了一下。

“行。”

一个字，一个句号。

程越把手机摁灭揣回兜里，觉得这个寒假好像也没那么长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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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天台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