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第三周,程越在家躺得长毛了。
他爸每天早出晚归跑运输,后妈在超市做收银,家里白天就他一个人。头一周他还挺美,睡到中午起来打游戏,打到天黑点外卖。第二周开始腻了,第三周他实在撑不住了,给陆延发消息。
“铁柱怎么样了。”
陆延回了一张照片。铁柱趴在书桌上,脑袋搁在陆延摊开的课本上,一只爪子按着铅笔,睡得四仰八叉。背景里能看到陆延的书架,满满当当全是书,码得整整齐齐,连书脊颜色都是按色系排的。
程越放大照片看了一眼:“你书架最上层那排绿色的什么书?”
“建筑史。我姑给的,她大学学这个的。”
“你姑?”
“嗯。在省设计院上班。”
程越盯着照片看了会儿,忽然说:“我能去你家看看铁柱吗。”
那边沉默了大概两分钟。程越已经习惯陆延这个回复速度了,这人打字跟写公文似的,每个字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才发出来。
“明天下午。我妈在家。”
“你妈在家怎么了?”
“你怕见家长?”
程越从床上弹起来:“谁怕了?我明天下午两点到。”
第二天程越出门之前翻箱倒柜找了一件还算干净的T恤,又对着镜子把头发扒拉了两下。他爸在客厅看电视,瞥了他一眼:“跟谁约会去?”
“看猫。”
“看猫你捯饬什么?”
“陆延他妈在家,我不得收拾利索点。”
他爸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一格:“那小子我知道,你天天念叨的那个。他家长干什么的?”
“他爸好像不怎么在家,他妈在超市上班。”
“超市哪个?”
“不知道。你别问了,我走了。”
陆延家在学校附近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程越爬上去的时候腿都软了。他站在门口喘匀了气才敲门。门开了,陆延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T恤,大裤衩,脚上趿着拖鞋。
程越第一次看见陆延穿校服以外的衣服,有点不适应:“你这身挺……居家啊。”
“暑假。”陆延让开身,“进来。”
陆延家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沙发上铺着蓝格子沙发巾,茶几上放着一个玻璃烟灰缸,里面干干净净的,没有烟头。电视柜旁边摞着几箱超市促销的牛奶,就是陆延天天往学校带的那种。
“我妈下午班,等会儿回来。”陆延往厨房走,“你喝什么。”
“随便。有没有凉的?”
陆延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冰红茶出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程越接过来一看,瓶身上贴着“买一赠一”的促销标签,快过期了。
“你家冰箱里是不是全是快过期的东西?”
“临期食品又不等于坏的。还有三天才过期,能喝。”陆延在沙发上坐下来,“铁柱在卧室,你自己进去找。”
程越推开卧室门,铁柱正趴在枕头中间打呼噜,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喵了一声,脑袋又砸回枕头上。程越把它抱起来掂了掂:“胖了。”
“一天两顿猫粮一顿鸡胸肉。”陆延在客厅说,“你开学别喂它太多,它现在体重超标了。”
“那你控制啊。”
“它老叫。叫得我写不进去东西。”
程越抱着猫出来,在陆延旁边坐下。铁柱在程越腿上团成一个球,开始舔爪子。程越环顾了一圈客厅,目光落在茶几上的一张照片上。照片里一个短发女人站在超市货架前面笑,手里举着一袋大米,旁边站着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瘦高个,戴眼镜,一脸不情愿。
“这是你妈?”
“嗯。”
“旁边那个是你?”
“嗯。”
“你那时候怎么那么瘦?”
“那时候刚上初中,青春期抽条。”
程越看了一眼照片上的陆延,又看了一眼身边的陆延,觉得这人真是把“长开了”三个字演绎得明明白白。初中那个干巴巴的小鸡崽子,现在虽然还是瘦,但肩宽了不少,脸上也有肉了。
“你妈几点回来?”
“五点半。你问这么清楚干嘛。”
“我不得打个招呼啊。我好歹是你同桌,你妈总得知道她儿子跟谁坐一块儿吧。”
陆延看了他一眼:“我妈不管这些。”
“那你爸呢?”
陆延没接话。他弯腰把铁柱从程越腿上捞走,放到地上:“铁柱,去喝水。”猫不情不愿地走了。程越意识到自己可能问错了,刚想找补,陆延说:“我爸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趟。”
“哦。”
“他给钱。学费生活费都是他出。别的不管。”
“那你妈一个人管你?”
“嗯。她挺好。就是忙。早班六点到下午两点,晚班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回家就睡觉,跟我说话的时候不多。”
程越看着茶几上那张照片,忽然想起一件事:“所以你中午在天台喂猫,是因为家里没人给你做饭?”
陆延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程越太熟了,就是“你终于开窍了”的委婉表达。
“食堂有饭。我吃食堂。”
“那你中午消失那四十分钟——”
“猫太小了。一天要喂四次。中午那顿只能在天台。”
程越沉默了。他想起自己每天中午在食堂跟人抢红烧肉的时候,陆延蹲在天台上拿棉签给猫喂奶。这人从来没说过一句“我累”或者“我忙”,问就是“顺手”和“没事”。
“你中午不吃饭?”
“吃。喂完猫再去食堂,赶得上最后二十分钟。”
“最后二十分钟还剩什么菜?就剩汤泡饭了吧?”
“食堂大妈认识我。会给我留一份。”
程越心里堵了一下。他把冰红茶往桌上一墩:“陆延。”
“嗯。”
“下回中午我帮你喂猫。你先去吃饭。你吃完给我带一份,我喂完猫下来吃。”
陆延看着他。
“你看什么看,我喂猫技术也不差。你教的那套擦屁股流程我早学会了。”
陆延把凉白开喝完了,杯子放在杯垫上。他站起来往厨房走,路过程越身边的时候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轻,拍完了就收回去了,跟拍铁柱似的。
“行。”他说,“那开学之后中午你先喂,我打两份饭上来。”
五点半陆延他妈准时回来了。
程越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腾地站起来,把铁柱吓得从他腿上滚了下去。门开了,一个短发女人拎着超市购物袋走进来,看见客厅里站着一个陌生男孩,愣了一下。
“妈,这是我同桌程越。”陆延从厨房探出头,“来看猫的。”
“阿姨好。”程越站得笔直。
陆延他妈打量了他两秒,笑了:“小延说过你。说你话多,人挺好。”她把购物袋往桌上一放,“晚上在家吃,阿姨买了排骨。”
“不用不用,我一会儿就走——”
“走什么走。小延的同学头回来家里,怎么也得吃顿饭。”她转身进了厨房,围裙一系,开始洗排骨。
程越坐回沙发上,小声跟陆延说:“你妈挺热情的啊。”
“她对谁都这样。就是回家晚。”
“那你还老吃食堂?”
陆延没说话,过了几秒才说:“她上早班的时候早上五点多就得走,晚上回来累得手都抬不起来。我不想让她再给我做晚饭。”
程越看着他。陆延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平平淡淡的,好像在说今天超市鸡蛋打折。
“那你晚上吃什么?”
“自己煮面。冰箱里有菜,我炒个浇头。放假的时候我还会包馄饨,冻冰箱里,一顿煮几个。”
“你会包馄饨?”
“网上学的。有教程。”
程越乐了:“你还有什么是网上学不会的?”
“很多。”陆延认真地说,“比如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我就老是算错符号。”
“那你教教我煮面呗。我在家天天吃外卖,吃得快吐了。”
陆延看了他一眼:“你想学?”
“想。”
“那你明天再来。我教你煮馄饨。比煮面简单,有手就会。”
程越走的时候陆延他妈硬是塞了一兜子排骨到他书包里:“带回去给你爸尝尝,阿姨炖多了。”程越推了半天没推掉,背着书包下楼的时候觉得那兜排骨得有五斤重。
陆延送他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程越忽然说:“陆延,你妈炖的排骨真香。”
“嗯。她做饭挺好吃的。就是没时间做。”
“那我以后能常来吗?我帮你妈洗碗。”
陆延在黑暗中看了他一眼:“你想来就来。铁柱挺喜欢你的。”
“你呢?”
“我什么?”
“你喜欢我来吗?”
楼道里安静了几秒。声控灯灭了,两个人站在黑暗里。程越听见陆延吸了一口气,然后灯又亮了,是楼上有人开门。
“你来了铁柱有人陪。我可以多写两套卷子。”陆延说。
“所以我是来给你当猫保姆的?”
“你还管洗碗。”
程越笑出了声。他往下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塞给陆延。是一盒巧克力,超市买的,跟陆延之前给他的同一个牌子,但不是临期的,日期新鲜得很。
“给你。”程越说,“我兜里的东西。分你一半。”
陆延接过来看了看保质期,把巧克力揣进兜里。
“下回别买这个牌子。贵。”
“那你推荐一个。”
“我推荐你去超市买临期的。五折。”
“陆延你真是——”程越摆了摆手,懒得跟他掰扯这个,往楼下跑了。跑到一楼单元门口回头喊了一声:“明天下午两点!我来学煮馄饨!”
楼上传来陆延的声音,闷闷的,从窗户缝里钻出来:“知道了。别迟到。”
程越没迟到。
他第二天一点半就到了,在楼下小卖部买了根冰棒嗦着等。陆延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上来。外面热。”
程越把冰棒棍扔垃圾桶里,噔噔噔上了楼。陆延已经把馄饨馅调好了,猪肉大葱的,案板上撒着薄薄一层面粉,馄饨皮码得整整齐齐。
“看好了。”陆延拿起一张皮摊在手心,“馅放这么多,别贪多,多了包不上。对折,捏紧,两个角往中间一兜。”他手指翻了两下,一个小元宝一样的馄饨就出来了,站在案板上稳稳当当的。
程越照猫画虎包了一个。馅漏了。
“馅少放点。”
程越又包了一个。皮破了。
“你轻点捏。它跟你有仇?”
程越急了,拿了一张皮往案板上一拍:“你手把手教。”
陆延叹了口气,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伸手握住他两只手。程越整个人僵了一下,陆延的手指凉丝丝的,指节细长,带着面粉的滑腻感,攥着他的手把那张皮重新摊开。
“这样。馅放中间,别堆一边。对折的时候用指腹压,别用指甲掐。”陆延的手带着他的手慢慢走了一遍流程,包出来一个整整齐齐的小馄饨。
“会了没?”
“会了。”
陆延松开手退回去。程越低头继续包,感觉后背那一片被陆延贴过的地方还有点热。
两人包了五十多个馄饨,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陆延烧了锅开水,下了二十个进去。煮馄饨的工夫他又调了一碗汤底,紫菜虾皮榨菜末,滴了两滴香油。
程越端着碗坐在陆延家沙发上,一口一个馄饨,烫得直吸溜。铁柱闻着味儿跳上沙发,被他推下去三次又跳上来四次,最后陆延把它拎起来关卧室里了。
“好吃。”程越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你这手艺能开店了。”
“成本五块钱,卖你十块你吃不吃?”
“吃。天天吃。”
“那你交伙食费。一天十块,一个月三百。”
“咱俩这关系还收钱?”
陆延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吃馄饨,头都没抬:“你不是我合伙人吗。亲兄弟明算账。”
程越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放下碗:“行。一个月三百。但你得给我加量,二十个吃不饱。”
“二十五。”
“三十。”
“二十八。多了费馅。”
“成交。”
程越从书包里摸出钱包,数了三张一百的拍在茶几上:“八月下半个月的。先付。”
陆延把钱收了,折好放进裤兜里。程越看着他把钱收起来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人真是有意思。明明冰箱里全是临期食品,明明书包里揣着快过期的巧克力,收他三百块伙食费的时候倒是一点不含糊。
“陆延。”
“嗯。”
“你缺钱吗?”
陆延抬眼看他:“不缺。”
“那你收我钱。”
“你白吃我东西,我不收钱,以后你天天来。我供不起。”
“那我少来几趟——”
“不用少来。”陆延把碗收走拿去厨房洗了,声音从厨房传出来,“你来了我还能多做两个菜。一个人吃饭没意思。”
程越坐在沙发上,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陆延洗碗。陆延洗碗的动作跟他这人一样,慢条斯理,一个一个冲干净了码在沥水架上,抹布叠得方方正正搭在水龙头边上。
“陆延。”
“嗯。”
“你一个人吃饭没意思,那你以前怎么不说?”
“跟谁说?”
程越被问住了。陆延端着洗好的碗转过身来,看见他杵在门口,用胳膊肘把他往旁边拨了拨:“让让。别挡道。”
程越让开了。他看着陆延把碗放进碗柜,踮着脚够最上面那一格,T恤下摆被扯上去一截,露出一小段后腰。
“以后我陪你吃。”程越说,“开学之后中午你也别一个人在天台了。咱俩一块儿喂猫一块儿吃。”
陆延把碗柜门关上,转过身看了他几秒。
“你饭量大。两个人吃一份菜不够。”
“那我打两份菜。”
“你钱够?”
“够。我爸给的生活费我花不完。我不买球鞋不氪金,就吃点饭。”
陆延想了想,点了头:“那行。你打菜我打饭。中午天台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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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馄饨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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