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所有的寒凉,所有藏在骨血里的偏执与伤痕,都定格在七岁那年的夏天。
那天是我母亲永远离开我的日子。
记忆里萦绕着那股浓重呛人的消毒水味,挥之不去。医院走廊的灯光惨白刺目,一下下晃在眼底,磨得人眼眶生疼,也刻进了我往后十几年的梦魇里。
我还穿着白天上学的校服,脸上火辣辣的疼,五指清晰的巴掌印滚烫地灼着皮肤。方才我被父亲和那个突然住进陈家的女人劈头盖脸一顿痛骂、掌掴,没有半分缘由,只因为我护了我死去的母亲。
校服袖口沾着未擦干净的血渍,是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的。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一幕,记得他站在我母亲的黑白遗照前,肆无忌惮地撇嘴、吐口水,奶声奶气却恶毒地骂我:没人要的野种。
那是我这辈子最敬爱的母亲,是这世上唯一疼过我的人。
那一刻,七岁的我彻底失控,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疯了一样扑上去,把他狠狠按在地上厮打。我用尽了全身力气,我不允许任何人玷污我母亲半分。
可等来的,不是公道,是我亲生父亲狠狠踹在我心口的一脚。
力道很重,踹得我踉跄倒地,胸腔翻着剧痛。那个女人尖利的尖叫声刺穿整条走廊,她疯了一样扑过去护住她的宝贝儿子,转头看向我的眼神里满是嫌恶与阴狠。
“没教养的疯子!”
“活该你没妈管!”
冰冷的斥责一句句砸在我身上,字字剜心。
父亲铁青着脸,对着我厉声怒吼:“陈述年,你给我跪下道歉!”
“你弟弟要是有半点事,我绝对饶不了你!”
周遭人来人往,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狼狈不堪的我身上,嘲讽、漠视、看热闹,唯独没有半分同情。
我没有跪。
小小的身子倔强地挺立着,死死盯着他们一家人手忙脚乱抱着哭闹的小男孩往急诊室狂奔的背影。那两道匆忙又亲昵的影子,刺眼得让我恶心。
整条惨白的走廊,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后背抵着冰凉刺骨的墙壁,指关节在打斗中破开,血肉模糊,麻木的痛感顺着指尖蔓延全身。可皮肉的疼痛,远远抵不过心口翻涌的刺骨寒意与窒息的委屈。
我默默靠着墙,心里只有一个执拗的念头。
如果我妈妈还在。
她一定不会让我受这样的委屈。
一定不会有人敢这么欺负我、羞辱我。
一定有人会抱着我,告诉我我不是没人要的孩子。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不是孩童放肆的嚎啕,是无声的、滚烫的,一滴滴砸在衣襟上,烫得我浑身发颤。我的世界,在七岁这年,彻底塌了。
就在我被无边黑暗和绝望彻底吞噬的时候,我听见了一阵极轻、极软的脚步声。
很轻,很缓,像踩在柔软的棉花上,和方才所有人的暴怒、尖叫、冷漠都截然不同,温柔得突兀。
我茫然地抬头。
逆光里,一个穿着干净白裙子的小女孩站在我面前。
她比我矮一点,小小的一只,眉眼干净得不像话,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盛满温暖的阳光。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害怕我、躲开我,更没有厌恶地看着我狼狈带血的模样。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我,目光柔软又纯粹。
小手紧紧攥着一枚小小的星星吊坠,迟疑了片刻,轻轻递到我面前。
软糯清甜的童声,轻轻落在我死寂的世界里:“这个给你,星星会保护你的。”
我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她,浑身僵硬,忘了反应。
见我不接,她踮起小小的脚尖,小心翼翼地抬手,将那条细细的链子轻轻挂在了我的脖颈间。
冰凉细碎的金属贴着我滚烫发烫的皮肤,奇迹般地压下了脸上、心口所有灼热的疼,带来一丝微弱又真切的暖意。她的指尖软软的,不经意擦过我脖颈皮肤的瞬间,我像被温水烫到一般,骤然回神。
直直撞进她澄澈干净、不染一丝尘埃的眼眸里。
她看着我通红的眼眶,看着我无声滑落的眼泪,轻轻皱起小眉头,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到我唇边。
“你别哭啦,”她认真地哄我,声音软得能化开冰雪,“吃了糖,就不难过了。”
直到这时我才察觉,我竟然哭了。
在所有人骂我疯子、逼我下跪、弃我于黑暗的时候,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给了我人生第一份偏爱和温柔。
那是夏知暖。
是照亮我整个人生的第一束光。
从七岁那年的医院走廊开始,我的心里就从此刻上了她的名字。那枚星星吊坠,那颗糖,是我灰暗童年里唯一的救赎,是我往后十几年孤苦岁月里,唯一的念想。
后来漫长的青春,我性子愈发冷漠孤僻,对外界所有人和事都淡漠疏离,守着心底七岁那年的伤痕,独自熬过无数个冷清日夜。
旁人都觉得我冷情寡义、难以靠近,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永远住着那个穿白裙子、送我星星的小姑娘。
再次见到她是在高二 ,她倒是不记得我了,莫名其妙的一直盯着我看,挺可爱的。我承认,再次见到她还是心动,但我不敢去追逐她,她像光一样自由。
自卑和怯懦困住我半生,我满身泥泞、满身伤痕,身处冰冷不堪的陈家泥潭,被至亲冷落、权衡、舍弃,我总觉得,我这样糟糕的人,配不上干净耀眼的她。
我不敢逾矩,不敢告白,只敢以朋友的身份,守着我的星光,我只能对她好,可她也有回应,好喜欢她,但是和我在一起会不幸福的吧,我希望她永远幸福
直到我十八岁生日。
十一年了。
母亲走后的生日,于我而言从来不是庆贺之日,至亲之人依旧冷漠薄情,我的生日,从来只有无尽的寒凉。18岁的生日不是给我过的,是为了借着我18岁的生日,把我弟弟的身份证明开来,证明他才是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人。
那天我听父母在礼堂讲话的时候实在听不下去,就顶撞了几句,我父亲扇了我一巴掌,温澈随便找了个理由带我到外面的阳台上透气,他看四下无人,便跟我吐槽起了我父亲做的那些事。我们两个都没有发现隔壁隔了1米远的另外一个阳台下面蹲着捡杯子的夏知暖。
那天她就那样蹲着,听完了我们说的所有话,那天晚上宴会结束之后,他把我拉去了一个安静的房间,然后对我说。
“18生日快乐,送你个礼物。”
我低声问:“什么?”
晚风温柔,岁月静谧,她望着我,眼底盛满了毫无保留的爱意与孤勇,一字一句,清晰笃定,撞碎了我十一年的孤寂与隐忍:
“我自己。”
那一刻,我七岁那年坍塌的世界,彻底被她重新拼凑完整。
原来我藏了十一年的暗恋,从来不是独角戏。我的光,也在悄悄爱着我。
我们终于确认了关系,牵手走过朝夕,一年之后,我们才意外得知了尘封多年的往事。
夏家和陈家,早在幼时便为我和夏知暖定下了娃娃亲。
只是两家长辈始终闭口不提,暗藏私心。
陈家从来没有真正接纳过我,他们偏心外室之子,偏心那个七岁那年欺辱我母亲遗照的弟弟。父母辈一直暗中盘算,等我们长大成人,便择优取舍,随时可以换掉婚约,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包括我的缘分,尽数给了那个他们偏爱的孩子。
我的人生,我的姻缘,在陈家眼里,从来都是可以随意置换、随意舍弃的筹码。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我早已麻木。
我从小到大,早已习惯了被放弃、被权衡、被冷落。我的委屈,我的伤痕,我的孤独,在陈家所有人眼里,从来都不值一提。
可向来温柔、极少动怒的夏知暖,第一次红了眼眶,当着所有长辈的面,坚定地护住了我。
她字字泣血,句句倔强,替我喊出了我隐忍十几年的所有委屈:
“你们不要陈述年,我要他!他这辈子过得那么苦了,你们呢?偏心一个外室也就算了,本该属于他的东西都要夺走吗?”
是啊。
我七岁丧母,自幼受尽至亲冷待、旁人欺辱,岁岁寒凉,满身伤疤,从小到大,从未被任何人坚定选择过。
唯独夏知暖。
全世界都弃我于泥泞,唯独她,跨越我所有的黑暗与不堪,坚定地走向我、选择我、偏爱我。
是她一点点捂热我冰封十几年的心脏,是她治愈了我所有的童年创伤,是她让我知道,我从来不是没人要的孩子。
二十二岁大学毕业那年,我接手了母亲和外公留给我的陈家公司股份,我花了两年时间在商圈站稳了脚跟,一点一点地往上爬,爬到了我满意的高度,这样我就有能力保护我的爱人了。
转眼,我二十四岁。
又是一个寻常温柔的午后,阳光正好,暖意融融。
夏知暖在家中翻找东西时,无意间翻出了我们两家的户口本。
她捏着两本薄薄的户口本,转身看向我,眉眼弯弯,温柔如初,像十八岁告白那日又像七岁初见那日,干净又热烈。
她轻轻开口,语气随意:
“陈述年,要不要跟我结个婚?”
我望着我爱了整整十七年的姑娘,眼底翻涌着滚烫的温柔与酸涩。
我的人生,前七年有母温存,七岁之后,她携阳光奔赴我的荒芜人间。
从此,寒夜有灯,孤船有岸,我有归处。
我要的。
我要和夏知暖结婚。
我要一辈子和她在一起。
如果夏知暖是阳光,那我就是向阳而生的向日葵,为了她我甘愿奉献我的一生。
半夜闲的慌,提前更个番外,差不多把后续的几个重要大点都给列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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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陈书年自述(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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