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公寓的窗台时,钟叙正对着电脑核对文化中心的材料清单。键盘旁的多肉盆栽刚冒出新芽,是上周他在楼下花店随手买的,嫩绿色的叶尖沾着点晨露,在光线下泛着润润的光。
屏幕右下角弹出的日历提醒跳了跳,他才惊觉回到江城已过一周。鼠标在“玻璃幕墙”一栏悬停片刻,终究还是点开了江怀延昨晚发来的邮件。里面是重新核算的折射角度参数,附带一张标注着“最佳夕阳落点”的示意图。
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江怀延”三个字在晨光里泛着浅淡的光。钟叙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指尖划过接听键,语气尽量平稳:“什么事?”
“施工队早上进场,”江怀延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点机械运转的背景音,“预埋件的位置需要再确认一下,你方便过来吗?”
钟叙看向窗外,银杏叶被风卷得打转,一片叶子刚好撞在窗玻璃上,“嗒”地轻响了一声,随即顺着玻璃滑下去,在窗沿积起的薄灰上蹭出道浅白的痕。又慢慢的落了下去。他想起昨晚那句“慢慢来”,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敲:“地址发我,半小时到。”
抵达工地时,江怀延正蹲在地基边看图纸。他脚边放着个磨损的卷尺,尺带半敞着,卡在“150cm”的刻度上,是刚量完预埋件的尺寸没来得及收回。
他换了身深卡其色工装,裤脚沾着黄泥土,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的锁骨处还留着道浅淡的红痕,是那晚掌掴的余迹,只是如今褪去了戾气,像道若有若无的印记。
“这里的预埋件偏差了三公分。”江怀延抬头时,晨光刚好落在他眼底,让那道红痕显得格外清晰,“按你当年的设计,必须严丝合缝,否则会影响幕墙的承重。”
钟叙接过图纸,指尖触到纸页边缘的毛边,是被反复翻阅磨出来的。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批注里,有几处用红笔圈出的地方,字迹和他当年的习惯如出一辙。“你……”他想问“是不是照着我的笔记改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当年你走后,我把你的设计图翻得快烂了。”江怀延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带着点自嘲,“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直到昨天看到你改的幕墙角度,才突然想通。”
钟叙的目光落在他沾着泥的手上。指甲缝里嵌着土,指腹的薄茧比三年前更厚了些,虎口处还有道新的划痕,想来是今早搬图纸时被金属架蹭到的。“先处理预埋件吧。”他避开那道目光,转身招呼工程师,声音里的僵硬却比来时松了些。
两人并肩站在地基边,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大多是关于施工的细节。江怀延说话时,总下意识地放慢语速,目光扫过他的侧脸时,会迅速收回来,像怕惊扰了什么。钟叙假装没察觉,却在他弯腰测量时,看到他后颈的头发里,藏着根刺眼的白发。
三年前,那里还是一片乌黑。
中午休息时,江怀延从保温桶里倒出两碗馄饨,热气氤氲里,飘着紫菜和虾皮的鲜香。“我妈包的,”他把碗推过来,眼神带着点期待,“知道你爱吃虾皮,特意多放了些。”碗沿的热气熏得他眼尾泛红,他抬手蹭了下,指尖沾着的馄饨汤在眼下晕出个浅湿的印子,像片细小的水渍。
钟叙拿起勺子的手顿了顿。三年前在墨尔本,他最想念的就是这口馄饨,却在唐人街找了无数家,都吃不出这样的味道。
“下周奠基仪式,”江怀延忽然开口,馄饨在碗里轻轻打转,“需要你上台讲讲设计理念,主办方说……”
“我知道了。”钟叙打断他,怕他说出更亲近的话,让自己乱了阵脚。他确实答应了“慢慢来”,却还没做好在众人面前与他并肩的准备。
江怀延的勺子在碗底碰出轻响,没再往下说,只是默默把自己碗里的虾皮拨了些过来。阳光穿过临时板房的窗户,在他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道新添的划痕在光线下格外显眼。
下午核对完材料清单,钟叙准备离开时,江怀延叫住了他:“这个给你。”是个牛皮纸信封,封面上写着“文化中心补充设计”。
拆开时,里面掉出几张草图,画的是顶楼的露台设计,比原方案多了个弧形花架,爬满紫藤的那种。钟叙的心猛地一跳,想起三年前自己随口说的“等项目完工,要在顶楼种满紫藤,夏天可以乘凉”。
“觉得……或许你会喜欢。”江怀延的声音有点不自然,“要是不喜欢,我再改。”
钟叙捏着草图的指尖微微发颤。纸张的边缘很新,显然是刚画的,可笔触里的熟稔,却像是画了千百遍。
“……不用改。”他把草图折好放进包里,声音轻得像叹息,“就这样挺好。”
走到工地门口时,夕阳正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江怀延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影子在地上轻轻挨着。“钟叙,”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奠基仪式那天,能……能早点到吗?想跟你再对对流程。”
钟叙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坐进车里时,后视镜里还能看到江怀延站在原地的身影。他手里捏着个空保温桶,夕阳落在他身上,把那道浅淡的红痕染成了暖金色。钟叙发动车子,却在驶出很远后,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那张紫藤花架的草图,指腹都被硌出了红印。
回到公寓,钟叙把草图摊在书桌上。台灯的光落在纸上,紫藤的藤蔓缠绕着花架,像无数个缠绕的日夜。
手机震动起来,是江怀延发来的消息:“馄饨好吃吗?我妈说要是喜欢,她再给你包。”
钟叙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在输入框里敲敲打打,最终只回了两个字:“好吃。”
放下手机,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银杏树。叶子又落了些,在地上铺成薄薄一层,风裹着叶香吹进来,撩动了窗台上的便签纸,是他早上随手记的工作项,字迹被风吹得微微卷边。
他忽然觉得,所谓的“慢慢来”,或许就是这样,他记得你说过的每句闲话,把三年的等待折进细节里,不催不逼,只在你回头时,刚好站在能看到的地方。
夜渐深时,钟叙拿出文化中心的全景图,在顶楼的位置轻轻画了个小小的太阳。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里,铅芯在纸页上磨出细屑,落在桌面的玻璃台板上,像星点的白霜,他抬手用指尖扫了扫,细屑顺着台板的纹路滑进了桌缝里。
窗外的路灯忽然亮了,暖黄的光漫过窗台,裹住了摊开的草图,紫藤的藤蔓顺着花架缠出温柔的弧度,而那个刚画好的太阳,正悬在花架上方,把纸页染成了浅浅的金。
钟叙指尖贴着纸面的纹路,忽然听见楼下传来银杏叶落地的轻响,像谁轻轻叩了叩时光的门。他抬眼看向窗外,夜色里的树影摇得温柔,仿佛下一秒,就会有晚风裹着紫藤的香,漫进这盏灯的光里。
而那些没说出口的“慢慢来”,正顺着笔尖的温度,落在图纸的线条里,等一个夕阳正好的日子,开满那一整个顶楼的花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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