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大雨给常山百姓带来生机,也给颜怀川带来亨通官运。一年后,朝廷正式任命颜怀川为常山太守。圣旨送至太守府那日,刚好是天宝五年的中秋。
颜晏一家人从小院搬入太守府后院。
明月当空,双喜临门,颜夫人带着两位婢女亲自下厨,一家四口和四位从范阳老家带来家仆在后花园摆宴赏月。
“恭喜老爷升迁。”管家钱载端起酒杯向颜怀川贺喜,他年过五旬,是看着颜怀川长大的家中老仆,颜夫人不沾酒,赵六尚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平日唯有钱载能陪颜怀川喝几杯。
颜怀川朗朗笑了两声,举起酒杯和钱载碰杯,谈笑间,两人一饮而尽。
“开心归开心,老爷还是少喝点。”颜夫人带着长念两婢女送菜过来,见两人喝得如此干脆,笑着劝道。
“就喝这一壶,绝不多喝。”颜怀川立即拍酒壶保证道,随后又对颜夫人道,“夫人,别忙活了,够吃了。坐下一起吃。”
“最后一道了,晏儿最喜欢的炙鸡。”颜夫人莞尔笑道,在抱着颜瑞的长生身侧坐下,又招手让长念入座。长念把炙鸡放在颜晏跟前,颜晏双眼发光,扯下烤鸡的一支腿给弟弟颜瑞:“小瑞,吃鸡腿。”
“谢谢哥。”颜瑞咧嘴一笑,但小小的他拿着大大的鸡腿不知如何下嘴,打量半晌后,长大嘴巴朝鸡腿中间啃去。肉没啃下一口,嘴上一嘴油。
“咦—你怎么鸡腿都不会啃?”颜晏立即升起一脸嫌弃,从胸口掏出手绢嫌弃一边给颜瑞插嘴上的油污,一边数落他,“笨死了,鸡腿都不会吃。”
颜夫人忍俊不禁:“弟弟还小呢,吃不了烤鸡腿。”
“不吃鸡腿怎么长大?”颜晏仔细给颜瑞擦干净嘴巴后,收起手绢,拿起自己的鸡腿伸到颜瑞面前,指着鸡腿顶端教颜瑞啃鸡腿:“这里,小瑞,从这里开始啃,长大嘴巴,这样,啊—”
颜晏说着,一口咬上了香喷喷的鸡腿,用牙齿撕了一块,心满意足地嚼了起来。颜瑞有样学样,长大嘴巴,啊呜一口咬了上去,啃了半天,鸡腿纹丝未伤,上面留了一片口水。
“真笨,两岁了还不会吃鸡腿。”颜晏摇头喃喃说道,夺过颜瑞手中的鸡腿,伸长手臂递向对面坐着的赵六,“六六,给你吃。”
赵六咧嘴一笑,起身接过,道:“大公子对小人真好,这么多人大公子就给小人吃。”
“得了吧,”长生翻了个白眼,挖苦道,“那是因为上面有二公子口水,不然肯定轮不上你,大公子自己就能啃俩,大公子是嫌弃二公子的口水。女婢猜的对不对,大公子?”
颜晏嘿嘿一笑,又咬了口鸡腿。
“那怎么了?我不嫌弃二公子口水。”赵六不以为意,大口吃了起来。
被夺走鸡腿的颜瑞愣愣看着鸡腿被旁人啃了,嘴一瘪,就要哭出来。
“不许哭。”还没等他哭出声,颜晏冲他凶巴巴说道。颜瑞抿了抿嘴,又把哭声咽了下去,但泪眼汪汪地望着颜晏。
颜晏叹了口气,扫了一圈桌上的菜,最后捏起一块绿豆酥塞给颜瑞,道:“这个软,吃这个。”
颜瑞果然又恢复笑颜,奶声奶气道:“哥好。”
“你哥我当然好了,你长大可不能给我丢人。”颜晏得意得下巴一仰,显出神气十足的神态。“对了,爹爹,你看阿娘今天美不美?”
月光下,颜夫人的脸颊微微泛着粉红,趁得面容姣好的颜夫人更加温柔动人。
颜怀川细细望着颜夫人,张嘴吟道:“‘美人既醉,朱颜酡些。’常言道美人醉后美三分,夫人分明没喝酒,却有屈原诗中描绘的美人醉后之美态。”
颜夫人眼角升起笑意,微微垂下眼眸,脸上红晕又浓了几分。
“阿娘害羞了。”颜晏说着,傻嘿嘿一笑。
颜夫人望了颜晏一眼,含笑道:“是晏儿挑的胭脂,功劳是晏儿的。”
颜怀川也夸赞道:“晏儿这胭脂挑得不错。”
“嘿嘿,晏儿厉害,什么都能做好,挑胭脂也是。”颜晏洋洋自得。
“哥最厉害。”颜瑞立即开口附和。
“那是。”颜晏骄傲地拍了拍颜瑞的脑袋,“哥也不怕打雷。”
颜瑞哭丧着脸:“瑞儿怕。”
颜晏道:“知道。你就是这什么都怕的大老鼠。”
颜瑞眼中涌出了泪花,哭腔道:“瑞儿不是老鼠,哥,不能说瑞儿是老鼠。”
颜晏故意拉成声音:“就说就说,老鼠,颜瑞是大老鼠~”
“哥,瑞儿不是老鼠”颜瑞说着,眼泪掉了出来。颜晏仍不依不饶,揉着颜瑞两颊道:“老鼠,丑老鼠。小瑞丑死了。”
颜瑞大哭起来,但颜晏笑容满面。
“晏儿!”颜夫人板起脸立即喝止颜晏,颜晏终于松开手,拍了拍手,坐回凳子上继续啃鸡腿。颜夫人抱起哭得上起不接下去的颜瑞哄了起来,但颜瑞只张嘴大哭,一群人哄了好半晌,但颜瑞一点停歇的意思也没有。
颜夫人扶额叹了口气,冲颜晏招手道:“晏儿,过来哄哄弟弟。”
“晏儿要吃饭呢。”颜晏埋头吃饭,头也不抬。
颜夫人利诱:“把弟弟哄好,娘明日还给你**腿。”
“晏儿明天不想吃鸡腿了。”
颜夫人威逼,厉声道:“过来,哄你弟弟。”
颜晏淡定自如:“晏儿不会哄老鼠。”
颜瑞哭声瞬间又拔高了好几个音量,哭声震天。颜夫人深深闭了闭眼,朝颜怀川道:“颜怀川,管管你儿子。”
颜怀川颇为烦恼地看向颜晏,好言劝道:“晏儿,去哄哄弟弟。”
颜晏停下啃鸡腿的动作,仰起头对爹爹乖巧一笑:“爹爹,晏儿今日的字还有两张没临,晏儿要快点吃完饭回去临字呢。”
“…….”颜怀川眉头一跳,片刻后,妥协道:“把瑞儿哄好,剩下两张就不用摹了。”
“好。”颜晏眉开眼笑,一跃跳下板凳,来到颜瑞面前,板起脸道:“小瑞,不准哭了。”
往常一次见效的法子今日竟失灵了,颜瑞仍哭声震天。颜晏皱起眉头,提高音量威胁道:“再哭哥不带你睡觉了!”
话一出,哭声立马消失了。颜瑞一脸的泪水,瘪着嘴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话又不敢开口,只能委屈着脸看着颜晏。
颜晏在身上抹了抹油手,伸出手,道:“来,哥带你抓蟋蟀去。”说罢,他拉着颜瑞钻去了草丛。
身后,颜夫人望着两人先是如释重负,后又升起一抹忧愁,道:“原先想培养两兄弟感情,有意让晏儿担起哥哥的责任。没曾想如成了这般模样。”
“这不挺好,”颜怀川接道,“有晏儿照看瑞儿,你也能轻松不少。”
“可晏儿总是欺负瑞儿。”
“兄弟间都是这样的,”颜怀川笑道,“我幼时也和兄弟互相嫌弃,长大就好了,吵着吵着就长大。”
“长大就好了?”颜夫人摇摇头,略讽道:“你那个大哥,从前可没少看不起我们。往前没分家时,他们一家人就处处为难我。后来你去范阳做户曹,临行前他话里话外都看不起我们。”
“哎,夫人。”颜怀川陪笑打断道,“原先是我没本事,读书读了那么些年,次次科举都不中,大哥心焦也是正常的。现今好了,我也是一方郡守了,大哥前两日还送信来,让我们得空回去团聚。”
“呵。且不说愿不愿意回去,如今哪里有空回去?去岁常山灾荒,如今正是努力恢复生产的时候,哪里离得开你。”
“得空嘛,得空。不提这些,”颜怀川打哈哈道,“夫人忙了一晚上了,快吃饭。”
“阿娘,爹爹。”几人吃饭间,颜晏忽然跑了过来,问道:“爹爹,那是什么星星?怎么这么亮?”
颜晏手指向位于夜空北方的一颗星星,所谓月明星稀,在今晚这个月光格外更好的夜晚,天上星星并不明亮,但颜晏手指的那个地方,有颗星星极其明亮,显眼。
众人都好奇不已,但本谈笑风生的颜怀川和钱管家却突然对着那颗格外耀眼的星星蹙眉不语,颜夫人见状,问道:“老爷,怎么了?”
颜怀川盯着那片星域看了良久,凝重道:“亮的那颗北极一,在它西侧那颗是北极二。北极二周围有阴云掩蔽,光华晦暗,而北极一异常明亮……”
颜怀川说着忽然不说了,这更勾起众人的好奇心,颜晏追问道:“异常明亮怎么了?爹爹?”
颜怀川轻轻晃了晃脑袋,没开口。颜晏又朝钱管家问道:“钱伯伯说过北极二是帝星,代表天子,是天空最亮的星星。那北极一是什么星星?”
钱管家捋了捋胡子,说道:“北极一又名太子星。”
颜晏道:“太子星?太子星怎么比帝星还亮?”
钱管家沉眉思索了片刻,摇头道:“此相为太子夺位之兆。”
“夺位?”颜夫人忽然插嘴道,“可太子才十岁。”
沉默少卿后,颜怀川道:“天象之说高深莫测,未必会应验。”
“但圣上是多疑之人,”钱管家忽而说道,“此兆于帝星不利,司天监不会秘而不报,恐怕会引起朝朝局变动。三年前皇后病逝后,皇后娘家一脉因各种缘由被调出京城,而丽妃去岁因又诞下一皇子而册封丽贵妃,掌后宫凤印。朝堂格局瞬转,太子身为嫡长子,虽是名正言顺的大统继位之人,但未来谁能登上皇位尚不敢定论。如今又现此不详之兆,太子境地只会更加危急。老爷,”钱管家转向颜怀川,凝重说道,“这段时间务必多关注朝堂风向。”
颜怀川略一沉吟,随后摇了摇头道:“在其位,谋其职。我身为常山太守,治理这一方百姓才是正事。朝堂纷争与我们无关。”
“话虽如此,”钱管家却道,“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朝堂之事关系黎民苍生,老爷可以不参与,但不能不清楚。”
颜怀川又一沉吟,说道:“钱叔说的是,怀川记得了。”说着,颜怀川举杯向钱管家敬了杯酒。
被这一意外状况打断,众人神色都有些忧虑。颜夫人想让众人忘却那颗不详的星星,恢复笑容,笑着道:“今日中秋,阖家团圆的时候,不谈公事。吃饭。”
但颜晏忘不掉那颗异常明亮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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