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入住雁府

清漪来到塘边,将书放好,待洗净面上的血迹后,她就坐在塘边看书,丝毫未曾注意旁人的指点。

天色将晚,清漪望着低垂的夜幕,平静地合上书本。入夜后,她看到两盏灯由远及近,嘴角微弯。

“塘边好像有人,张伯你看。”一个稚嫩的童音响起。

张伯提声问道:“谁在那里?”

“是我……我来这里看夜景。”

张伯道向身侧女童,“莫不是个失心疯?”

女童快走几步来到清漪跟前,“咦,是你?”

“你也认识我?”

女童朗声笑道:“昨日你坐了我的船。”

清漪心有余悸,“你们来这……”

女童亮出手里的鱼箱,“我们来抓鱼,明日拿去卖钱。你为何深夜来此?天寒地冻的,等下只会更冷。”

清漪闻言,似乎感受到了凉意,她略缩玉颈,“我今晚无处可去。”

女童道:“这样?那你等我们一个时辰,等我完事,带你回我家。”

清漪道过谢,在一旁静候。

收网后,女童拿上渔具,张伯挑着两筐鱼,清漪跟在后面。张伯看看清漪,又看看女童手上的工具,然后循环往复,几次之后,见清漪不为所动,终于放弃了暗示。他停下来,拿过女童手中的渔网,系在箩筐上,“小小年纪,怎么拿得了这么多东西。”说完,狠瞪了清漪一眼。

女童开解道:“不妨事,这点气力还是有的。”

“你怎么这么懂事?幸亏你爹娘生的是你,若生的别人,可怎生得了!恕老汉直言,现在的小娘子,就没几个懂事的,一个个耳愚目钝,像你这样的简直万里无一。”

女童憨笑道:“哪有?多亏张伯你的照拂,我才能平安长大。”

“我能帮你什么啊?都是你自己懂事!哎,老汉活了几十年,就没见过你这样的。”张伯已然带了泪腔。

行不多时,三人来到隔壁的双月湾。村里有两口大塘,每逢月出,双塘映双月。

女童将清漪安置在房内,端着木盆出了门去。清漪等了许久,不见女童归来,屋内漆黑一片,她有些不安,便出了房门,听见塘边传来动静,她走过去一瞧。

“谁?”水中响起一片水花,接着一个身影闪至芦苇后。

清漪还来不及答话,女童已经穿好衣物出来,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你怎么出来了?我马上就回去了。”

“你怎么在这里沐浴?”

“全身是泥,在家洗不干净,就来这里了。”

“你家人呢?”

“我家就我一个。”

“噢。”

“你且在这暂住几日,等你方便,我送你回家,你住桐花坞吗?”

“是的。”

女童寻了身衣裳给清漪穿上,清漪问道:“这是谁的衣裳?”

“我爹爹买的,给我长大之后穿。”

“这衣裳哪里买的?穿着很舒服,我也要买。”

“你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吧,怎么会觉得我的衣裳好?”

“真的很舒服,很软。”

“城南那边的布庄,是家冯字号。”

两人同榻而眠。次日醒来,女童拿上工具出门,“你要是回去,就告诉我邻居一声,你要是不想回去,就在家里等我。”

清漪道:“你注意下,城里是否有寻人告示,桐花坞的。”

“好。”

第四日,女童出门时,“我会留意告示的,你等我。”

待到傍晚,清漪辞别女童,向桐花坞走去。

开门的是个男子,“这个宅子以后是我的了。”

“原主人去哪里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

她向衙门走去,那里有巡检的旧僚,平日常去桐花坞关照沾衣。

路上,她遇到了冯少扬。

“清漪,上车,我来照顾你。”

车停在一座朱墙黑瓦的宅院前。这座宅院的规模居雁州之首,总有人在街上引颈而望。

清漪下车,抬眼一看,面上不起波澜。少扬自嘲地笑了笑。想当年,云巡检携长女云拂袖初入冯府时,两人眸中俱起了涟漪。

少扬早拾掇了一处院落,正要带清漪过去,谭氏一脸怒气而来。

清漪见有大人来,料是府上的长辈,遂屈身行礼,“大娘子。”

谭氏看向少女,见她一身不合时宜的粗布蓝裳,正是府上粗使婆子穿的那种。若非生了副好皮囊,谁也不会多看她一眼。她梳的并非寻常少女的双丫髻,而是两鬓各垂了一条辫子,一席乌发齐齐落在脑后。许是伸手挠过,辫子和鬓发略有凌乱。

谭氏对少扬道:“跟我来!”少扬递给清漪一个安抚的眼神,又用眼神示意冯德随机应变。

葇兮乍看清漪,隐约觉得似曾相识,倒不是面容,而是此人的气质。再看时,见她两辫双鬓垂,心中了然。但她何以如此不修边幅?当年她一念之差,把人带来雁州,也不知是福是祸,如今见她这般,心中如何不愧疚。

谭氏关上房门,“你一向颇有分寸,从不让我挂心,你看看你干的什么好事!”

在少扬记忆中,这是谭氏第一次冲他发火。“母亲,一码归一码,疯子是疯子,清漪是清漪,清漪不过是在她府上暂住。你看清漪这样子,就知道疯子怎么对她的。如今疯子出城了,就更不关清漪的事了。”

谭氏虽有气,但独子消沉三年,她不忍多加苛责,“你叫她进来。”

“母亲,请你不要计较清漪的身份。我们也不过是普通人而已。”

清漪进了佩兰苑,恭敬地向谭氏行了礼,丝毫未将谭氏方才的冷落放在心上。

恰在此时,两个仆妇进来请安,说是茶庄的掌柜送来个贼,“本不该劳烦大娘子,直接送官便是,只是这贼年纪还小,又死活不认,只得请大娘子裁断。”

院子里,众人扣押着个五花大绑的小女孩。

掌柜道:“楚国国法一向严明,光天化日,你偷我们的茶叶,依律,先用枸骨笞责二十,再送官府。”

葇兮想起当年青黄不接时,梅氏使唤楚翘去偷橘子,她以兄长要考功名之由进行劝阻,成功说服梅氏。而梅氏却转头勒令她去摘橘子,任她百般哭闹,梅氏不为所动。摘橘子时,园主听见动静,将她送回家。她盘算着如何替女童开脱,劝谭氏略施小戒。

紫衣女童道:“我没有偷,至于那茶叶怎么进了我筐里,我确实不知。”

仆妇道:“你还狡辩?那包茶叶长脚了?”

清漪毅然上前,“她没有偷茶叶。”

谭氏道:“清娘认识她?”

清漪仔细看了看女童,摇头道:“不认识。”

谭氏复又问道:“那你怎么知道她没有行窃?”

“她这身窄袖裋褐,是干活的装束,起不到遮掩之效。再看她的筐,连个盖子都没有,怎么可能偷茶叶呢?”

众人皆是一愣。葇兮暗暗叹服,难怪人们说,大智若愚。

紫衣女童道:“清漪,是我,双月湾,记得吗?”

“是你?”她转头向众人道,“她不可能行窃,你们信我。”

笑敏心想,姑母对小嫂似乎不满,但面上不好显露。就算她接受了小嫂,总归也想知道小嫂的底细,“你何以断定她不会行窃?”

清漪看向谭氏,“这个,要问你儿子了。”

众人听清漪言语怪异,不禁掩唇,就连谭氏也笑了。

少扬进来时,一眼认出女童,立刻上前协助葇兮为女童松绑。女童感激地看向葇兮,而后笑着看向少扬。

“你们也太懒了,正经贼抓不到,随便送个人过来顶账!你们知道这是谁吗?”少扬训诫杨掌柜。

众人面面相觑,难不成这女童有什么来头?

“你们送来的是我大楚日后的女将军,李伯玉灭我大楚,就靠这女将军为我们收复失地,重兴大楚。”

谭氏蹲下身子,“小娘子,是我的人办事不利,让你受屈。你既与犬子相识,权当给老妇一个薄面,给我们一个赔罪的机会。”她转身对掌柜道,“把店里的每样茶,都拿给小娘子品尝。”

女童道:“大娘子一番好意,但我无功不受禄。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掌柜也是职责所在。”

谭氏道:“你若不接受我们的补偿,我们于心有愧。”

“夫人言重了,小小误会,澄清就好。人生漫漫几十年,哪能一点误会没有?”

谭氏见她眉间英气凛然,小小年纪竟有此等胸襟,不禁暗暗折服,“你住哪里?姓什么?”

女童道:“小事一件,大娘子实在无需挂怀。我住双月湾,姓朱,行二。”

谭氏道:“朱家二娘,今日我们冯家多有得罪,日后……”

少扬忙打断谭氏,“母亲,朱二娘并非凡夫俗子,你一再以俗礼相待,倒显得得罪了。我们已经误了她许多时辰,不能再耗着了。”

朱二娘笑出一双醉人的酒窝,“公子言重了,我并无要事在身,今日我就当来冯府一游。”

少扬又道:“二娘,如果有机会,我希望你能重游冯府。”

朱二娘甜甜一笑,“会的。我叨扰了许久,这就告辞,万莫相送。”

众人将朱二娘团团围住,送至府外,朱二娘屡劝留步,难挡少扬盛情。笑敏和葇兮心有玲珑,都跟在少扬后面。院内,只剩谭氏和清漪。

“你是哪里人?”

清漪摇头,一脸云淡风轻,“我不记得了。”

谭氏和巧樟对视一眼,对清漪的淡然表示不解,人生在世,哪有人会不在意自己的出身呢?叶落尚归根,人老需还乡,即便她幼时被牙婆拐卖,也不该是这种事不关己的态度。

“你爹娘呢?”

“也不记得了。”

谭氏见她指腹有薄茧,“读过书吗?”

“读过,《春秋三传》、《诗经》、《楚辞》、《论语》、《孟子》、《湖湘文集》、《隋唐纪事》、《齐民要术》、《水经注》,”答话之际,她忽然想起冯府是经商之家,“还有陶朱公的《计然之策》。”

谭氏有些惊讶,“《齐民要术》、《水经注》是什么?”

清漪一一答过。

“这么喜欢看书?”

“云府刚好有藏书,闲来无事,便翻上几页。”

这时,巧樟问谭氏道:“大娘子,离庄有田十五,每田广十五步,从十六步,每步月租一钱,等下庄头要过来交租。”

“拿珠算来,我算一算。”

巧樟便去取珠算。谭氏见清漪未有动静,便道:“清漪,你帮我算一算。”

谭氏话音甫落,清漪便答:“大娘子,每月共计三十六两。”

“怎么算的?”

“小九九。”

小九九诀妇孺皆知,只是何曾见人算这么快。

“你怎么算这么快?”

“拆十六为四四,广从皆为十五,使十五各乘四,为六十,六十累乘,即为三千六。”

谭氏又问道:“可会写字?”不等清漪答话,巧樟便去备笔墨。

清漪执笔蘸墨,“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谭氏看去,见字迹雄浑有力,方中见圆,浑然不似女子之笔,更遑论是个十来岁的孩童。

次日,众人给老太太请安,少扬携清漪同行,二人正要进门,屋内飞出一个茶杯,眼看就要砸到清漪,少扬立即伸手去挡。清漪早就提步避开,见少扬要被砸中,连忙伸出两指夹住茶杯。

屋内众人见状,俱都离去,留下三房一家。

“老三媳妇,你过来!”老太太发话。

谭氏朝四个孩子挥了挥手,孤身一人进屋。

“那个怪丫头是什么来头?”

“阿娘,叔沅之祸,媳妇感同身受。三年来,少扬每日忧思,愈发没个人形。如今终于开窍,我岂能阻拦?清漪聪慧非常,不比府上的丫头差。爱人者,兼其屋上之乌。若她德行有亏,再遣不迟。”

少扬是家中最出息的孙子。老太太见三媳妇说得动容,也软了几分,毕竟少扬是她亲儿子,那丫头若有不妥,她是第一个放不下的。

“叫她进来吧。”老太太说完话,其余房的人也都陆续返回。

待清漪进了屋,谭氏一一将众人指与清漪,“这三位是大伯母、二伯母和四婶母。”

清漪一一拜见,礼数周全,心中想道,大伯母穿绿色,二伯母穿黄色,四婶婶穿橙色,连起来就是绿黄橙,就当有座绿色的皇城,名为‘绿皇城’。”

谭氏又介绍了各位小辈。清漪刚记住第一个,谭氏已经引荐完毕。

少扬将清漪送回清蕖苑,笑敏快步跟上来,“冯乙兄,清娘初来,兄长可舍得让我陪她逛逛?”

“妹妹要尽地主之谊,我自当感激不尽。”

“兄长糊涂了,我等着清娘向我尽地主之谊呢!”

清漪眉头微蹙,全然不知说话之人是谁。这时,葇兮也跟了过来,清漪见她二人身量相当,形容一般,更是茫然,于是欠身道:“两位姊姊。”

佩兰苑内,巧樟道向谭氏: “清娘确是从那事之后才来雁州的,但她几乎不出门,鲜有人见过她,也无人知其来历。”

谭氏道:“我总觉得心有不安,什么样的人家能生出这样的闺女?”

巧樟道:“大娘子别乱想,我们总归是收留了清漪,她家人若是寻来,我们还得个人情。”

谭氏又道:“让清漪搬我这里来,对外就说是我故友之女。你盯着少扬,莫让他二人拢身。”

巧樟劝道:“按说公子已经到岁数了,没必要……”

谭氏望向巧樟,见她眼中尽是讶色,原来她竟然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当下也不解释,只道:“按我说的去做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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