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京城的第三个暮春。
自渡口扬帆远行之后,二人沿水路辗转数州,踏过江南春野,渡过千里烟波,此番特意折返京郊,重回那片荒园。
荒园早已不复当年模样。昔日残垣断壁,早被疯长的野草层层漫过,杂树抽枝,藤蔓攀附在朽坏的墙基之上,荒寂冷清,再也寻不出当年厮杀流血的痕迹。当年苏桃殒命于此,岁月流转,尸骨无从找寻。段凌与苏沐寻了一块质地朴素的青石碑,不刻名姓,不书生平,只立无字碑,安放在草木幽深之处。
细雨濛濛,细密雨丝落满整片荒郊,泥土混着青草的清苦气息弥漫在空气里。
苏沐捧着一束山间采来的白茅,缓步上前,轻轻放在碑前。雨水打湿他的鬓发,青年立在碑前,脊背绷得很紧。多年来,他一直将丧姐之痛深埋心底,从前赶路复仇,心中紧绷,不敢放任情绪,如今大仇得报,在这无人打扰的荒野,积压五年的悲痛,终于不必强行压制。
“姐姐。”他声音很轻,混着淅沥雨声,“都了结了。萧珩、柳嵩,还有那些叛党,尽数伏法。段家的冤屈也洗清了,当年玄宸教的旧仇,也一并昭雪。”
风穿过荒草,簌簌作响,像是故人在冥冥之中无声应答。
“你当初托他护我安稳度日。”苏沐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段凌,眼底情绪复杂,有深切怀念,亦有释然坦然,“世事难料,终究没能如你所愿,让我远离刀光剑影。一路还是涉险闯宫阙,踏血翻盘。可我活下来了,也守住了你拼尽性命想要保全的一切。”
段凌静静立在一旁,怀中揣着那半块墨玉。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粗糙的碑面,心中万千感念翻涌。
荒园那一夜,苏桃以性命破开生路,那份沉甸甸的托孤,压了他整整五年。无数个深夜,他都记得少女最后的嘱托。如今仇雠尽灭,二人挣脱宫阙囚笼,可那个勇敢孤绝的少女,永远留在了这片荒土之中,再也不能同他们一同看万里山河。
“苏桃,我没有辜负你的嘱托。”段凌低声开口,声音沉静,“他好好活着,我们一起,守住了你拼尽全力保全的真相。绢布上记录的秘事,已经公之于众,所有罪恶都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细雨绵绵不绝,雨丝落在石碑、野草与二人肩头。二人静静伫立,许久没有说话,任心事在雨声里缓缓沉淀。
世间再无那个化名阿桃,潜伏皇子府、以血肉为赌注的少女。可她留下的绢布、她的孤勇,永远刻在两个人的命途里,是支撑他们走过漫漫长路不灭的灯火。
离开之前,苏沐弯腰,细心除去碑边丛生的杂草,又扶正那束白茅。
“姐姐,我们要去看山河万里。往后风平浪静,不必再提刀涉险。等来年春深,我们还会再来探望你。”
转身离去之时,雨渐渐停歇。厚重云层裂开缝隙,一缕柔和天光落下来,洒在无字青碑之上,仿佛是跨越生死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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