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晨雾漫过皇子府的后院。
府中人唤她阿桃。一身灰蓝色粗布婢裙,发髻简单挽起,手中拎铜洒水壶,安静清扫长廊石阶。
苏桃垂着眼,看上去和府中万千普通杂役婢女别无二致。唯有仔细端详,才能窥见眼底藏着不属于卑下仆役的锐利与沉静。
整整三年。
三年前玄宸教内乱,教内叛徒勾结外部势力血洗总坛,双亲惨死。她带着尚且年幼的苏沐拼死突围,一路遭受叛党追杀。万般无奈之下,姐弟被迫分离。她将苏沐托付给教内残存旧部送往江南避难,自己孤身潜入京城,想要查清,追杀他们的叛党,究竟仰仗何方势力庇护。
三年步步为营,从最低等洒扫粗使,熬到能够出入内院。府中眼线密布,每一回偷听窥探,都是以性命博弈,稍有破绽,便是身死。
长廊尽头两名侍从并肩走过,语声压得极低。
“今夜左相大人密访殿下,地点晚翠阁,周遭尽数封锁,闲杂人等一概不许靠近。”
“记下了,我即刻安排巡防人手。”
苏桃握着铜壶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等候已久的机会,终于来了。
晚翠阁地处偏僻,四面被翠竹环绕,极少有人踏足,是萧珩密会要人的私地。守卫森严,可阁顶有一处老旧通风气窗,被浓密竹丛遮蔽,那是她无数个深夜探查才寻到的唯一缝隙。
夜幕降临,星月黯淡,竹影婆娑摇晃。
晚翠阁五步一卫,灯火排布,戒备如铁桶。苏桃借着递送夜宵点心的差事靠近外院,寻间隙避开巡夜护卫,矮身钻进竹林。竹枝划破衣袖,皮肉传来细碎刺痛,她浑然不觉,悄无声息爬到气窗之下。
怀中藏着一小块家传的松烟炭,是她专门用来记录秘情之物。
阁内烛火通明。
萧珩与柳嵩分坐案几两侧,茶水摆在桌上,却无人动杯。柳嵩须发半白,老眼浑浊,声音压到几乎不可闻。
“段家已经除去,朝堂最大阻碍消除。接下来积蓄力量谋夺储位。北漠使者已有回信。”
苏桃屏住呼吸,指尖深深抠进身下泥土。
“他们应允全部条件?”萧珩的声音响起。
“是。”柳嵩颔首,“待殿下登临大位,开放北境三处关隘,互市免税,递交边防布防图。北漠便在外兴兵造势,助殿下夺嫡。事成之后,双方瓜分边境三座城池。”
通敌卖国的密谋,一字一句落进苏桃耳中。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满全身。
“那批玄宸教叛党,殿下打算如何处置?”柳嵩又问,“此辈武艺高强,用作暗卫再好不过,终究是江湖草莽,需要严加管束。”
苏桃浑身微微震颤。
当年血洗宗门、追杀姐弟二人的凶手,果然依附于萧珩,受皇子府庇护!多年颠沛逃亡的根源,就在这座朱门大院之内。
阁内萧珩一声轻笑:“留着他们,替我清扫异己。他们手上血债累累,把柄握在我手中,不怕不受驱使。”
话音一转,话题落到段凌身上。
谈及此人,萧珩语调沉缓,裹挟着近乎痴妄的偏执。
“段凌如今软禁在西跨院。柳相,段家覆灭,我却不要他死。”
柳嵩微有不解:“殿下,段凌身为罪臣遗子,留着恐生后患。”
“后患?”萧珩低声发笑,笑声透着诡异,“我要将他留在身边。等着他一点点磨去恨意。我要这世间,他眼中、心上,只能看见我一人。江山我要,他,我也要。待到我坐上龙椅,普天之下,再无人可以将他夺走。”
窗外苏桃心口发寒。
家破人亡的段凌,已经沦为二皇子这份病态执念的猎物。
她飞快取出怀中松烟炭,借着微弱月华,在轻薄绢布之上疾书。叛党名册、北漠密约、谈话时间地点,一一记录。绢布薄小,可以卷成细筒藏入衣襟。
她要把消息送出去。一则通知江南的苏沐提防追杀;二则这份通敌罪证,足以倾覆萧珩与柳嵩。
可就在她准备悄然退离竹林的刹那。
“竹林之中何人!”
巡夜侍卫瞥见竹丛晃动的黑影,厉声喝喊。
苏桃心脏骤然骤停,行迹败露。
“搜!里面藏了人!”
兵器出鞘的脆响接连响起,无数火把朝着竹林聚拢,火光穿透层层竹叶。苏桃略通粗浅防身之术,可面对训练精良的府中侍卫,根本无从反抗。转瞬便被按倒在地,手腕反拧,骨头几乎被勒断。
萧珩与柳嵩闻声从晚翠阁踏出。火光映照下,萧珩看清地上的婢女,正是平日里沉默寡言洒扫后院的阿桃。
他眼神瞬间冷彻如冰。
“你在此窥伺多久,听到多少内容?”萧珩的语调平静,却裹挟着杀心。
苏桃紧咬唇瓣,一言不发。辩解毫无意义,她绝不能牵连任何外人。
柳嵩眉头紧锁:“殿下,此女掌握重大秘事,留之必为祸,当即刻处死。”
萧珩目光沉沉打量匍匐在地的少女,并未立刻下令。
“一个低阶婢女,何来胆量深夜潜入此地。背后可有同谋?”
苏桃始终闭口。
萧珩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暂且留她性命,打入柴房关押。三日后府中大宴,当众发落,以此警示全府上下,窥探机密者便是这般下场。”
侍卫拖拽着苏桃离去。粗重铁链锁死她的手脚,将她扔进阴暗潮湿的柴房。
柴房只有一扇高窗,漏进零星月光,四下只有鼠类窸窸窣窣的响动。苏桃背靠冰冷土墙,铁链将手腕脚踝磨出一道道渗血的红痕。
那卷写满惊天秘密的绢布,依旧稳妥藏在内衬衣襟。
三日后宫宴,便是她的死期。
消息还没能送往江南。一旦她身死,所有真相便会被掩埋,苏沐依旧身处追杀的险境。
绝望翻涌上来,苏桃却不肯就此认命。
脑海浮现那个被软禁在西跨院的名字——段凌。
他同样是萧珩的囚徒,身负血海深仇。这是眼下唯一的出路。
宫宴前夕府中仆役四处奔走,她若能争取到去往西跨院劳作的差事,拼死也要见到段凌,把绢布交到他手中。
一场以性命为赌注的冒险,就此打定。柴房寒气刺骨,伤口渗出血珠,苏桃眼底没有泪水,只剩孤注一掷的决绝。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