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圣上的往事

那一晚,书房烛火彻夜未熄。

悲痛过后,苏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强压下汹涌的情绪,和段凌坐于案前,将苏桃留下的绢布铺展开,结合秋宴上得到的新线索,一点点梳理萧珩完整的布局。

烛火映着绢布上松烟炭写下的字迹。

早年萧珩尚未封皇子之时,便暗中结交北漠使者。利用玄宸教内乱,收买宗门叛徒,养为私用死士。借柳嵩之手罗织罪证,覆灭右相段家,扫除朝堂最大阻碍。登上帝位之后,逐步兑现卖国密约,悄悄输送铁器、情报,松动北境关隘,换取北漠在外造势稳固皇权。

而这一切之外,还裹着那一份疯狂的执念——萧珩想要将段凌囚于身边。

“所有线索,全部串起来了。”苏沐指尖抚过绢布上的人名,眼底冷意沉沉,“玄宸教的血仇,姐姐的死,段家灭门,边关隐患,根源全在皇宫里那个帝王身上。”

段凌指尖摩挲那半块墨玉,神色沉郁:“可我们如今手上的证据,依旧有短板。绢布是苏桃偷听记录,没有官方法印,算不上铁证。秋宴拿到的封函纹样,只能作为旁证。仅凭这些贸然上书,萧珩一道圣旨,便能把我们打成造谣构陷的乱臣贼子。”

这就是他们最大的困境。

手握真相,却缺少可以直接撼动皇权的实证。

接下来的数日,归远号的人全部动了起来。

苏沐调动玄宸教散落在江南、江北残存的旧部,分头行动。一部分人潜入北漠边境,去搜集朝廷私通外敌的实物凭证;另一部分人,追查当年那批玄宸教叛党的行踪,收集他们受新帝庇护作恶的人证物证。

段凌则动用商行遍布各州的商路眼线,深挖萧珩夺嫡年间的旧案,寻访当年被打压、贬谪的官员幸存者。

日子一日日流逝,一条条消息源源不断送回浔安宅院。

一桩桩往事被拼凑完整。

萧珩当年为了夺嫡,手上沾染的鲜血,远远不止段家和玄宸教。朝中但凡不依附他的臣子,大多遭受到打压构陷。北漠拿到许诺的便利之后,小动作越来越多,边境冲突逐年增加,守边将士死伤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苏沐亲自北上一趟,潜伏边境半月。回来之时,风尘仆仆,身上还带着打斗留下的轻伤。他带回一封北漠与萧珩往来密信的抄件,是教中死士冒死从北漠使者营帐拓下。

“原件还在北漠王庭,拿不到。但这份抄录,已经记录下许诺割让三座边城的条款。”苏沐将抄件摊开在案上,“有不少边关老兵,愿意出来作证,证实朝廷私下对北漠妥协退让。”

证据一点点变得厚重。

可危险也同步迫近。

从布政使秋宴之后,归远号宅院外围,暗卫的监视明显变得密集。街巷之中,陌生面孔越来越多。归远号商行的好几处外地分号,接连遭遇莫名的刁难、查封。

京中传来消息,萧珩已经收到江南暗卫的回禀,心中几乎已经断定“谢先生”便是逃亡的段凌。只是苦于没有确凿实据,又一心想要生擒,才没有直接派兵围剿浔安。可收网,已经近在眼前。

这一夜,信使冒着风险送来急报。

京城传来消息:柳嵩上书,以江南商行私通江湖乱党为由,请下密旨,要派兵前来浔安,搜查归远号。最多一月,朝廷兵马便会抵达浔安。

书房之内,气氛凝重。

段凌看完密报,将信纸置于烛火之上,纸张燃作飞灰。

“我们没有时间了。”段凌缓缓开口。

留在浔安,坐等朝廷兵马围剿。就算苏沐手下人手再强,一座宅院,挡不住朝廷正规军队。一旦被困在此地,数年收集的所有证据,会尽数被销毁。他们二人,要么死于乱兵,要么被活捉押送京城,落入萧珩手中。

坐以待毙,便是死局。

苏沐抬眼看向段凌,眼神无比坚定:“那就主动回去。回京城。”

“回京城?”

“是。”苏沐道,“躲在这里,证据永远只能锁在书房暗龛。只有回到权力的漩涡中心,才能把罪证送到忠于大雍的朝臣手中,当众撕开萧珩的伪装。”

他很清楚,京城是龙潭虎穴。那里有害死姐姐的仇人,有满是执念的帝王,遍布天罗地网。

可想要昭雪冤屈,除此,别无他途。

段凌望着案上那一堆搜集而来的卷宗、抄件。苏桃以命换来的线索,无数人冒险拿到的证词。若是在此处覆灭,所有人的牺牲,全部付诸东流。

他脑海闪过荒园之中苏桃最后的眼神。闪过家族满门惨死的雨夜。闪过季衡之密信之中那句“北疆已危”。

是时候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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