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原来是故人之子

腊月二十三,小年。办公室里暖气烧得足,水磨石地面上铺着一层被踩实的雪,化了又冻,在门槛边沿凝成一小片薄冰。江里坐在靠窗那张桌子前面,面前摊着一摞旧卷宗——九五年到九八年的盗窃案,纸页发黄,边角卷了,有的封面被虫蛀了几个小洞。他在逐页翻看,铅笔夹在指间,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一笔。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翻到了底才往下一页走。抽屉里有一份他从档案室领来的单子——上面列了二十几个尚未标注"已归档"的旧案,他的任务是把它们全翻一遍,核对手写的案号和卷宗内页是否一致。

王可从他桌边经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他正在翻的那页卷宗边角上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编号,旁边的备注栏里有人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问号。

江里的铅笔在那行编号下面划了一道横线,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然后翻了过去。

王可没有出声,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丘从对面探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低下头去继续看他那双鞋印的照片。

办公室里没有多余的声音,偶尔有翻纸页的沙沙声和暖气片里的水流声,窗外的雪在灰白的天光里无声地落着。

温燃坐在自己桌前转笔。他转了大概有十分钟,笔在指间翻过来翻过去,落下来又被接住,速度均匀,一下都没掉。

王可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

温燃的笔在指间停住了,他把笔往桌面上一搁,抬眼看向靠窗的方向:"江里。你中午吃了几口饭?"

江里的铅笔停在纸面上,抬起眼来看他。

温燃的椅子转了个角度,面朝着窗边,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他的语气是那种"我在问你话你别糊弄我"的调子。

"你在食堂吃个饭跟要你命似的。一块肉你嚼了五分钟还咽不下去。面端上来的时候是热的,你吃到半碗的时候已经凉了。"他停了一下:"你这么瘦——是不是就没好好照顾自己?"

江里手里那支铅笔还停在纸面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页卷宗,又看了看温燃,最后把目光移到了一边的窗户上。

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霜花,看不清外面,只有一片毛茸茸的白色。他没有说话。

温燃等了几秒,站了起来。他走过来的时候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他的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响了两声,来到江里桌边站定了:"后天大年三十,你什么安排?"

江里把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卷宗上:"没安排。"

"那来我家吃饭。"温燃的语气不是商量:"三十下午我来接你。别说不去。你一个人在这边过年,你打算怎么吃?速冻饺子还是挂面?我妈做饭好吃。"

江里坐在那里没有动。他的手指搭在铅笔上,指腹贴着木头的表面,没有用力也没有松开。过了几秒,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燃哥——"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要说"不去了",却又卡在了嘴边。

"你听着,"温燃打断了他,声音比刚才硬了半格:"你现在跟我说不去,那明天中午我就在食堂看着你把那碗面吃完,吃不完我不走。你选哪个?"

江里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页卷宗。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着,暖气片里的水声咕噜咕噜地滚过去。他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几乎被暖气的水声盖过去:"……去。"

温燃转身走回自己桌前,坐下去,拿起那支被他搁下的笔继续转了两圈。

王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江里,带着种“他果然会这样”的了然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写她的东西了。

窗台上的绿萝叶子耷拉着,有一片彻底黄了,搭在花盆边沿,风从窗缝里渗进来的时候它微微颤了一下。

大年三十那天下午温燃骑车来了纺织厂路。他骑到三号楼楼下按了一下车铃,清脆的叮铃声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江里从窗户里探出头往下看了一眼——温燃穿着一件深灰色羽绒服,跨在自行车上,一只脚撑着地,仰着脸往上看着。他看见江里的脸出现在窗口,抬起手挥了一下。

江里下楼的时候手里拎着东西。一兜苹果用红色塑料袋装着,一包桃酥用牛皮纸裹得方方正正,两瓶白酒用旧报纸包着,瓶口扎了红绳。他走到自行车旁边站定的时候,温燃低头看着他手里拎着的那一堆东西,眉头皱了一下,伸手过来要接:"说了别买东西。"

江里把东西往身后藏了一点。他的动作不大,就是往左边偏了偏,避开了温燃伸过来的手。

"买了。"

他说,声音很轻,但尾音落得干脆。

温燃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把车把上挂着的布袋挪了挪位置,让江里把东西挂上去。江里把东西放好,侧身坐上了后座。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

温燃蹬了一下脚蹬,自行车晃了晃就稳住了,拐出纺织厂路骑上了解放路。

大年三十下午的银州街上人不多。店铺关了大半,门板上贴着红纸写的"春节休息"告示。路边的积雪扫到了两侧,堆成了一人高的雪棱子,边沿冻得硬邦邦的,在午后灰白的天光下像一排矮石墙。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有的窗台上摆着冻饺子,用竹匾盛着。偶尔有自行车骑过去,车铃响一声,在安静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温燃骑得不快,风从侧面吹过来,把江里垂下来的围巾边角吹得轻轻掀起来,他伸手按住了,塞进棉服口袋里。

温燃家在城东一栋单位家属楼里,四楼。门是深灰色的铁门,门边贴着一副红纸对联,墨迹还新,横批上写着"阖家欢乐"。温燃把车锁在楼下,带着江里上了楼。

楼道里有一股炖肉的香气,混着葱姜和酱油的味道,从某户人家的门缝里渗出来,在楼梯间里绕着圈。

温燃在四楼门口站定,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江里一眼:"进去不用紧张。"

他推开了门。

一股暖和的气流从门里涌出来,裹着饭菜的香味。客厅的灯亮着,暖黄的灯光落在水磨石地面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电视开着,正在放春节前的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在背景里低低地响着。

崔玉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系着一条碎花围裙,手里捏着一把香菜,笑着:"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吧?小江是吧?燃燃念叨好几回了——"

温燃在门口弯腰找拖鞋,嘴里回着:"妈,我人都给你带来了,你别念叨了。"

崔玉兰笑着应了一声,又缩回厨房去了,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江里站在玄关把围巾解下来搭在胳膊上。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棉服,拉链拉到顶,露出的一截脖子瘦得有些过分。他的脸在暖黄的灯光下轮廓分明——眉毛浓而直,鼻梁高挺,唇珠在上唇微微凸起一道细致的弧度,人中的线条从鼻底延伸到上唇,清晰而端正,整张脸看起来正气而干净。

但他太瘦了,颧骨在脸颊上微微突出来,下颌的线条收得过窄,棉服挂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眼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很多天没有睡好的人会留下的痕迹。

他站在玄关那里,手还拎着那兜苹果和那包桃酥,身形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微微弓着。

温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门口的动静转过头来,脸上带着笑,正准备说句"来了啊"之类的话。

他的目光落在江里身上,那个笑容在看清那张脸的时候慢慢凝住了。

他慢慢放下手里的报纸,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了什么。

他走到玄关和客厅交界的地方停住了,看着江里的脸,目光从他的额头移到鼻梁、人中、嘴唇,又移回来,像在确认一件他本以为不会再见到的事情。

"你姓……?"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江。叔叔。"

温建国的喉结动了动。他的目光在江里的眉眼上停了一下:"你爸是不是——建设?江建设?"

江里的手在塑料袋提手上紧了一下。他沉默了一拍声音比平时还要低:"嗯。"

温建国往前迈了一步。他的眼眶在那一瞬间开始泛红,红得很明显,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轻轻撞了一下。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惊动什么似的轻:"安安?长这么大了……"

他看着江里的脸,目光从他突出的颧骨滑到他领口露出来的那一小截锁骨,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咋这么瘦啊?"

江里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东西,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前面一小片地面。他握着塑料袋提手的手指微微蜷着,骨节泛白。

温建国又往前迈了一步,抬手想碰他的肩膀,又在半空中停住了,手指微微张开又合拢,像是想碰又不敢用力,怕碰碎了什么。他最终把手放了下来,声音稳了一些:"进来坐。站着干什么。"

温燃站在客厅和厨房交界的地方,手里端着半盘切好的香肠,他的目光从父亲脸上移到江里的侧脸上,听着他父亲喊"安安",听着他父亲问"咋这么瘦啊",他的表情从刚才的轻松收拢成了一种缓慢的、像是在拼凑什么线索的样子。

他端着那半盘香肠走进了厨房。崔玉兰正在灶台前面翻锅里的菜,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温燃把香肠放在案板上,声音压低了:"爸以前是不是认识他爸?"

崔玉兰的手在锅铲上停了一下。她看了玄关的方向一眼,把火关小了一些,声音也低了:"你爸以前跟江里的爸爸一个车间的。江建设,在纺织厂机修车间干了快十年,手艺好,后来身体不行了,走得早。过了没多久江里他妈也……"

她没有说完,轻轻叹了口气,"那孩子那时候才八岁,后来被亲戚接走了。你爸一直记着他,说那孩子可怜。"

温燃站在案板旁边听着。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手在案板边沿上按了一下,像是在消化什么东西。他想起来前几天他骑车载着江里经过纺织厂路时说的那句话——"这小区以前好像死过人,从楼上掉下来的。那孩子好像才八岁,挺可怜的。"

他当时说完那句话的时候江里坐在后座上,过了一会儿才回了一个"嗯"。

他的手从案板边沿上放了下来,垂下身侧,没有再说别的,转身端了一碗凉拌黄瓜出了厨房,放在饭桌上,又去端别的东西。

崔玉兰在厨房里看着他的背影,低声说了一句:"他怎么这么瘦啊?你以后多照顾一下。"

这句话混着锅里的油声和抽油烟机的轰鸣,温燃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被锅碗的碰撞声盖住了大半,但崔玉兰听到了。

江里在沙发边沿坐了下来。他坐得拘谨,脊背微微挺直,双手搁在膝盖上,坐在沙发很靠边的位置,离扶手只有一掌宽。

温建国在他侧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温建国看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

"你小时候——你爸带你来过车间,你趴在他肩膀上谁逗你你都不理,就抱着他脖子不撒手。"他的声音有一点哑:"后来你爸走了,厂里好多人去了。你站在你妈旁边,谁跟你说话你都不开口。"他停了一下,看着江里搁在膝盖上的那双手——手指细长,骨节微微突出,瘦得有些过分。他把目光移开了,转向电视的方向,又说了一句:"当时就听说你被接走了,后来再没消息了。"

江里没有说话。他坐在沙发边沿上,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上某个没有焦点的位置,嘴角微微抿着,像在克制什么。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崔玉兰从厨房端了一盘炸带鱼出来放在桌上,又端了一盘红烧排骨放在桌子中间,然后走过来在江里旁边站定,弯下腰把茶几上那兜苹果和那包桃酥拿起来放到了柜子上方,轻声说了一句:"以后来别带东西了,人来了就行。"

她伸手扶了一下江里的胳膊,力道不重,像是在引导他站起来:"过来坐,吃饭了。"

江里顺着那个力道站起来,跟着她走到了饭桌旁边。

饭桌上的菜摆了满满一桌。红烧排骨、白菜炖粉条、凉拌黄瓜、炸带鱼、一盆饺子,韭菜鸡蛋和猪肉白菜两种馅。崔玉兰在他旁边坐下,拿起他的碗给他盛了一碗饺子汤,放在他面前:"先喝碗汤暖暖胃。"

江里低头说了一声:"谢谢阿姨。"

崔玉兰笑了一下,在桌沿旁边坐了下来。

温建国坐在桌子对面,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就放下了。他看着江里低头喝汤的样子,看着他在灯光下显得更加突出的颧骨和眼下那层淡淡的青色。

"你爸那时候在车间里,谁有事找他他都帮。有一回机床坏了全厂停工一天,他一个人蹲在车间里画图纸修了一整晚,第二天机器转了,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的声音轻了一些:"厂长说要给他发奖金他也没要,说机器能用就行了。"

江里低头听着,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动。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

温燃坐在江里旁边,夹了一个饺子放进他面前的碟子里:"你尝尝,韭菜鸡蛋的。"

他看了自己父亲一眼,又看了江里一眼:"他看档案认真,来了没几天就把积压的旧卷宗翻了一遍,李队说他细心。"

温建国的目光从酒杯上移开,落在江里身上,点了点头:"那好。端这碗饭,就得仔细。"

温燃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江里碗里,语气比刚才自然了一些:"他还翻出来好几个编号对不上的旧案,都标记了,档案室那边说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温建国听了,没有接话,只是慢慢地喝了一口酒。他看了江里一眼:"在局里还习惯吗?"

"习惯的。"江里的声音不高。

"你一个人住,吃饭怎么弄?"崔玉兰接过话头,把一盘白菜炖粉条往他面前推了推。

江里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面前那盘菜,像是在组织一个最短的回答:"……自己做。"

"做什么吃?"

"面。"

"什么面?"

江里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块排骨,像是那几个字需要他花一点时间才能从某个地方找出来:"……挂面。"

崔玉兰放下筷子看着他,目光很平,语气和刚才一样,但声音里带了一种哄孩子似的耐心:"怎么做的呀?"

江里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像是觉得这个问题需要他认真地组织句子。"水烧开,放进去,等它浮起来。捞出来放碗里。"他停了一下:"放酱油。"

温建国端着酒杯的手没有动。崔玉兰没有接话。温燃坐在旁边,筷子在手里停了一下。

过了片刻,崔玉兰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语气依然平实:"那你周末过来,我给你炖汤。燃燃说你瘦,我瞧着也是。年轻人再忙也不能亏了嘴。"她的语气和温燃那天说"别废话"时一模一样,但更软一些。

她说完就夹了一块带鱼放进他碗里。

江里低头看着碗里那块多出来的带鱼,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声"谢谢阿姨"。

吃完饭温燃送江里下楼。外面又开始下雪了,细细碎碎的,在路灯的光柱里斜着飘落。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温燃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把烟雾侧过头吐出去,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前几天我跟你提过的那个事——"他停了一下:"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

江里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他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没事。很久了。"

温燃把烟从嘴边拿开:"以后常来吃饭。我妈那话是真的,不是客套。"

江里没有回答。他把围巾又往上拉了一些,只露一双眼睛:"冷,燃哥你回去吧。"

他转身往巷口方向走了,路灯把他在雪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温燃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在巷口的拐角被路灯的光吞掉又吐出来,最后消失在巷子深处。

他把手里那根烟抽完,摁灭在垃圾桶盖上,转身上了楼。

春节那几天温燃常来。有时候是中午休息的时候绕道来一趟,在楼下按个车铃,等江里下来就塞给他一个饭盒,里面装着崔玉兰做的菜。有时候是饺子,用干净的棉布包着,还温着;有时候是排骨汤,搪瓷饭盒装得满满当当的。

江里每次都接过来说"谢谢燃哥";温燃就摆摆手,骑车走了。

正月初五那天,温燃上楼来送东西。他走到三楼半的时候就听见四楼那扇门后面有金属碰撞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像是扳手碰到了什么管道。他在门口站定,敲了敲门。

江里来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拎着把扳手,棉服的袖口湿了一截,裤腿上溅了几点水渍。玄关旁边的地上有一小滩水,暖气片旁边的阀门正往外渗着细流。

"漏水了?"温燃看了一眼阀门的方向。

江里侧过身让开门口:"嗯。拧了一下,拧反了。"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

温燃看了他一眼,把饭盒放在鞋柜上,从江里手里拿过扳手,蹲下来伸手拧了两下阀门,把水流止住了。他又找了一块干抹布,把地上的水擦了。

江里站在旁边,从始至终没有说"不用"或者"我自己来"。他垂着手站在门框边沿,看着温燃做完这一切,他的目光跟着温燃的动作移动,态度带着一种似乎什么都不在乎的温顺。温燃站起来,把扳手搁在暖气片旁边,低头擦着自己手上的水渍。

就是这时候,他看见了走廊尽头那扇门。深棕色的木门,门板上比走廊里其他门都厚一些,像是当初装的时候就用了不一样的料子。门把手上挂着一把老式的铁锁,锁梁穿过门扣和门框上的锁扣,扣得紧紧的。门缝里塞着一条叠好的旧毛巾,边角已经磨毛了。

温燃的目光在那扇门上停了一下:"那间屋是——"

"我爸妈的屋。"江里的手还搭在门框边沿上。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回答一个天气怎么样的问题:"我不想进去。"

温燃没有接话。他把擦过手的抹布叠好放在暖气片旁边,站直了:"行。饭盒你明天带过来就行。"

他转身下楼的时候脚步声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

江里站在门口看着他走下楼梯,在声控灯亮起又熄灭的间隙里,他的声音从门框边沿传出来,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慢走。"

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元宵节那天下午,温燃又来了。这一次他车把上没有挂东西,空着手来的。他到了之后按了一下车铃,在楼下等了一会儿,江里没有探头下来。

他又按了一下车铃,过了片刻,楼梯间里才传来脚步声。江里推开单元门走出来,穿着那件旧棉服,围巾松松地搭在脖子上,没有拉上去。

温燃从自行车上下来,站在路灯旁边看着他:"今天元宵节,我妈包了汤圆。我来接你过去。"

江里在单元门口站定了。他看着温燃站在路灯下的样子,又看了看他空着的自行车后座,没有说话。

温燃等了几秒:"怎么?"

江里把目光移开了,落在一旁墙根底下那堆扫到一边的雪上。他看着那堆雪,看了好几息。

"燃哥——我今天不去了。"

"为什么?"温燃往前走了一步,在他面前站定了。

江里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还落在雪堆上,嘴唇微微抿着。

"你看着我。"温燃说。

江里没有动。

"你抬头。"

江里慢慢把目光从雪堆上移开,但没有看温燃的脸,而是落在他的肩膀附近某个位置。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为什么不去?"温燃又问了一遍,语气没有加重,但也没有放软。

江里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温燃肩膀附近停着,慢慢垂下去了。他看着自己鞋尖前面那片被踩实了的雪地,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走:"怕给你家里添麻烦。"

温燃看着他低下去的头顶:"你抬头看我。"

江里没有动。

"你看着我。"

江里慢慢把目光抬起来,这一次落在温燃的下颌附近,还是没有直视他的眼睛。

"怕添什么麻烦?"温燃的声音低了半度,但语气里那种"你在想什么"的质感依然清晰:"我爸那天看见你的时候眼眶都红了。我妈在厨房里跟我说你太瘦了让我多照顾你。你告诉我你怕添什么麻烦?"

江里没有说话。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又垂下去了。

温燃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捏住了他棉服的后衣领。那动作不重,像是拎一只不听话的猫的后颈皮,力道刚好能让他往前走。江里被他拎着往前踉跄了一步,偏过头来看他,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

温燃没松手:"走了。别废话。"

他把江里带到自行车旁边,松了手,跨上车一只脚撑着地,偏头看了他一眼:"上来。"

江里站在原地,风把他的围巾边角吹得轻轻掀了一下。他停了几秒,侧身坐上了后座。

温燃蹬了一下脚蹬,自行车晃了晃稳住了,拐出巷口骑上了解放路。风迎面过来,江里的围巾被吹得飘起来搭在了温燃的后背上,温燃偏了一下头说"你围巾飞了",江里伸手拽回来重新系好。

元宵节晚上,江里坐在温燃家饭桌前,面前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汤圆是黑芝麻馅的,皮薄馅大,在碗里浮着,汤面上飘着几粒枸杞。崔玉兰坐在他旁边,给他碗里添了一勺红糖水:"多吃点,不够锅里还有。"

温建国坐在桌子对面,没有像上次那样说太多话,只是吃着汤圆,偶尔抬头看看江里,目光在他脸上停一下又移开。

客厅里的电视开着,元宵晚会的音乐声从屏幕上漫出来,填满了整间屋子的暖意。

温燃坐在江里旁边,把自己碗里那个汤圆夹到他碗里,江里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个,没有推辞。

温建国吃了几口之后放下勺子,看着江里:"以后想来就来。家里多个人吃饭热闹。"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里没有客套,就是一句说出来了就不会收回的话。

江里低头看着碗里浮着的那几颗汤圆。他攥着碗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指节泛白。他的睫毛垂着,在灯光下投了一小片阴影,那阴影在他眼下面那层淡青色上又覆了一层薄薄的暗。他的嘴唇抿着,下颌的线条绷紧了,像是在用力压着什么。他的眼圈开始泛红了——很慢的,从眼角那一小片皮肤开始,向四周蔓延开来。他咬着下唇内侧,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不让那层红漫过眼睑的边缘。他低下头去,额头几乎要碰到碗沿。

崔玉兰看见了,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放在他后背上,掌心贴着他肩胛骨中间的位置,没有拍,就是放着,隔着棉服的布料把温度传过去。

温建国在桌子对面也看见了,他放下了勺子,没有开口,只是把视线移到了电视机上,让声音继续充满整个空间。

温燃坐在他旁边,低头吃了自己碗里的汤圆,没有抬头看他。

江里低着头坐在那里,呼吸的节奏比刚才慢了一些。他的眼眶还是红的,眼角有一层很浅的水光,但他始终没有让那层水光落下来。他慢慢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碗沿挡住了半张脸,他的肩膀在那个动作里微微松了一点。

崔玉兰的手在他后背上又停了几秒,然后收了回去,拿起勺子给自己盛了一个汤圆。

温燃把他已经放凉了的红糖水推到江里手边。江里的手指碰了一下杯壁,低头喝了一口,甜的。

正月二十九那天凌晨四点十三分,电话铃响了。

江里家那部新装的电话在高低柜上响着,铃声又尖又急,在深夜里刺得人太阳穴一跳。江里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赤脚踩在地面上,快步走到客厅接起电话,话筒贴着脸颊,冰凉:"喂?"

"城西水塔。"温燃的声音带着凌晨被叫醒之后的紧:"出事了。你过来,我在巷口等你。"

江里把话筒放回座机上,转身回卧室穿衣服。他套上棉服的时候拉链拉了两回才拉到顶,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没有系好就出了门。巷子里还黑着,路灯的光照在积雪上泛着一层冷蓝的颜色。他在巷口跑起来的时候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又散开。

温燃的吉普车已经停在巷口了,发动机低低地响着,排气管在冷空气里冒着白烟。

江里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带进来一股冷风。

吉普车碾着积雪往城西开。街上还没有人,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在结了霜的玻璃上化成一团一团模糊的暖黄色光晕。

温燃握着方向盘,没有说话,车窗上的霜花在暖风里慢慢化开,露出一条条水痕。

江里坐在副驾驶座上,膝盖上搁着笔记本,手指搭在封面上,他没有翻开它。

水塔在城西桥头往北大约五百米处,一座废弃的砖石结构建筑,塔身长满了枯死的苔藓,在冬天冻成了黑褐色的硬壳。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蓝红灯在雪地上转着一圈一圈的光。几个穿制服的民警站在线外跺着脚,手电筒的光在水塔周围来回扫着。温燃把车停稳跳了下去,江里跟在他身后踩上了雪地。

尸体在水塔北面的塔基旁边。一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仰面朝天躺在雪地里,穿一件暗红色的旧棉服。她的脖子侧面有深色的淤痕,呈手指的形状,从颈侧延伸到下颌下方,像是被什么力道长时间压迫过。她腹部的衣物被从下往上剪开了,里面露出来的部分是一个空洞。

女人的脏器被取了出来,排在尸体右侧的雪地上,每一件之间隔着均匀的间距,从肝脏到脾脏到胃到肠子,按着人体解剖图上的顺序排成了一条线,方向一致,角度一致,像是被人用手掌一寸一寸地比过、调整过。细针穿过每一件脏器的底部,扎进了冻硬的雪地里。

江里在距离尸体大约四五米远的地方停住了。他站在那棵枯槐树旁边,手没有扶任何东西,只是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的目光落在那排脏器上,从左边第一件看到最后一件,又从最后一件看回左边第一件。

他的肩膀开始有了一种细微的抖动,从肩胛骨的位置蔓延开来,先是很轻的、像是被风吹过的颤抖,幅度很快就变大了,连带着手臂和手指也开始轻微地晃。

他的手抬起来按住了胃的位置,隔着棉服的布料,他低着头,弯下腰,喉咙里涌上来一阵东西。他张开嘴干呕了几声,声音干涩的,像是从胃里被硬挤出来的。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猛地抽搐了一下——那种抽动是从腰腹开始的,沿着脊椎向上爬,经过肩胛骨,到达后颈,他的整个上半身在那个瞬间蜷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猛击了一拳。

他蹲了下去,一只手扶着身边那棵槐树的树干,另一只手按着胃。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了,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一团的白雾,急促地进出着,没有节奏。

温燃走到他旁边蹲了下来,手掌贴上了他的后背。隔着棉服的布料,他掌心的温度慢慢渗进去。

"第一次都这样。"他的声音不高:"我头一回跟老宋去现场,他蹲在地上看死者,我站在旁边。等他站起来的时候我拽着他白大褂,不撒手。"

江里弯着腰又干呕了一声,肩膀在温燃手掌下面又颤了一下。

温燃继续说道:"他后来说,你再抓我衣服我他妈现在就先剖了你。我说我他妈的是第一次见,他说你第一次就能把我衣服扒了,你来第二次是不是要把我手术刀也顺走?"

江里的呼吸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微微平了一些,气息从急促的进出变成了更深更慢的节奏。他的肩膀还在抖,但幅度比刚才小了。

温燃的手掌还贴在他后背上:"缓一缓,不急。"

江里蹲在那里缓了五六分钟。他的手从胃上移开了,撑在地面上,手掌按着冻硬的积雪,指尖被冻得发红。他的呼吸从急促的进出慢慢平复成更深更慢的节奏,肩膀的抖动也逐渐止住了。他直起身的时候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脸色发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他的目光离开了地面,重新落在不远处那些脏器上。

他看着它们。他的眼珠有点直,瞳孔像是在看着那些脏器又像是在透过那些脏器看着别的什么地方。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步伐很慢,像是脚底踩着的东西不太稳,每一步都需要重新确认一下落脚的位置。

他在距离那排脏器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站定了,目光没有从那排脏器上移开。

那些话开始从他嘴里流出来。没有什么逻辑,没有什么前因后果,像是被打开了某个开关之后,一些已经存在那里的句子就顺着他的呼吸自己走了出来。

"他在重复。"江里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带着一种像是从身体内部被托起来才送到嘴边的重量:"第一次可能还不是这样。第一次他可能还没有想清楚要怎么做。但他做过不止一次。他的模式已经成熟了,固定了。他在确认自己在做什么——他一边做一边确认自己是对的。他摆成这个样子不是因为它本来就在那里,是他把每一样东西从原来的地方拿出来放在了他认为应该放的地方。他用手量过了。每一件之间的距离都是他的手指宽度。他蹲在那里,一件一件摆,一遍一遍调,一直到他觉得对为止。他不怕被人发现,他甚至希望有人来看见这些东西。"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很慢,每两句话之间都有比平时更长的停顿,像是在等下一句话从某个深处浮上来。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他摆完了之后没有马上走。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确认它们不会倒,确认每一件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然后他才走的。他走的时候不慌。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因为那个画面已经留在他脑子里了,他不需要再看第二次了。"

他的话停了一拍,又接上了一句,声音更低更轻了,像是从喉咙里很轻地滑出来的碎片:"我站在那里看的时候在想——"

他的声音落下去,几乎听不见了,像是一个没有说完的句子在风里散开了。

他停住了。他站在那排脏器前面,眼珠还是有一点直,瞳孔的焦点像是没有完全聚拢。他的呼吸变浅了一些,那几秒里他安静得像是没有在呼吸,只有很轻的白雾在面前凝出来又散开。

他的目光在那排脏器上又停了两秒,然后他合上了嘴,像是那些话的开关被他自己关掉了。他的身体轻微地晃了一下,像是所有支撑他站直的东西突然撤走了一大半,只剩下一些残余的力量在维持他保持直立。

他往后退了半步。他的目光从脏器上移开,落在地面上,又移开了,最后落在了自己脚边某个没有焦点的地方。

温燃站在他旁边,看着他。那几秒的安静里,他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等。

江里的呼吸慢慢平复了下来,白雾从嘴边溢出的频率恢复了均匀。他把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但已经能控制住不蜷起来了。

"回车上吧。"温燃说。

江里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他的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一些,围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冷风从领口灌进去,他也没有伸手去拢。

温燃走在他旁边,走在他迎风的那一侧。江里感觉到那侧肩膀的遮挡,但没有转过头去看他。他走过了那截上坡的河堤,回到了吉普车旁边。

回局里的路上江里没有说话。他坐在副驾驶座上,没有看窗外,也没有低头看笔记本。他靠着椅背坐着,手搁在膝盖上,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但幅度已经小了很多。他的目光落在前面挡风玻璃上的某个位置,像是看着那层正在慢慢化开的霜花,又像是看着霜花后面更远的地方。

温燃把车开回局里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他把车在院子里停好,带着江里上楼回到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把水泥地面照成一片冷白。

温燃先走进去,把灯打开,转身走进办公室隔壁的小隔间里,从热水瓶里倒了一杯热水端了出来。他把那个搪瓷缸子放在江里桌面上——不是放在桌子正中间,是放在他右手边靠前的那个位置,一个他坐下来之后不用伸长胳膊就能碰到的位置。

江里坐在自己桌前,看着那个搪瓷缸子。杯口的热气在台灯的光线里袅袅地升起来,凝成一小团白雾又散开。

他没有伸手去端,只是看着那缕白汽在杯口上方卷曲着上升,慢慢变得稀薄。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地颤,他把它放平了,搁在膝盖上。

温燃没有催他喝。他走回自己桌前坐下来,翻开一本卷宗,低头看了起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暖气片里的水流声和日光灯管嗡嗡的电流声。窗外正在慢慢地亮起来,窗玻璃上那层霜花在越来越亮的天光里变得薄了一些,透进来一层浅灰色的光。

江里的手慢慢伸过去,碰到了搪瓷缸子的杯壁,他一点一点端起了那杯水,低头抿了一口。

烫的,刚刚好。

他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感觉到暖意从杯壁渗进掌心,沿着手指和手腕的走向慢慢散开。

他坐在那里又喝了几口水,把杯子放回了桌面上,重新搁在了那个位置,和温燃搁下杯子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温燃从卷宗上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江里的脸在灰白的天光里还是发白的,嘴唇没什么血色,但他的手已经不再发抖了。他把笔记本翻开,拿起铅笔,在纸页的上方写了一个日期,然后又写了一个词,笔迹比他平时写的字更轻一些,像是一个还没有完全清醒的人在本能地记录什么。

温燃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他那本卷宗了。

窗外的天光在慢慢亮起来,透过了霜花变成了一层柔和的白色。办公室里安静而暖和,那个搪瓷缸子搁在江里右手边,杯口已经没有白汽再升起来了,但杯壁还残留着一点余温。他的手指搭在杯壁上,没有移开。

温燃坐在桌对面,低着头翻卷宗的时候,脑子里那些零碎的观察开始慢慢拼合在一起。

江里吃饭慢,慢到让人想替他嚼。江里修暖气笨拙,修不好就不修了,没有情绪,没有波动,像是不觉得那是一件值得有反应的事。

江里在尸体的脏器面前说出那些话的时候,那些句子像是从某个很深的、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流出来的。

江里被追问为什么不去吃元宵的时候不说话,被问了三遍才低头低声说"怕添麻烦"。

江里坐在他家饭桌前低着头,眼眶红了但始终没有让那滴泪落下来。

江里在他伸手接过扳手的时候直接就松了手,不快不慢,像是"你要就拿走"。

那些画面在温燃脑子里排成了一排——温燃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看着他突出的颧骨、看着他眼下的青色,想:他好像一只猫。很瘦很瘦的一只猫,不爱叫唤,不会照顾自己,脾气倔,被拎后颈的时候也不挣扎,就只是偏过头来看你一眼,然后算了。以前这只猫一直在流浪,不知道流浪了多久,不知道他有没有被人好好喂过、好好暖过。

温燃把卷宗翻过了一页,目光没有动,但他心里有一个念头正在慢慢成形。他想看看这只猫被养胖了之后是什么样子。养到会主动要吃的、养到会叫唤、养到会在被拎后颈的时候骂回来、养到有情绪有想法有脾气——他想看看那只猫变成那样之后,会是什么模样。

他手里那支笔在纸面上多停了几秒,墨迹洇开了一个细小的圆点。他把笔提起来,继续往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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