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鉴定中心的反馈是在送检后的第十天下午到的。张珊把那份报告从传真机里抽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在纸页边沿停了一下,认认真真地把第一页上那行加粗的结论看了两遍。
她把报告拿回办公室放在会议桌上,手指在纸面中央按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夹克内侧提取到的血迹,与赵小娟的DNA比对完全一致。那条深色长裤膝盖处的微量土壤残留,与第二起现场废品收购站门口地面的土壤成分吻合。T恤上那根毛发确认属于第三起案件的受害人赵美晴。"她翻到最后一页:"手套上的污渍经鉴定,是血渍,DNA与第四名被害人匹配。夹克内侧口袋里的那片纸,上面用铅笔写的数字经过复原,是一组日期和地点,对应的是四起案子的时间线和抛尸位置。"
刘振华把那份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递给了张永杰。
张永杰看完之后把报告放在了桌面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准备抓人。"
逮捕令批下来的当天下午,张永杰把行动分成了两组。一组由刘振华带着刘锦和张珊去李由德的公司和仓库进行搜查,另一组由张永杰自己带队去李由德的住处实施抓捕。温燃和李猛被分在了抓捕组里,周国明留在局里做审讯准备。
出发前,温燃在走廊里碰到了刚从医院赶过来的江里。江里的左肩还吊着绷带,右手抱着那本黑色笔记本,站在走廊拐角的地方看着他。
温燃在他面前停了下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在局里等着。"
江里摇了摇头:"我要跟你们一起去。"
温燃的眉头动了一下。他看了江里的左肩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脸上那个正在确认的表情:"你肩膀还没好。抓人的时候可能有冲突。"
江里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他往前走了半步,把右手抬起来搭在了温燃的手臂上,手指轻轻攥住了他的袖口,声音比刚才软了一些:"哥——我在车上等着,不参与。我就是想看看。"
温燃低头看着他那只搭在自己袖口上的手,又抬头看着他的脸。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那个叹气在胸腔里转了一圈又散开了。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已经放弃抵抗的平:"上车。"
开车去李由德住处的路上,温燃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心里正在进行一场漫长的自我反省。
他在想,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失去底线的。江里说要来的时候他本来可以拒绝的,他应该拒绝的——李由德是一个以随机杀人为乐的人,这种人到了最后关头什么都做得出来。但他被江里那只搭在袖口上的手和那个拖长了尾音的"哥"字推到了现在这个位置上。
他没忍住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觉得自己太没有原则了,底线这个东西好像从某一天开始就一直在往下滑,滑到现在已经快找不到了。
正想着这些的时候,他的余光里出现了一道影子。下意识地,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江里正看着车窗外面,肩膀上的绷带被安全带隔着,他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比平时更瘦一些,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嘴角是弯着的,整个人有一种正在被什么东西点着的、迫不及待的兴奋。
温燃看着那个表情,在心里沉默了两秒,把目光收回来,看向前方的路。
他在心里说,去他的底线。媳妇儿就是最大的。
李由德住在城东一个中档小区里,三楼,一梯两户,他们上楼的时候脚步很轻。到了三楼,张永杰站在门口听了一下里面的动静,抬手敲了敲门。
门内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李由德,开门。我们是公安局的。"
门内安静了几秒。
隔着门扉,张永杰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有人正在远离这扇门。
他的手指在门框边沿收紧了一下,侧过身来对身后的人做了一个手势。
李猛点了点头,退后两步,肩膀往前一沉,一脚踹在了门锁的位置。那扇防盗门在那一脚的力道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锁舌从门框里弹了出来,门板往内里撞开,拍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门开的那一刻,张永杰看见李由德站在客厅中间,右手攥着一把刀,刀刃大约二十厘米,刀尖朝向门的方向。
他的目光落在门口的人身上,脸上没有惊慌,也没有恐惧,嘴角有一个正在确认的弧度,像是正在等着什么人把某件他一直在准备的事情推进下一步。
张永杰侧身让开门口,喊了一声:"上!"
李猛从门口冲了进去。他的步子很快,身体的重心压得很低,左手在前,右手在后,像一只正在扑向猎物的猛兽。
李由德的刀往前刺了出去,刀刃划过李猛的手臂外侧,割开了工装外套的布料,在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李猛没有停,他的左手已经抓住了李由德握刀的手腕,手指扣在腕骨内侧,用力往下一压。那把刀从李由德手里滑脱出去,落在地面上弹了一下,刀尖磕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由德在被抓住手腕的那一下之后身体往侧面转,试图把那只手从李猛的钳制里抽出来。他的力气不小,李猛的手指在他的腕骨上滑了半寸,又被他重新扣紧了。
就在那个拉锯的间隙里,温燃从门口冲了进来。他绕到李由德的另一侧,从后面用肩膀顶住了李由德的腰背,两只手同时伸出去扣住了李由德的另一只手臂,把它往后拧。李由德在那一下之后发出了一声被压住的闷哼,他的身体在两个人的夹击下往前倾了一下,膝盖撞在了茶几边沿。
茶几上的杯子被他撞翻了,玻璃杯滚落在地面上碎成了一地碎片。
趁着那个前倾的力道,李猛把李由德的另一只手臂也拧到了背后,两个人合力把他按在了地面上。李由德的膝盖磕在了碎玻璃上,血从裤子下面渗出来,但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容,没有喊疼,也没有求饶。
张永杰蹲下来把李由德的两只手铐在背后,铐完之后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地面上那把刀,又看了一眼李由德那张还在笑着的脸。
他的声音不高:"带走。"
搜查在李由德被带上警车之后同时展开。张永杰带着人在他的住处翻了一遍。客厅和卧室表面上看起来都很正常,收拾得整整齐齐,衣服叠放在衣柜里,书本按大小排列在书架上,厨房的碗碟摞得规规矩矩。但当他们打开冰箱冷冻室的时候,张珊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冷冻室里面放着几个用塑料袋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
那些包裹被一个一个地取出来放在了台面上。外层的塑料袋揭开之后,里面是已经被分解过的、冻得坚硬的部分人体残骸。
张珊把那些包裹逐一编号、拍照、装进证物袋的时候,她的嘴唇一直抿着,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贴标签的时候很稳,每一个编号都写得清清楚楚。
与此同时,刘振华带着刘锦去了李由德在城北的那个仓库。仓库的门锁着,他们用工具把锁撬开之后推开了铁皮门。
仓库里面堆着水泥袋、钢筋头和一些零散的工具,地面上有一层灰。靠墙放着一台旧冰柜,外壳有些锈了,插头还插在墙上的插座里。
刘锦走过去把冰柜的盖子掀开,一股冷气从里面涌出来。冰柜里面放着三个用黑色塑料袋包裹的东西。刘锦把其中一个袋子解开,里面是一颗被冻硬的人头。
冰柜的最底层还有几个用胶带封住的塑料盒,盒子里装着一些被切碎的、还没有来得及处理的人体组织。
刘锦把冰柜里的东西逐一拍照、装袋、封口,在每一个证物袋上写下了发现位置和编号。
她做完那些之后在仓库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外面那条正在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巷子,深吸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慢慢地吐了出来。
办公室吊顶里的那本日记是刘振华发现的。他在仓库搜查结束之后回到李由德的公司继续检查,站在办公桌前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的边角,发现其中一块吊顶板的边缘有一点松动的痕迹。
他把那块板掀开,手伸进去,在吊顶上摸到了一个硬壳的本子。那本日记的封面是黑色的,边角磨圆了,写满了字,字迹端正,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
刘振华翻了几页,看到了那些关于时间地点作案手法的描述,也看到了李由德写在纸上大段大段的关于自己、关于世界的思考。字里行间都写着同一个意思——他们正好在我想杀人的时候遇到了我。或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吧,要怪就怪他们正好走了那条路,出现在了那个时间、那个地点。
他合上日记本,把它装进了证物袋里。
正式审讯是在第二天上午进行的。审讯室比之前那间小房间大一些,灯光更亮,墙角那台录像机换成了两个,一个对着桌面,一个对着李由德的脸。
刘振华坐在桌子一侧,周国明坐在他旁边靠后的位置,张珊坐在角落里。
李由德被带进来的时候,他的步伐和前一天一样,不快不慢,脸上那种温和的表情还在。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被铐在身前,搁在桌面上。
刘振华先问了几个基础问题,姓名、年龄、职业、住址。
李由德的回答很配合,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一个正在做笔录的普通市民。
但当刘振华把那些关于案发时间的问题一个一个地抛出来的时候,李由德沉默了。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桌面上,嘴唇闭着,不回答也不否认。
于是刘振华把那本日记本从证物袋里取了出来,放在桌面上。
李由德的目光落在那个黑色封皮的边角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起来。
那个笑很轻,是某件他已经等了很久的事情终于发生了的彻底放松了的笑。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语速不快,那些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正在把积压了很久的东西往外倒的畅快:"你们找到了。"
刘振华看着他。
李由德把脊背往后靠了一下,铐在身前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开始说了,声音里带着那种正在向听众娓娓道来的温和:"第一起是去年十一月。那天我开车经过城东菜市场附近,看到一个中年女人在路边站着。她看起来像是刚从菜市场出来,手里拎着袋子,里面装着菜。我把车停在她旁边,问她,我公司需要招一个保洁,你干不干。她问工资多少,我说一个月五百块,她眼睛就亮了。我跟她说,你跟我去公司看看,我看看你干活怎么样。她就上车了。她上车的时候笑得很开心,还跟我说她以前在厂里干过很多年,干活利索,不会让我失望。"
他停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又往上扬了一截:"我也很利索。我用了很短的时间,就处理完了。我掐死她用了四分三十七秒,我处理她,用了九小时五十八分钟。"
"第二起,那个收废品的老头。我开车经过他那片的时候看见他正在路边捆纸箱。我停下车跟他说,我家里有一堆旧纸箱要卖,你跟我去拿。他二话没说就上了车。上了车之后他还问我住在哪儿,我说在城北,他说那边他熟,以前去过好几回。他坐在后座上的时候一直在跟我说他收废品这些年遇到的事,说哪家给的纸箱多,哪家的人不好打交道。我听着,附和着,把车开到了仓库那边。他还以为我是个脾气很好,人也很好的老板。进门后,我拿起了门后的钢管,两下,他就死了。"
"第三起,那个小女孩。"他停了一拍,那个停顿比之前长了一些:"她是我唯一一个目标明确要杀的人。我看到她的时候她正在公园旁边玩,她妈妈在旁边,侧对着她,跟人说话。她妈妈离她有几米远。我走过去跟她说,我公司在附近,公司里有鱼缸,里面养了很多漂亮的鱼,你要不要去看。她抬头看我,笑了,说好啊。说着就伸手过来拉我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摸着像一颗刚剥开的荔枝,暖烘烘的,软乎乎的,我差点就下不了手了。我牵着她往车那边走的时候她妈妈还在跟人聊天,没有注意到。她上车之后一直在问我鱼缸里有多少鱼,是什么颜色的,我一边开车一边回答她。她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像一串正在滚动的珠子。我当时想,这么可爱的小姑娘,得是我的。她活着肯定不能是我的,但她死了,就一定能是我的了。我把她放在我的仓库里,没事的时候我会去和她说说话,可惜,人死了以后手就不暖和不软了,但是没关系,她冷的话我可以帮她暖一下。她属于我就行。她不能是别人的,我知道她本来不属于我,但是我已经付出努力了,她难道不该属于我吗?"
"第四起,那个年轻人。他在街上晃,我开车路过的时候他正在一个巷口蹲着。我停下车问他,有一个活,搬东西的,一天五十,干不干。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说干。他上了车还问我是什么活,我说到了你就知道。他坐在副驾驶座上,翘着腿,嘴里嚼着一根草,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他死的时候也没什么表情。不过我不喜欢他那张脸,还有他染过的头发,所以我把他的脑袋放到了那个小区外面。你们该感谢我的,脑袋多有辨识度,还省得你们花力气去确认受害者是谁了。"
李由德说完那些之后靠回了椅背上。他的语气从头到尾都是平的,像是在复述一件他已经做过了很多次、不需要再花力气去修饰的事:"同志,你知道吗?我这张脸,很好用。"
他艰难地抬起被拷在桌面上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脸:"这张脸,一看就不像是杀人犯,他们看到我微笑着把车停在他们身边时,第一反应不是警惕,而是好奇。他们不理解为什么一个开车的老板会注意到他们,我很庆幸我有这样一张看起来就不容易让人反感的脸,它才是我最好用的工具。"
刘振华把那些话记下来,又翻了一页材料,问:"尸体其余的部分在哪里?"
李由德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铐住的手,又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了刘振华脸上。他的嘴角有一个正在确认的弧度,那个弧度比之前更深了一些。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慢了一些:"你们想知道啊?"
他停了一拍,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笑了一声,语气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那也得等我好好想想。一时半会儿我可能想不起来。又不是什么大事。"
说到这里,他的话锋忽然一转,拐到了他小时候的事情上:"我小时候住在农村里,家里养了一条狗。我叫它大黑,大黑很聪明,和我特别亲。我也很亲它,我甚至觉得大黑就是我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的牵挂。但是八岁那年过年的时候,我五叔过来了。"他的呼吸不自觉沉重了起来,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那是愤怒:"他杀了我的大黑,因为他想吃狗肉。我试图阻止他,他不理我,用大铁棍子把我的大黑打死了。大黑死前眼睛一直在看我,我看见大黑眼睛里有眼泪。五叔还问我,怎么不吃啊?狗肉很好吃的——我去他妈的!"
吼出这句话时,李由德仿佛突然变了一个人,就像是一头踩到了捕兽夹的野兽,咆哮着发泄心中积压已久的恨意:"他他妈的就是个混蛋,畜生!他根本不知道大黑对我有多重要,他以为大黑只是狗——不是!大黑是我的!我的!"
发泄完情绪后,李由德深呼吸了几下,又变回了那个温和礼貌的小老板:"所以后来,我离开村子后,第一件事就是和他们所有人都断了关系。我在村里的时候喜欢烧他家的柴火垛,还有他家的秸秆堆。当然,我烧过的不止他一家。每次看到村里其他人一脸惊恐救火的时候,我就觉得,真好,我用一根火柴,就让他们团团转了。我真厉害。"
刘振华把这个插曲也记了下来。
关于尸体其余部分的去向,他又问了几次,李由德每一次都用不同的方式绕开了那个问题,有时候是说"记不清了",有时候是说"得慢慢想",有时候直接换了一个话题,开始说别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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