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澈把府里的陈医官请来,没有绕弯子。
“本相近来精神不济,你看看。”
陈医官搭了脉,手指在他腕上搁得比平日更久。
“相爷近日可曾用过什么新药?”
“没有。”
“饮食可有变动?”
“照旧。”
陈医官沉默了一息。“脉象上有极淡的中毒痕迹。若非特意去查,很难察觉。”
他顿了一下。“有些毒用量极微、下得极慢,脉象上不会显。这种毒一般不走饮食,更像熏香、衣物之类。等显出来,已经来不及了。”
沈澈看着他。“你心里有底了?”
“不敢说。相爷若信得过,把近来的熏香、衣物给老朽看看。”
沈澈从案下取出那个布包,里面是熏香残渣。
陈医官接过,打开,凑近闻了闻。脸色变了。
“龙涎香的成色没有问题。但底下——”他又闻了闻,眉心拧紧了,“有东西。”
“什么东西。”
“现在说不好。给老朽点时间。”
陈医官告退后,沈澈独自坐在案前里,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刚才托住她下巴的那两根手指。苦杏仁。他什么都没闻到。他的嗅觉在几年前那次中毒之后就大不如前,这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他叫来亲信江锐:“查柳氏出身。”
江锐领命出去后,沈澈目光又落到案上,那里还留着她磨墨的痕迹,墨条歪在砚台边上,墨渍已经干了。一张吓得发白的脸,连墨都磨不好,却在他托住她下巴的时候闻出了毒。那双眼睛里只有恐惧,纯粹的、没有任何算计的恐惧。他很久没看过这样的脸了。
陛下送来的侍妾怎么可能会是这样的?他需要知道她是谁。
次日午后,沈澈又召了柳氏来书房。
她进来时,他正在批折子。余光里,一道纤细的影子跨过门槛,步子不疾不徐,裙摆只微微晃动了些许,几乎听不到声响。
“妾身见过相爷。”
声音柔顺,体态恭谨,发髻挽得一丝不苟,簪子斜插的角度恰到好处。沈澈没有立刻开口。他看着她行了礼,垂着眼站在那里,姿态标准得像是从宫里教习嬷嬷手里量出来的。昨晚那个人连礼都没行。
“妾身帮相爷磨墨吧。”她抬起头,目光在他案上扫了一眼。
沈澈看着她。昨天连墨条都握不稳的人,今天主动要磨墨。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柳氏等了几息,没等到拒绝,便走到案前,挽起袖子,拿起墨条。
第一圈,力道均匀。第二圈,速度恒定。墨汁在砚台里一圈一圈化开,泛起细腻的光泽。她的手腕稳稳地悬着,指尖连一丝多余的动作都没有。昨天那个人磨墨,墨条打滑,墨汁飞溅,今天每一圈都像用尺子量过,力道分毫不差。
“本相昨夜换了一批熏香。”他开口,声音不咸不淡,“你觉得如何。”
她抬起头,认真地嗅了嗅。“沉水香,清雅安神。相爷好品味。”
沈澈的眼神暗了一瞬。他拿起茶盏,没有喝,又放下了。
“很好。你回去罢。”
门在身后关上。沈澈看着案上那方墨砚,墨汁磨得匀净细腻,浓淡恰到好处,每一滴都在该在的位置。
不是同一个人。
他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案上轻叩两下。
不是伪装。他见过太多伪装的人,刻意装笨的人,会在某个瞬间露出破绽——手抖了一下之后本能地找回正确的角度,画歪了一圈之后不自觉地匀回来。但昨晚那个人没有。她磨墨的时候,每一道痕迹都笨得干干净净。
不是紧张。紧张会让一个训练有素的细作暂时失手,但不会让她连基本的礼数都忘了。昨天那个人,礼都没行,说的不是“妾身”,说的是“我”。更何况,一个人如果紧张到连礼数都忘了,是不可能还有余力闻出熏香底下藏的毒的。
傍晚的时候,陈医官请见。
“是苦杏仁,但不止苦杏仁。”
沈澈看着他。
“下毒的人加了一味石胆——”
“铜矿边上析出来的那种?”
“正是。石胆晒干磨粉,入药可安神定惊,但与苦杏仁混在一起久烧,两味药彼此作用,日积月累,能让人意识麻痹,渐失判断之力。”
不是杀他,是废他。
“更棘手的是,苦杏仁与石胆混烧,气味互相抵消,一般人根本闻不出来。”
“多久了。”
“不好说,估摸一月有余。所幸发现得早,尚未入骨。老夫先开几副清毒的方子,但能清到什么程度,得吃完再看。”
沈澈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石胆能追到来处吗?”
陈医官沉吟片刻。“一般药铺不备此物,只有炼丹的道观和做矿物药的老字号才有。”
“道观京城附近就不下十座。”江锐接道。
“不过,能配此毒的人,据老夫所知,寥寥无几。”
“就从配毒的人查起。”沈澈说。“还有,查府内能碰到香炉的所有人”
江锐应下。
过了片刻,沈澈又开口。
“还有一件事,有没有一种病,能让一个人隔日判若两人?”
“相爷能否详述,此人前后差异何在?”
“昨日连墨都磨不好,今日稳得像练过多年;昨日基本礼数都没有,今日滴水不漏。”
陈医官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又想了想,像是在脑子里翻一本很厚的书。
“离魂症或许能对上一些。患者在不同时辰表现出截然不同的性情和记忆,但通常伴有晕厥、口吐白沫等症。相爷说的这位,可有这些症状?”
沈澈叫来偏院的丫鬟,问柳娘子可有这些症状,丫鬟说没有。
“那就不像了。离魂症没有不晕的。是府里的人吗?要不要老朽诊脉?”陈医官问。
沈澈没有说话。
陈医官没有再问,行了一礼,退下了。
“查柳氏身世的时候,重点查她有没有双生姐妹。”沈澈吩咐江锐。
第三日,他又叫了柳氏来。不为别的,只为看她是否还是那样标准、无懈可击。
磨了半盏茶的墨,他便让她退下了。
他已经知道不是同一个人。叫她来,只是想看那个不会磨墨的人回来了没有。
他把案上的折子翻开,批了两行,又合上了。
江锐来报,说偏院搜过了,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物,只有随身衣物和几件首饰。
沈澈没有抬眼。“她发现你们翻过吗。”
“丫鬟说,柳氏回去之后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检查了木箱和妆匣。应该是发现了。”
“继续观察,每日一报,事无巨细。”他说。
第四日午后,还是一样。他很快她退下,比前一天更快。
江锐送来飞鸽传书,他看了很久。
纸上只有几行字。柳眠,易州人氏,父母早亡,无亲族在册。查了乡邻,柳家有二女,相差八岁,长女入京后再未回乡,次女下落不明。
他折起那张纸,放在烛火上烧了。
没有双生。那就没有合乎常理的解释了。
“去,帮我找所有和魂魄附体有关的书来。”他对江锐说。
夜深了。江锐送来的几本古籍摊在案上,纸页泛黄,散发着陈年书蠹的气味。
沈澈一本一本翻过去,手指停在一页残章上。纸页边缘被虫蛀过,缺了几个字,但大意可辨——“魂入他身,与主魂不相知……客魂归其来处。”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更淡,像是后来人补注的,他凑近看了片刻,又合上了书。
荒唐。
他目光落在案角那方砚台。砚台边缘有一道很浅的划痕,是那个女人第一次磨墨时墨条打滑刮出来的。管家来了说要换,他没让。
他又想起她的脸,苍白,下颌微微绷着。那双眼睛分明盛着惧意,却清澈得一眼能望到底,被烛光一映,竟有种说不出的干净。
一般人怕到那个份上,脱口而出的不是“相爷饶命”就是“妾身不敢”——讨好,示弱。她没有。她的恐惧不向任何人求救。
她说的话他查过了。是真的。现在他在等她回来,把剩下的事告诉他——她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相府里。出现在他正在被人下毒的时候,用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意味着什么的方式,救了他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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