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听渔走出回廊,在园子里慢慢逛了一圈。
相府的花园比她想象中大得多。一条石子甬道曲曲折折地向前延伸,两旁大片芍药正值花期,层层叠叠的花瓣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着。甬道尽头是一方小池,水面浮着几片睡莲,锦鲤从叶子底下慢悠悠地游过去,尾巴尖带起一圈极细的涟漪。她站在池边看了一会儿,心想这地方要是放在现代,门票大概不便宜。
逛累了,她回到偏院,倒了杯茶捧在手里。她把自己在书房里说的那些话从头到尾回想了一遍——一句比一句荒唐,可他还是全听了。好像也不算太坏。
门被敲响了。
她站起来开门。江锐站在阶下,手里托着几本书。
“相爷吩咐,给娘子送书来。”
叶听渔接过来。最上面一本是风物志,底下是游记和植物谱录,最末一本是香谱,都是她真的会翻开看的那种。
“……替我多谢丞相。”
江锐应了一声,退下了。
叶听渔把书放在桌上,一本一本翻。翻到香谱的时候,书页间滑出一片桂花叶。
叶子还是软的,边缘微微卷着,脉络里带着新鲜的湿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不久,被人随手夹进去的。
是他放的吧。
她拿起来对着烛光看了一会儿,又夹回书里,指尖在叶脉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在桌边坐了很久。月光从窗棂爬进来,从桌角爬到那摞书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柳娘子。沈澈今天告诉她,很会磨墨的那个人。她睡着之后回现代,柳娘子遍重新接管了身体。
那她知道毒酒的事吗?
叶听渔努力回想第一天穿来的情形。那个嬷嬷灌她毒酒的时候,她睁开眼就是这间屋子。毒酒喝下去的那一瞬间,这具身体里住的是谁?
是柳娘子,一定是柳娘子。叶听渔是呛醒的,酒已经灌进喉咙了。在那一刻之前,这具身体属于柳娘子。柳娘子喝了毒酒,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柳眠是昏迷了,还是和自己交换了?柳眠知不知道这杯酒有毒?
如果嬷嬷灌酒之前没说呢?如果柳娘子以为那只是一杯普通的送行酒呢?那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中了毒,不知道十五天内必须拿到情报换解药。
叶听渔站起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她得告诉柳娘子。不管柳娘子是什么人、来这里有什么目的,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另一个人连自己中毒了都不知道,傻等着十五天过去就死了。
但告诉了她,她会做什么?
嬷嬷说要拿沈相的谋反证据换解药。柳娘子是陛下赏赐的侍妾,如果柳眠真的去搜集沈相的证据怎么办?她今天刚跟沈相说了那么多话,他信了她——至少没杀她。如果柳眠用这具身体去害他,那她叶听渔算什么?帮凶?
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脸。柳娘子的脸。不是她的,但也不是柳娘子一个人的。这具身体现在住着两个人。
她可以不提醒柳眠。不说,柳娘子什么都不会知道。十五天一到,柳娘子没有解药——会死。然后她是不是就不会再穿越到这里。她就能彻底摆脱这个麻烦。
这个念头只在她脑子里停了一瞬,她就被自己恶心到了。
不行。那不是“麻烦”,那是一个人。
她走到桌边,铺开一张纸,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许久,又放下了。
不行。这张纸能藏在哪里?枕头底下?丫鬟铺床会看到。夹在书里?万一柳眠今天不翻书呢。妆奁里?如果有人来搜东西?不安全。
她咬着嘴唇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把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想了一遍——没有一处是只有柳眠能发现、别人绝对碰不到的。
手臂。手臂内侧。
她坐下来,挽起左手的袖子。小臂内侧,皮肤很白,灯下泛着一层淡青色的血管。她拔下一根发簪,蘸了胭脂。簪尾碰到皮肤的时候凉了一下,她的手悬在半空,停了很久。
她不知道柳娘子是什么人。不知道柳娘子是善是恶、会不会用这条命去害别人。但柳娘子是一条命。她知道了,就不能假装不知道。
她写下一行字。胭脂在皮肤上画过去,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红痕。
情报换解药。十五日。
她目光落在那摞书上,她又拿起叶子看了看,她想起沈澈的脸,想起他眉上那道淡淡的疤,想起他说闷了就去院里走走。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希望她下次来的时候,他还在。
她又蘸了一点胭脂,在那行字下面补了四个更小的字。这四个字写得更慢,落笔更轻,像是自己都没把握该不该说。
能轻则轻。
她放下簪子。她没那个资格对一个陌生人提要求。但“能轻则轻”是她能给的全部。如果柳眠愿意听,那最好。如果不愿意,至少她试过了。
她把袖子放下来。胭脂还没干透,沾了一点在袖口内侧的布料上,洇出一小片淡红。她把袖子卷起来,不让布料蹭到字。这样柳眠醒来的时候,一抬手就能看到。
剩下的,等下次再来的时候再说。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涌上来。然后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睡着之后又会回到现代了吧,五天之后还会来吗?不知道柳娘子这几天会做什么。
***
柳眠盯着头顶的蟹壳青帐子,没有立刻动。她有一种感觉——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身体比平时更沉,脑子比平时更钝。上一次她白天睡着之后醒来也是这种感觉,像是身体被用过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指,又有墨迹。
她偏过头。桌上多了一摞书。
她起身走过去,拿起最上面那本。风物志。底下几本——游记,植物谱录,香谱。每一本都像是用心挑的,不是随手从架子上拿的。沈相送书给她?不对。不是给她。她从来没有跟沈相要过书。
是给另一个人的。
这个念头让她后颈微微发紧。她一直以为上次莫名其妙睡过去,只是自己因为喝了毒酒精神不济,以为指尖干涸的墨痕是自己做了什么又不记得。现在她知道了,不是她不记得,是有人在她睡着的时候,用这具身体做了她不知道的事。见了沈相,磨了墨,说了话,还要了几本书。
她又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墨痕,她忽然注意到袖口沾了一点红色的东西,手腕上也有。她拉起袖子,手腕上方露出两行胭脂写的小字。字已经干了,边缘有些模糊。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没有连笔,像是写的人怕她看不清,故意写得很慢。
情报换解药。十五日。能轻则轻。
柳眠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她知道酒有毒。她当然知道。那杯酒是嬷嬷灌下去的,十五天拿不到解药就会死。她不需要别人提醒。
但那个人不知道她知道。
那个人以为她在睡着的时候被灌了酒、什么都不知道。
情报换解药。让她活着。
能轻则轻。那个人在乎沈相。
两样都想保。
柳眠把书放回原处,按原来的顺序摞好。她的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她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镜子里的人面色平静。
沈相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还有另外一个人的?第一次见面?还是之后?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被沈相召去书房,他让她磨墨,又问她熏香的事。那时候他就在起疑了。墨是那个人磨的,不是她。
柳眠的拇指在食指第一个关节轻轻摩挲。
那个人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能进入自己的身体?
沈相似乎不讨厌那个人,这或许对自己有用。
得打起精神。毒还没解,妹妹还没找到。
她走到木箱前,掀开箱盖。角落里压着一只荷包,针脚歪歪扭扭,海棠红的料子上绣了两片叶子——或者原本是想绣叶子的,绣到一半线就拐了弯,分不清是叶是芽。
妹妹塞给她的时候,穗子还没系好,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姐姐,你到了那边记得给我写信。
后来她被带到一个不知道名字的院子里,还有几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姑娘,有人教她们认字、规矩,教她们怎么控制呼吸,怎么在受审的时候不哭。
她再也没见过妹妹,不知道妹妹现在在哪里了。她把荷包攥紧,没有再想下去。拇指摩过那片绣歪的叶子。
要活下去。活下去才能找到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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