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默默记下,指尖再次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
片刻后,他再次开口了,眼中似有些许疑惑:“通敌叛国,做一国勾当已是诛九族的大罪……崔相乃两朝元老,深谙律法,不会不知其中风险。”
他微微偏头,眉头微微拧着:“那么,你害死萧将军,扳倒了你最大的政敌之后……为何还要在多年后,将远在海东的琉倭人引狼入室?”
他的语调微微上扬,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语气略微嘲讽,“是觉得,同时玩弄两个虎狼之国于股掌之间,更能彰显你崔家的权术?还是……”
他的声音骤然压得更低,让一切在他眼里无所遁形:“另有不得不如此的苦衷?例如,驾驭不住巫族的贪婪,急需引入另一股势力来平衡?抑或是……遇到了什么新的难题,让你觉得必须借助外力才能达成目的?就像陛下近年来对诸位皇子渐有考量,有人军功日盛,让你与我那大哥感到了威胁?或是……朝中出现了不支持他的势力,需要一场危机来重塑格局?”
他一边讲,一边观察崔阮青的神色,将他所有的神情尽收眼底。
崔阮青的身体猛地一颤,嘴唇哆嗦着,眼神闪烁不定。
秦墨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的用那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着他,耐心地等待着他最后的辩白。
良久,崔阮青的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咯咯”声,彻底放弃了抵抗。
他知道,在眼前这个人面前,任何隐瞒都已毫无意义。
他的声音颤抖得几乎无法连贯,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悔恨:“是巫族,那群养不熟的豺狼!我当初倾力扶持奚烛登上长老之位,原是想在巫族埋下一枚听话的棋子。起初,他确实助我清除了萧照临……”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着:“可奚烛他太贪了!他不仅要独霸长老会,还想借我燕赤的兵锋和粮饷去巩固权位,甚至妄图用我边疆的城池土地去做交易,换取其他部落的支持,最终凌驾于大祭司与大酋长之上!萧家之事了结后,他们竟以此事为把柄,反过头来要挟于我!索要的东西一次比一次多,胃口一次比一次大!那欲壑……根本填不满啊!”
他闭了闭眼,“我知与此等虎狼毗邻,无异于与魔共舞,终将反噬其身,于是便寻了个机会,渐渐断了与他们的往来,巫族内乱未平,一时自顾不暇,算是暂且平息……”
他流下了懊恼悔恨的泪水:“直至近年来,朝局暗流涌动,而巫族又见异动,似有故技重施之意。”
“我怕最终无法收场,大殿下也急需一股新的外力,一来制衡巫族,二来也需借此外力制造一场危机,助大殿下建功固位,本想制造些许恐慌后,再由大殿下平定乱局,携功回朝,巩固地位……”
“于是便选择了远在海东的琉倭……”他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混合着泪水流淌在他沟壑不平的脸上,充满了自嘲的意味:“他们看似凶猛,实则更易以利驱之,且相隔大海,难以久据,事后更易打发,我自以为能左右逢源,如今看来是何其愚蠢!”
“呵……呵呵……”他说不下去了,发出了凄厉的惨笑,面条一般的瘫倒在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了。
原来,这滔天巨祸和如今的乱局,根源竟在于这人自以为高明、实则作茧自缚的换刀游戏,最终却玩火**,祸乱了朝堂。
秦墨面无表情地听完这丑陋的真相,眼中的杀意快要滔天,他居高临下地站起身俯视着有些疯魔的崔阮青,声音中的寒凉衬得满室骤冷,“崔阮青,你和你背后那些人的罪……罄竹难书。”
他再次闭了闭眼,睁开眼时眼中一片沉寂,“我如今不杀你,是因为你还有用。今日,你对我所说的每一个字,待到父皇苏醒,朝会再开之日,你需当着陛下与文武百官的面,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再说一遍。”
这是要他亲口承认自己是主谋,是要他将自己永远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崔阮青每一根汗毛都竖立起来,他想张嘴将不,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秦墨则盯着他,目光直刺入他的心底,“届时,我要你亲口为萧照临将军,云挽歌夫人、封祁将军及所有战死南疆的将士辩诬雪耻!”
他的声音微微加重,“昭告天下,他们是忠君爱国、遭奸人构陷、力战而亡的英雄,而非危害社稷的罪臣。”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片刻,接着命令道:“你要亲口承认,当年南疆布防图泄露、致使苍风岭一战全军覆没,你是罪魁祸首,你崔阮青为铲除异己、巩固权势,一手谋划,构陷忠良!”
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雹,狠狠砸在崔阮青濒临崩溃的神经上,勾勒出他无法抵赖的罪状。
崔阮青想往后退,却被沉重的铁链压垮了脊梁。
他将在金銮殿之上,在百官面前,亲口说出这些话,亲自见证自己身败名裂。
秦墨无视他几乎要昏厥的反应,继续补充道:“还有,燕赤十九年,江都科场舞弊案……”
“你为了给你的门生腾位,构陷、逼死了一名无辜的寒门学子,你一并说清楚,承认构陷,还他一个清白。”
听到这个案件名称,崔阮青灰暗的脸上乍然掠过些许茫然。
那案子已经许多年了,案件名字也都消散在记忆的长河里,更别提具体细节和微不足道的名字……
秦墨看着他的神色就知道这人根本没在他的记忆里,声音更凉,“你若忘了他的名字,我可以提醒你,他叫白云霁,一个对你来讲随手就能碾死的蝼蚁。你现在必须记住它,并在百官面前,亲口为他洗刷冤屈。”
崔阮青的身体剧烈一震,连这种他早已遗忘在角落里的案件都被翻了出来……
这是要将他所有光鲜官袍下的肮脏,一笔揭露。
密室重归死寂,秦墨的身影没入诏狱的通道,侍立在通道阴影处的韩城,立刻行礼。
“带他回去,”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看好他,在他该说话之前,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再见任何人。”
“是,殿下。”韩城沉声应道,转身没入那间刚刚结束审问的密室。
夜已深,万籁俱寂,只有群星点缀着夜空。
秦墨重新回到郊外那处不起眼的院落中。
银河浩瀚,繁星闪烁,那亘古不变的冷辉,映照着他内心的翻江倒海。
他独自立于庭院之中,方才从密室得知那令人作呕的真相,不断冲击着他的内心。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的杀意再次汹涌,几乎要冲破他强行维持镇定的外壳。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垂在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用力咬住牙关,下颌线绷成一道僵硬的弧度。
愤怒与悲恸在他胸腔中对冲,理智和无序在撕扯他的神识。
他的手不受控制的抚上腰间的短匕,赤红的眼睛让他像一头逼至绝境的困兽。
凭什么?!
凭什么窃国者诸侯,忠君者无冢?!
这世道,不过是盖在烂泥上的锦绣,筑在枯骨上的金殿。
既然贼寇当道,纲常已腐,他便要去弑了那高居九重的天!
就在他几乎要被黑暗吞噬时,一双手毫无预兆地从身后环抱住了他。
他下意识的抽出匕首反手刺入,却被那人熟练的避开要害,接着他握住他的手腕,带着他的手把匕首插回鞘中。
来人贴上了他绷的笔直的脊背,一股药息混着松香将他整个人包裹。
秦墨怔愣了一下,几乎忘记了呼吸。
那滔天的恨意与暴戾,被这突如其来,却又无比熟悉的怀抱所阻隔。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挣脱,只是一点点地把身体放松下来。
他另一只手还被他握住,于是便抬起仅剩的手,轻轻覆上了楚昱珩环在他身前的手臂。
“……阿珩?”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用力咳嗽了几声,才再次开口,“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楚昱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下颌抵在秦墨的发间,轻轻嗅着他的气息,环抱着他的手臂微微收紧。
然后,他空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件物事,递到秦墨眼前。
那是一枚用桃木精心雕刻的小鹰。
鹰的形态稚拙却生动,翅膀微微张开,作势欲飞,细节处刀工清晰,看得出雕刻者的用心。
木鹰被打磨得十分光滑温润,系着一根普通的深色丝线,显然是常年被人带在身边,时时摩挲。
这是他们还在西北时,有一次他缠着楚昱珩要礼物,楚昱珩亲手雕了送给他的。
秦墨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贴身暗袋。
他竟未曾察觉这枚小木鹰是何时遗失的。
楚昱珩的嗓音低沉,在夜色里略带寒凉,却让秦墨听的耳尖都烧了起来,“我在侯府墙角的梅花树下发现的,便猜到你回来了。”
他摩挲着那小木鹰,语气平静的陈述着,“近来朝局波谲云诡,陛下昏迷,宰相大皇子下狱,三皇子揽权……”
他看着秦墨变得通红的耳朵尖,轻轻低头亲了亲,说话时气息打在他的脖颈上让他一阵发痒:“我思忖着,以你的性子,既回来了,定要做些什么。”
“而如今这局面,你要去见的人……”楚昱珩的声音变沉,也变低了些许,“无非是诏狱里的那位。”
“但诏狱如今是三皇子的地盘,守备森严。我细想了一遍,这江都城,此刻还有能力,且有理由帮你悄无声息进入那地方的……”
他微微停顿,笃定地道出了那个名字:“玄明卫统领,韩城。”
“于是,我便设法留意了他的动向。”
“今夜,见他行踪有异,悄然离府,去的方向正是诏狱。”
他最后才解释了自己为何会出现在此,“我便跟了过去,远远的看到了你进去。”
以楚昱珩的身手,确实可以做到在不惊动韩城的情况下,远远缀着并确认秦墨进入了诏狱。
但秦墨没想到,他竟然了解自己到了如此地步。
那他岂不是看到了自己刚刚失控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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