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死死地盯着他,强行压下又要涨起来的怒火,声音阴沉:“朕不想听那些虚的!”他猛地一挥袖,“朕只问你——”
“你……”他的手指几乎要点到秦墨的鼻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的局?”
“封家萧家的旧案,崔阮青的通敌叛国,你大皇兄的顺势而为,还有今日朝堂上的人证物证……”皇帝每说一句,声音就更冷一分,“这些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你暗中经营了多久?”
“你……”皇帝的声音逐渐带了些许忌惮:“是如何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织就了这么大一张网?!”
“朕还不算太蠢,今日之事,细细想来,桩桩件件,环环相扣,绝非临时起意。”
“告诉朕!”皇帝几乎是吼出来质问他,“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秦墨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良久,他才缓缓地抬起了眼帘。
他的嘴角似乎上扬了一下,但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没有回答皇帝的问题,反而向前微微踏了一小步,“好。”
“既然父皇问我是如何做到的。”
“那……”他顿了顿,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儿臣也斗胆问问父皇。”
“您难道就一点都不觉得愧疚吗?!”
皇帝一怔,脸上闪过些许愕然。
他似乎完全没料到秦墨会突然反问出这样的话。
“愧疚?”皇帝下意识地重复,语气有着被冒犯的愠怒,“朕……愧疚什么?!”
秦墨看着他这副反应,唇角那抹笑意再次浮现,这一次,更加清晰,也更加刺眼。
“愧疚什么?”他轻笑一声,垂下眸子,语气很凉:“父皇……您是真的不知,还是在自欺欺人?”
他掷地有声的反问道:“十七年前,那场所谓的封萧之案。”
“对我外祖父外祖母,封伯父封伯母的诬陷导致流放,难道不是在您的推动之下吗?!”
“若不是今日人证物证俱在,您其实根本没想过要为他们翻案吧!”
轰——!!!
这句话,炸碎了乾元殿平静的表象,皇帝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秦墨看着皇帝的反应,闭上了眼睛,“呵……”
他摇了摇头,没再看皇帝,低声道:“今日早朝之上,儿臣给了您体面,给了您台阶,让您扮演了一位被奸臣蒙蔽、如今幡然醒悟、痛心疾首的明君……”
“但……”他的目光扫过皇帝惨白的脸,“当年的真相究竟如何……”
“父皇……”他轻轻吐出最后几个字,“您与我心知肚明。”
说完,他不再看皇帝,只是转开视线望向窗外,仿佛多看一秒都会觉得窒息。
乾元殿内,只剩下皇帝粗重的喘息与咳嗽声。
那掩盖了十六年的真相,终于被他的亲生儿子,以最意料不到的方式,撕裂在他眼前。
皇帝颓然地向后踉跄一步,跌坐在龙椅上。
他用手撑住额头,声音沙哑的厉害:“咳咳……你都知道了……”
这句话,更像是一种认命般的叹息。
秦墨站在原地,没有回答他这句显而易见的废话。
皇帝咳嗽了好一阵才抬起头,看着无动于衷的儿子,他的眼中充满了血丝:“你……恨朕?”
他的声音颤抖,问出了这个他早已知道答案却不得不问的问题。
秦墨回答的干脆利落:“是,我恨。”
他顿了顿,视线移开,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如果可以……我宁愿不是您的儿子。”
“我庆幸我是我母妃的儿子,是萧家的子孙。”
“但我……”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到皇帝脸上,“宁愿从来都不是您的儿子。”
“您赏赐的东西,从前年纪小,有不懂事的下人拿了用了,我无法追究。”
“但自我记事以来……”他微微抬起下巴,“您赏下的金银、绸缎、田庄、府邸……”
“我一分未动,全部原封不动地锁在毓庆宫的府库之中,账册清晰可查,您可以让邱公公去对。”
“今日之后……”他的语调越来越沉,颇有些划清界限的意味,“您若觉得有缺,或者想要收回,您派人告诉重擎一声,我原样补还给您。”
此言一出,皇帝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你——!”他勃然作色,指着秦墨的手都在发抖,声音尖利道:“逆子!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要做什么?!”他怒吼道,震得整个乾元殿都嗡嗡作响,“你要与朕划清界限吗?!啊?!”
“你身上流着的是我的血!”他怒不可遏的对着面前的人咬牙:“你是我的儿子,你身上流着的是天家的血脉,你怎么划清?!啊!”
秦墨倒异常镇定,他略带讽刺的勾了一下唇:“流着你的血是吗?”
“这身您所赐的骨血,儿臣没办法决定,那这样吧,儿臣身上除了您的血,还有一半是母亲的血,那儿臣把剩下一半还给你好了。”
话音未落,秦墨右手一翻,从袖中滑出了一柄短刀。
皇帝瞳孔骤然收缩。
“你——” 他惊骇的嘶吼声尚未完全出口,便看见他手起刀落,那利刃毫不犹豫的割破皮肉。
霎时间,鲜红的血液迫不及待的喷涌而出,溅落在他浅色的衣袍上,迅速洇开一大片刺目的红意。
皇帝如遭雷击。
似乎觉得还不够,秦墨的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毫不客气的又是一刀。
更深、更狠。
他的手臂迅速被鲜血染红,顺着衣袖滴滴答答地落在光洁的地砖上,顷刻间便汇聚了一小滩猩红,触目惊心。
“不——!!!”
皇帝终于反应过来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
他猛地朝秦墨扑了过去,身形踉跄着,几乎是连滚带爬。
“住手!!!”他一把死死抓住秦墨还要抬起的手臂,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死死按住那不断涌出的鲜血。
温热的血液瞬间染红了他明黄的龙袍,他已被儿子这一手搞得全然崩溃了。
“来人!来人啊!!!”皇帝的声音因恐惧而彻底变调,尖锐地朝殿外嘶喊着,整个人都在发抖:“传御医!快传御医!!!”
这一刻,什么帝王心术,什么君臣父子,什么恩怨纠葛……全都被这喷涌的鲜血冲刷得干干净净。
只留下一个父亲,看到儿子在自己面前自残濒死时的恐惧和崩溃。
乾元殿外的邱池听到皇帝咆哮,惊慌失措地破门而入,然后瞳孔骤缩,一向四平八稳的声音也变了调:“快来人!给五殿下止血!”
秦墨的唇色发白,眼神失血过多而有些模糊,但是他面上依旧平静,挥手挡开要过来的邱池,无视殿内一众混乱,一脸平静的看着面前的父皇,“这身皮囊我没办法决定,所以只能出此下策来把我的血还给您。”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父皇,我感激您,是因为您护着我的母亲,让她至少平安的生下我,把我与阿砚抚养长大,但是如果您当年不因为一己私欲让她们进宫,后面的事情也许并不会发生,我也不会是您的儿子,阿砚梦儿的母亲也不会死,外祖父外祖母,封伯父和伯母,还有小舅舅他们亦不会出事,您的怀疑与猜忌断送了这世上待您最忠心的良将,都说您是明君,呵,因您而死的人还少吗?”
血色与质问重重的砸在了顺嘉帝的心头,这是他最上心的儿子。
顺嘉帝的嘴唇颤了颤,看着那被鲜红浸染的儿子,终于低下了头,对秦墨恳求道,“你要问责父皇,等你止住血再说,你先让御医止血……朕求你。”
几名御医捧着药箱,战战兢兢地想要上前,却被秦墨再次拒绝。
他失血过多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那执拗的目光却死死锁在皇帝脸上。
他的声音因虚弱而轻飘飘,却依旧钻入了皇帝的耳朵里:“父皇……”
“您……”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能为当年冤案,下罪己诏吗?”
“罪己诏” 三个字足以震动朝野,颠覆乾坤。
所有人骇然失色。
罪己诏。
那是天子向天下臣民承认自己的过失。
是帝王生涯中最屈辱也几乎不可能发生的自我否定。
五殿下竟然在此时以此种方式逼问皇帝。
顺嘉帝身体猛地一震,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嘴唇哆嗦着:“你……”
秦墨却不再看他,他似乎耗尽了最后的力气,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就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刹那,他的嘴唇轻微地翕动了一下:“我……要见……承锦……”
这个名字出来的一瞬间,顺嘉帝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朝着殿外嘶声力竭地咆哮:“宣——!!!”
“宣平南侯楚昱珩!!!”
“快——!!!给朕把他立刻召来!!!立刻!!!”
吼出这句话的同时,他手忙脚乱的抱住儿子倒下的身体,感觉到怀里的温度正随着汹涌的鲜血飞速流逝。
“小五!小五!你撑住!御医!御医!!!”皇帝的声音已经完全变成了哭腔,他徒劳地用手捂住那深可见骨的伤口,试图阻止那刺目的红色蔓延,温热的血却源源不断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染红了他的双手,也染红了他的龙袍。
御医们连滚带爬地围了上来,手忙脚乱地进行止血和急救,整个乾元殿一片混乱内。
而秦墨,在听到皇帝那声嘶力竭的“宣”字之后,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便彻底失去了所有意识,头无力地歪向了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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