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七年,秋。
御驾南巡的銮驾行至江南苏州府,已是金风送爽、桂子飘香的时节。
五十一岁的萧烬,鬓角已染了霜白,眼角刻着岁月与帝王生涯的沉敛,唯有那双墨眸,依旧深邃锐利。只是此刻,车驾行至平江路的青石板长街,他掀开车帘的手,却带着一丝罕见的轻颤。
二十七年了。
他登基二十七年,励精图治,开疆拓土,景和盛世之名,传遍四海。
后宫之中,妃嫔成群,皆是名门淑女,温婉贤淑;膝下子孙满堂,太子沉稳,诸王勤勉,皇孙绕膝,笑语盈庭。朝野安稳,天下太平,他成了千古称颂的明君,坐拥万里江山,享尽人间尊荣。
可唯有他自己知道,这太和殿的龙椅再暖,这后宫的繁华再盛,也抵不过冷宫里那一抹素色身影,抵不过她当年推开金册时,眼底的清明与决绝。
暗卫年年递上密报,说沈凝霜在浙西天目山结庐而居,种茶养花,后来又学了做糕点,偶尔会下山到苏州府的长街摆摊,换些银钱度日。
他从不敢去见,怕惊扰了她的清净,怕她见了他,眼底再泛起当年的寒意。
他只能守着这万里江山,守着“宫门永远为你开”的诺言,年年岁岁,听着她的消息,聊以慰藉。
今日南巡,行至这平江路,是他刻意绕的路。
“陛下,前面便是平江路最热闹的地段,桂花糕、芡实糕皆是一绝。”随行的苏州知府躬身禀报,语气恭敬。
萧烬微微颔首,示意銮驾放慢速度,目光一寸寸扫过街边的摊铺。
青石板路蜿蜒,两旁粉墙黛瓦,桂树飘香。摊贩的吆喝声、游人的笑语声,交织成江南独有的温柔。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街尾的老桂树下,摆着一张小小的木桌,铺着素色蓝布,上面整齐码着一盘盘桂花糕、绿豆糕,糕面上撒着细碎的桂花瓣,香气随着秋风,飘了很远。
桌后立着一个妇人。
她身着一身青布素衣,头发松松挽成一个髻,插着一根简单的木簪,身形清瘦,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她正低头,给一个小姑娘包糕点,指尖纤细,动作娴熟。阳光透过桂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鬓角虽有几缕银丝,眉眼却依旧是他刻在心底的模样。
是沈凝霜。
二十七年未见,她褪去了后宫的清冷与倔强,多了几分江南山水的温润与平和。没有凤冠霞帔,没有锦衣玉食,只守着一张糕桌,便活成了她当年想要的模样。
萧烬的指尖,死死攥住了车帘的一角,指节泛白。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温暖。
他看见她接过小姑娘递来的铜板,眉眼弯弯,说了句“下次再来”;看见她抬手拂去落在糕点上的桂花瓣,动作轻柔;看见有老主顾和她寒暄,她笑着应答,语气温和。
她过得很好。
比在深宫之中,好上千倍万倍。
随行的太子察觉到父皇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疑惑道:“父皇,您看什么?”
萧烬缓缓放下车帘,掩去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没什么,不过是见着一块好糕。”
他没有下令停车,没有派人去见她,甚至没有让銮驾多停留片刻。
他知道,这便是最好的结局。
她有她的山林与糕香,他有他的江山与子民。
两世的爱恨纠缠,最终化作这江南街头的遥遥一望,足矣。
銮驾缓缓前行,渐渐远离了那棵老桂树,远离了那缕糕香。
萧烬靠在车辇的软榻上,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她低头包糕点的模样。
二十七年的帝王生涯,他见过无数绝色,享过无数荣宠,可唯有这江南街头的一抹青影,能让他那颗早已被江山磨砺得冷硬的心,泛起柔软的涟漪。
“传旨。”萧烬忽然开口。
太子躬身:“儿臣在。”
“苏州府平江路街尾桂树下的糕摊,往后永免赋税,令当地官府妥善照拂,不得让任何人惊扰。”
“儿臣遵旨。”
萧烬再次睁开眼,望向车窗外渐渐远去的街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是九五之尊,坐拥万里江山,却终究,没能再牵住她的手。
可他能做的,便是护她一世安稳,护她这一方小小的糕摊,护她在这江南山水间,岁岁年年,平安顺遂。
秋风卷着桂花香,吹进车辇。
萧烬拿起一块内侍刚买来的桂花糕,放入口中,甜而不腻,香软绵密。
这味道,像极了二十七年前景和元年的那个清晨,冷宫之外,她靠在他怀里,眼角的泪,也是这般,带着一丝甜,一丝涩。
山河万里,江山永寂。
他守着他的天下,她守着她的糕香。
纵使山水不相逢,也在彼此心底,留了一世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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