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君谢黎,温婉贤淑,秉持端庄,仰承圣喻,进封贵君,位同妃,钦此。 ”
新年的第一天,洁白细雪将将落下在晋国天子脚下的玉京城,晋国陛下下了这么一道圣旨,晋升锦仪宫的那位谢姓侍君为贵君。
这件事情免不得成为了私下里京中官宦民众的谈资。
锦仪宫那位从前是国师塔的人,据说是被陛下一眼相中强要进宫的,国师再三拦着也无济于事,陛下不准任何人靠近他的寝居,也从不让他出门。这位贵人进宫不过一日便要自戕,太医连着去了三五日,将将好了便又闹着绝食,陛下连着哄了好几日,这才安定下来,当时可谓是在前朝后宫都出了名。
晋国皇帝陛下萧寒浔尚年轻,感情上淡漠,后宫更是空荡,只有象征性的几个妃子和异国贡女,先前便有人言他有龙阳之好,这一份圣旨和态度算是坐实了谣言。
此时,巍峨皇城之内,距离陛下寝宫最远锦仪宫内已经装饰一新,新修整过后的墙面散发着淡淡香味,各色珍玩奇宝点缀在阁上,柔软的烟罗锦缎,珠玉佩环更是摆满桌案,殿内的各色装潢镶金嵌玉,无处不凸显帝王的恩宠。
正殿的前院种满了火红的茶花,都是顶好的品种,这浓丽的颜色映进了正殿端坐的人儿的那双与常人不同的灰色眸中,几片雪青色绣金衣角垂落在蜀锦软垫上,外披那件象牙白斗篷上用银线绣着暗纹,腰挂白玉佩,散着的发上装饰着象征品阶的白玉环穗子。
就这玉一般精致无暇的人,脖颈上却有一处突兀的疤痕,创口很小,似乎是什么细长之物所伤,附在皮肉上,顺着脖颈向上,洁白无瑕的面容上淡色唇瓣微抿着,远黛般的眉此时微簇起,眉心正中的红痣更是给人增添几分娇艳。
谢黎收回看向茶花目光,从桌案上拿起玉杯拢在手间,指腹摩挲着杯上的花纹,好一会儿,他才看向圣旨,熏炉内传来的丝缕清苦香味连同茶香弥漫在殿内。清亮的茶水中映照着他的面容,琥珀色的圣旨就放在托盘里,谢黎看了好一会儿,心中不知想着什么,不时的又出神望着窗外落雪。
近身服侍的大宫女婉茵看着发愣的贵君不禁想起还当初刚见到这位时的情形,她跪在地上,谢黎从她身边走过,带着花香,她偷偷抬起头,看见陛下身旁站着的谢黎,清冷的气质配着眉间红痣好似玉观音,不苟言笑,不过相比当初冰冰冷冷的玉人,现在的贵君多了不少人气儿。
“灵芝,灵犀,去准备好接驾的茶点。”
两名身穿黄色衣裙的宫人领了差事离开。
吩咐完这件事,婉茵又开始忙着别的地方,让人把赏赐收到库房清点后又亲自到厨房去查验饭食。
谢黎的身边还留着随时待命的小北公公,整个锦仪宫都忙碌起来,各项事务都井然有序。
今晨陛下身边的公公送时说陛下下了朝处理完事物就到锦仪宫来。当今天子最是言出必行,就是单方面的承诺也是做的清清楚楚。午□□外雪纷纷扰扰,越来越密,地上积起一片薄雪,越来越厚,宫人们清理出一条通道便于行走,室外越来越冷,婉茵便轻声询问贵君是否回内室,谢黎望了望天空,转身回到了内室。
婉茵以为陛下今日可能不会再来锦仪宫,心中计划着早做安排,谁想不多时陛下身边的首领太监便顶着大雪匆匆赶来。李德带着个撑伞的小太监快步走进锦仪宫,两人皆包裹的严实,李德拂去身上的雪花,让小太监在门外等,自己走进正厅内,在通往内室的垂花门前停下,俯身向室内的谢黎行礼。
“贵君万福,陛下今晚留宿锦仪宫。”
“知道了。”
得了这消息后,婉茵便指挥锦仪宫上下做起了接驾准备,不过到用晚膳时,陛下又派人传了信说不必等他用膳,让贵君早早休息。
听到通传,谢黎便知他公务繁忙,叫人备了熏香点了灯火,打算等他过来。
夜半,雪稍稍减小,锦仪宫的宫门被守夜太监轻轻推开,一抹杏黄色的身影裹挟着寒风与梅香走进,他高挑的身量和他身后的宫人挡住了寒风,锦仪宫内还是暖融融的。
守夜的婉茵候在垂花门前,见陛下来到立刻跪下行礼。
“贵君可睡下了。”
“回陛下,贵君刚睡下不久”
萧寒浔走进内室,让宫人们再外候着。
“谢黎?”
萧寒浔轻轻走到床帐前轻声唤他。
那人睡的端正,盖着锦被,双手置于腹上,柔软的寝衣包裹着雪白的皮肉,身边还放着未读完的杂谈。
萧寒浔除去裹着寒气的披风,坐在床边脚凳上,看着熟睡人儿的面颊,谢黎眉心有颗美人痣,是淡淡的朱砂色,此时被碎发挡住,他想伸手去摸,却反被醒来的谢黎抓了个正着。
“陛下这是干什么。”
谢黎维持这端庄的睡姿,转身换了个动作,是侧身的略闲适姿态,正视着萧寒浔的那双金瞳。
“无事,看你是否安眠。”
见谢黎一直盯着自己,萧寒浔目光转移到了那本杂谈上。
他拿起书,起身放回书架,再坐回床边。
“日后不用等孤。”
“是。”
见他如此回答,萧寒浔也不生气,自顾自将外衫脱掉。
谢黎下床,服侍萧寒浔脱了衣裳,自己跪在地上打算守夜。
“贵君也上来吧”
谢黎受不得寒气,像这样的飞雪日,更是容易引起病症。萧寒浔拉着他将人塞进被褥里,自己睡在另一旁。谢黎顺从的平躺在他身边,渐渐陷入沉眠。
闻着萧寒浔身上淡淡的梅香,谢黎睡了个好觉。直至到时辰李公公轻轻叫醒陛下上朝时,谢黎才坐起,打算服侍萧寒浔更衣。
谢黎手中生有薄茧,触觉上并不柔软,不似其他高门贵女,人人有一双如玉一般的柔荑,早年间在宫外没少吃苦。
从领口,到最后腰间的玉佩,谢黎都一一安置妥当后,这华贵的朝服就穿好了。萧寒浔阔步走出锦仪宫,门外风雪依旧凌厉,盛京新年里总是有几天是这样,大家都早已习惯。
首领太监李德已经让人备好了软轿,置好了暖炉,萧寒浔给谢黎拢了拢披风,轻声叫他回去再睡一会儿。
谢黎目送萧寒浔乘上轿子前往乾元殿上早朝,借着那留下的混着龙涎香的浅淡梅香,再次进入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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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寒浔端坐在宝殿之上,十二条旒冕半挡住了那双金色瞳孔,使群臣无法随意窥探皇帝的情绪,玄金色朝服更显得庄严肃穆,不同于先帝的怀柔,萧寒浔刚一即位便派了军队攻打侵犯边境的北部蛮夷,他手下的武将庄程更是连续三战大捷,将北部逼退至雪原,今年年底便可以班师回朝。
对于他封贵君一事,朝中众说纷纭,吏部尚书孙廖为首的老一辈人,立场坚定,请求废除贵君身份。
“贵君乃孤心爱之人,此事不必再议。”
帝王的目光掠过堂下的一众臣子,朝堂上的氛围骤然变化。
“陛下切不可贪恋一时而误国运啊”
“王侍郎的意思是,陛下会因贪恋美色而误国?”
刑部尚书杜琰自百官之首走出,他年纪不大,面容英俊,弓腰谏言,面含微笑。
“臣不敢”
口出此言的王侍郎急忙回答,心中暗暗咬牙,这个杜琰仗着是皇帝近臣心腹,屡屡与他过不去,想再开口,但陛下已经不给他这个机会了。
“好了,孤心意已决,不必再议。”
臣子们不再说话,回到原位,王侍郎也在内。每当陛下说出这句话,就证明此事无回转之余地,再谏,死路一条,走不通。相比先帝,萧寒浔更无情,在他这里死谏得不到任何好处。
下朝后,风雪渐停,萧寒浔回到锦仪宫,谢黎已经起了身,依旧那般淡雅衣着,墨发佩着玉饰,泠泠琴音流淌在宫内。
谢黎发觉来人,停下转身行礼。
萧寒浔身上他亲手穿上的玄金色绣龙朝服未脱,十二排的旒冕已经被卸下,那独特的赤金瞳孔显露无遗,腰挂玄龙玉佩,二十六的年纪已在朝当政数年,手段强势,不敛锋芒。
“陛下圣安。”
“嗯。”
在萧寒浔授意下,谢黎将他头上的金簪取下,换成玉冠,取下来的饰物搁在宫女托着的玉盘中,接着是玉带和外袍。
“你的琴音还是那么好。”
“陛下喜欢,是臣的福分。”
谢黎喜欢说这些规矩话,萧寒浔不喜欢听,但也不反驳他,这人一天说不了几句话,闷葫芦一个,你再驳斥他,那更是半个字也不说了。
“过两日陪我同去宫宴如何。”
“好。”
萧寒浔说什么谢黎都会答应。
锦仪宫院里,栽种着不计其数的山茶花,正值盛花期,一院鲜红,现下枝头落雪,红白交映。
萧寒浔知道,这是谢黎最爱的花,他摘下一朵,捏在掌心。
“时辰不早了,陛下该回镜明宫了”
“孤来你这里也难躲清闲”
这明显赶人的意思他怎么会不懂,留下句好好用膳就踩着白雪带着那枝茶花离开了。
萧寒浔离开后,谢黎拾起地上凋落的山茶花,拨开松软的雪层埋进雪里。自己也回到暖和的宫室,捧着身边掌事太监小北公公泡的白毫银针暖身子。
“贵君要养好身体,切莫再伤害自己了。”
看着谢黎脖颈处的旧伤,小北公公和婉茵十分心疼。
“我明白,这是同他的约定,我会遵守。”
一年前陛下从招他入宫,到封为贵君,宫室外艳丽的茶花灼目,数年前的一日,山茶花期也这样正盛。
——
“陛下,天地间有着另一位真龙。”
“何人。”
老国师停下脚步看向远处,与他同行的天子寻着目光看去,一人正浇灌着院子里的花。
“正是他,谢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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