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悠悠,群雁南飞。
去道观祈完福的刘玉枢坐在自己马车里,悠哉悠哉地看着晚霞。
忽的马车停下,不等他发问,就听侍卫道:“王爷,路上有个晕倒的女子...”
刘玉枢叹气,又是老生常谈地给自己身边塞人,开口就想吩咐侍卫绕道。
就听侍卫犹豫道:“王爷,不是咱们常见那种晕倒。”
刘玉枢生出几分兴致,打开车门,踩着车凳下了马车。就看一个女子躺在路边矮草丛中,身着布衣,破旧开裂,如果不仔细看,未必能瞧见。
让带刀侍卫们走在前面保护自己,刘玉枢就看到女子的衣裙有破损,鞋底有磨痕,面部脖颈有灰,手指蔻丹褪色,嘴唇干裂。确实像个落难良家之女。
不过,一个柔弱的女子会正好倒在自己马车前吗?想到这儿,刘玉枢只觉兴趣盎然,一挥手:“带回府。”
侍卫听着吩咐弯身就要扛起躺着的女子。
夕阳洒落,女子面庞若蒙尘的暖玉,发丝也漆黑柔软。白皙的手腕上被划出的细小伤口也有些扎眼。
刘玉枢心中一动,伸手制止了侍卫,弯腰抱着女子上了马车。心中讶异,怀中女子看着瘦弱,抱上手却颇有分量。
贴身侍卫绿玉忍不住提醒:“王爷,还是要搜一下身,看看她身上有没有凶器,或者毒药?”
刘玉枢不以为然:“谁会在我身上下这么多功夫。”
把女子安置到车厢里的矮榻上,便摆手示意绿玉关车厢门,继续回城。
马车在官道上缓缓而行。
伍拾宣意识迷迷蒙蒙,感受到自己被安置进靖安王的马车,心中强提着的一口气也松了下来。
为了装遇难弱女子,自己特地先进城梳洗,饿了一日,又出城徒步走了半座山路,衣袍才破裂得自然,面颊沾灰却不失色,不会漏洞百出被审讯,亦不会形态狼狈被无视。
靖安王府雕廊画柱,室外景致开阔,室内熏香袅袅。
伍拾宣被靖安王安置到客房,感受着身下柔软的床榻,香气雅淡,只觉久违安宁,这些天四处奔波,实在疲乏。
不知睡了多久,就觉自己被一勺一勺灌药,勉强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面色柔和的侍女半扶着自己。
把口中的药咽了下去,开口道:“姐姐,我这是在哪里?”
侍女笑道:“万花楼,姑娘。”
伍拾宣不由怔愣了一下,摸着手下面料,是云锦,看着侍女身着官宦家下人的装扮,愣了一瞬,便慢慢道:“这样吗?我被人牙子捡到卖了?”
侍女打量着伍拾宣的神情,把药碗放在伍拾宣手中,笑着行了一礼:“失礼了,刚刚在和姑娘玩笑,姑娘是被我家公子带回府了。”
“还找大夫看了,大夫说您气血亏空。多补补,多歇息就好了。”
伍拾宣也忙下床还礼:“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多谢姐姐照顾。”
“我能先梳洗一下,再去向公子道谢吗?”
侍女应道:“应该的,我叫人去抬水。”
“桌上有汤粥食物。”说着指了指一侧的妆台:“那里有衣袍,姑娘梳洗一下吧。”
伍拾宣点头应下,看着侍女退出关了房门。
抬手摸了摸自己袖口,钥匙,金珠,户帖与过所都还在。
难道不曾搜自己的身吗?
伍拾宣梳洗罢,翻看着妆台上摆得齐整,样式繁琐的衣襟衣带。
自己该故意穿错这些衣裙,才更像个来投亲的落难女子。
但是,闻着窗台上盛开的栀子花香。已是夏季了,很快就要秋天了,自己时间所剩不多。
如此思量,伍拾宣整整齐齐地穿戴好用来试探她的衣裙与发饰。
又把钥匙,金珠,户帖与过所贴身放好。
伍拾宣推开门,对守在外面的侍女,行了个规矩的礼:“姐姐,该怎么称呼你?”
侍女领着伍拾宣沿着游廊走,问道:“我叫红云。姑娘你怎么称呼?”
伍拾宣调整着自己步伐,不快不慢地走在红云侧后,应道:“红云姐姐,我叫田萱儿。”
看红云只是笑笑,没再问什么问题,便也不再说话。
伍拾宣进到待客厅,垂眸没有看上坐之人,屈膝便拜:“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不等上坐之人说什么,便接着道:“小女名叫田萱儿,本是进城投靠族亲的。”
“怎奈世事无常,我身无长物,无以为报,只求公子不弃,愿以自身为报。”
刘玉枢看着拜得规矩但不失仪态的女子,听着熟悉的念白,都笑了,一来便以身相许,颇无新意,于是问道:“你要投奔的族亲是?”
伍拾宣垂眸道:“回公子,伍中尉是我族叔,我过世母亲望我来京寻个好人家...以作终生。”
刘玉枢愣了愣,没料到能听到个有名姓的亲族,但是伍中尉不是被抄家了么,便问道:“那你怎么会晕倒在半路上?”
伍拾宣垂眸继续道:“原本,有车夫与侍卫护送我。他们在靠近京城的一个凉茶摊上吃过膳食后,就丢下我,拿走了我的车架行李。”
“我原想自己进城,但听说,伍中尉的府被抄了。”
说着声音似是带了些哽咽:“我又想回家族,也不敢进京城雇马车,想到下一个城镇再雇,走了很久,就迷路了。”
刘玉枢忽又不确定眼前女子是不是真的遇难,如果是京官家族女,规矩到位,官话标准,懂贵女服饰也不算是破绽。
但是伍中尉已经被抄家了,时机微妙,不由开口试探道:“那我送你回家族?”
伍拾宣以袖掩面:“我的嫡母待我冷淡,我如此再回去,怕不是会被随意打发嫁人。”
说着深深一拜:“请公子垂怜。”
刘玉枢轻点手中的扇柄,看着眼前女子行的是对皇室的跪拜礼,不应反问:“你知道我是谁么?为何跪拜我?”
“一般官家小姐不都是福一福身,站着回话吗?”
伍拾宣自然而然道:“我已经是罪臣族女了,不是官家小姐了。”
刘玉枢一时间无言以对,只得道:“你先起来吧。”
伍拾宣又深深一拜:“请公子垂怜收留。”
刘玉枢实在拿不准眼前女子虚实,含糊道:“你先养身体吧。”
伍拾宣才缓缓起身:“多谢公子收留,我一定会报答的。”
刘玉枢看着垂眸站起来的田萱儿,不知自己哪句话是同意收留了:“田萱儿是么,我是靖安王,你养好身体,本王会送你回家的。”
伍拾宣扬起一抹笑,看着刘玉枢道:“多谢王爷。”
刘玉枢看着抬眸的田萱儿,显得生机盎然,眉眼带笑,愣了一下,挥手不语。
一旁侍立的红云,走到伍拾宣身边道:“小姐,我带你出去吧。”
伍拾宣转身随着红云返回自己被安排的房间。
另一边侍立的绿玉道:“王爷,这个姑娘,好像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哪里。”
刘玉枢回想着伍拾宣的样子,明眸善睐,问道:“你和红云在她身上查到了什么?”
绿玉应道:“一袋子金珠,户帖与过所,还有一些常用药丸,都算正常。”
“户帖与过所是真的,确实叫田萱儿,凌岩出身。金珠圆润,也是官宦家之物。”
“但,她贴身有一把文思箱的钥匙,京城近来样式。不算正常,她说她没来过京城,也没来得及见族人,那她的钥匙哪里来的。”
刘玉枢看着手中的折扇,问道:“没有短刀?吃食?钱币?”
绿玉想了想道:“没有,没有一枚钱币,也没有任何吃食。”
刘玉枢挑了挑眉:“去查,钥匙是哪个质库?”
绿玉踌躇道:“查到以后呢?”
刘玉枢道:“查到以后,就想办法把钥匙拿过来,咱们先看看她到底是要来取什么?”
“直接问她,她肯定说是亲人给她留的财物。”
绿玉应是,安排人去调查质库与田萱儿的户帖。
红云收到绿玉传信,看着安静用膳的伍拾宣,也觉有些说不上的异样,但是,这个姑娘敢来以身相许,自有人来试她深浅。
膳后,伍拾宣正闭目养神。
就听外间传来一阵吵闹:“.....你们都让开!让我看看表哥又往府里带了什么?!”
伍拾宣只觉头疼,为何从皇亲到平民,都有那么多表妹。
但还是站起来,恭敬地向从外进来的华衣女子福了福身:“见过表小姐。”
苏绵忆看着低眉垂目,对自己一脸顺从地女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开口就是责问:“你是谁?又怎么混进来的?”
伍拾宣恭敬道:“回小姐,我是来京城投奔亲戚的。”
“路上偶遇不测,王爷救下了我,容我在此休养。”
苏绵忆气道:“那你去投奔你的亲戚啊,在这里休养什么?!”
伍拾宣垂眸道:“我家亲戚遭逢大难......”
苏绵忆挥手打断道:“行了行了,都是这一套...”
说着坐到软榻上,打量着伍拾宣,吩咐道:“你去,给我调苏合香。”
伍拾宣垂首称是,在软榻旁边的香奁里,挑出苏合香所需要的香粉与香块,一言不发开始调香,燃香,为苏绵忆熏香。
苏绵忆看着伍拾宣一声不吭地就做事,连句辩驳都没有,便在博山炉抬得靠近自己时,猛地抬起手腕,想引着熏香的炭火燎到自己袖子,从而治一治这个来历不明女子的罪。
伍拾宣看着苏绵忆忽的抬手,手腕一收,把香炉向自己身侧一带。博山炉连同香灰香粉,尽数倒在自己身上。
收到消息赶来的刘玉枢,站在窗户后,看着田萱儿毫不犹豫地把香炉倒向自己,不由吃惊:“表妹现在的威势这么大了吗?”
“才第一次见,就让人宁可自伤,而不敢惹她?”
绿玉揣度道:“怕麻烦?”
“可能田姑娘觉得,表小姐的衣袖被烧掉引起的麻烦,远比她自己被烫一下麻烦的多。”
“而且,田姑娘身手真利落,一般官家小姐反应不了如此快。”
苏绵忆看着伍拾宣裙面的火星,也惊了一下,慌忙站起来:“你怎么笨手笨脚的?!”
说罢,看着还是恭敬垂目的伍拾宣,抬脚就走:“你别瞎告状!这不是我弄的!”
伍拾宣看着自己烧起来的衣摆,抬眸看着苏绵忆已出了房门。转身走到茶桌,用茶水浇灭了身上的火星。
想了想,顺手扯开衣襟,脱掉湿掉的外袍。
转头就看到了站在窗外的刘玉枢,也在看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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