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澄晖

夏日晨阳早。

伍拾宣坐在马车中,仍然不解:“王爷,我真的要去道观祈福?”

刘玉枢闭目养神:“你要问几遍?”

伍拾宣斟酌道:“王爷,我一个罪臣之女,不合宜。而且,我也不会祈福。”

刘玉枢不再作答,只伸手示意自己要喝水。待到水盏被放在手中,便自顾自地喝水。

王府车马一路无阻,出城半个时辰便到了清芜山的冲虚观。

伍拾宣下了马车,伸手扶着刘玉枢下了马车:“王爷,我在马车里等你?”

刘玉枢头也不回:“跟上。”

绿玉不解,但也道:“姑娘,走吧。”

伍拾宣抬眼看了看白墙黑瓦的道观,气势恢宏,巨大的斗拱将屋檐高高托起,如大鹏张展翅。随着刘玉枢一直向前走,入了山门,大殿前的青石法坛上,一座一人高的青铜香炉吐青烟袅袅,散发着凛冽的降真香。

已经等着刘玉枢的道童,看了一眼伍拾宣,便引着众人走向正殿,给伍拾宣加了一个软垫,便开始听经。

伍拾宣随着刘玉枢坐在道观内,听了经,焚了香,饮了清茶。

讲完经的道长持着浮尘走到刘玉枢近前,行礼后,才道:“见过靖安王。”

刘玉枢还礼:“虚默真人。”

顿了顿又道:“我想引荐个人,你来看看。”

虚默真人顺着刘玉枢的意思看向伍拾宣,行礼:“姑娘。”

伍拾宣依照刚刚所见,同样回礼:“虚默真人。”

刘玉枢点头:“真人,你看,她是否与道门有缘?”

虚默真人又细细端详了伍拾宣,才道:“自是有缘。”

刘玉枢道:“既如此,便收在我这一支,可合道缘?”

虚默真人思量了一下:“王爷道号微茫,这位姑娘,可取澄晖?或者微莹?”

刘玉枢思忖半晌:“澄晖吧。”

虚默真人点头:“度牒与法箓尚需一些时日准备,王爷可还有惑?”

刘玉枢道:“无惑,我今日还在观里用斋饭。”

虚默真人再次行礼,便退了下去。

刘玉枢沿着石径走向道观后的一间厢房。

绿玉看着斟酌着解释:“姑娘,王爷一般会在自己的厢房用一顿斋饭。”

伍拾宣这才开口道:“王爷,我没有奉道之资。”

刘玉枢直摇头:“冲虚观向来受皇家供奉,专为王朝祈福。你是想造反?要在这里出资奉道。”

伍拾宣张口结舌:“王爷,我全族已在昭狱,不必欲加之罪了。”

顿了顿又道:“但是,我也见过不少京城命中来拜的。”

刘玉枢等绿玉推开厢房门,才迈步进了房间,坐在软椅上:“那只是进香之资。”

“那我也没有。”伍拾宣摇头:“这里一炷香要几千钱的。”

刘玉枢拉着伍拾宣的手,拍了拍:“师妹,我这一支自是我来供奉,不会要你出一个钱的,你还可以来这里住住厢房,用用斋饭。”

伍拾宣纠正道:“王爷,我年岁比你大。”

刘玉枢闻了闻伍拾宣理香时沾染的味道:“你什么时候供奉了我这一支,就可以当我师姐。”

“王爷,我也不执着排序。”伍拾宣认真道:“师妹挺好的。”

刘玉枢垂眸看着伍拾宣的蔻丹,就笑笑。

一炷香不到,小道童送了炙素鹅,青精饭与雪霞羹,脆生生道:“修行需食素,不可糜费。”说罢,放下食盒就跑走了。

绿玉也道:“姑娘,你陪王爷用膳,我也去领膳食了。”

伍拾宣只得把自己手抽出来,开始分羹布菜:“王爷,你奉资颇多,他们连茶水都没送。”

刘玉枢用着伍拾宣布的菜:“你说的也是。”

顿了顿又问:“今天听的经,懂么?”

伍拾宣舀着羹:“《玄摛》主要讲观微,顺时,大象无形。”

刘玉枢点头:“不错,微茫不可见,就是我的道号,记住了么?”

顿了顿又道:“之后月初,月中都要理道。”

伍拾宣应下:“我会的,此后经年,专为王爷祈福。”

刘玉枢顺心顺意地吃完斋饭,带着伍拾宣去茶室吃过干柏煎茶,照例坐马车回府。有些好奇:“你到底怎么知道我的行踪的?”

伍拾宣隔着车窗,看了看两旁草丛:“我认识王爷你府里的马。”

刘玉枢反复看了看伍拾宣的手:“你还养过马?”

顿了顿又道:“杀手都没你这么尽心。你若想刺杀我,我当真活不了。”

想了想,又道:“让你去刺杀我二皇兄,你有多大把握?”

“以命换命...”伍拾宣想了想:“七成?”

刘玉枢点头:“幸而你有九族。你和我说说,你会怎么办?”

伍拾宣道:“二皇子喜以文会文士,我又识得二皇子和他身边护卫长相,去临轩楼做个小婢女,总有机会的。”

刘玉枢有些好奇:“我还以为你会潜入他的府,做个小侍女...”

伍拾宣摇头:“那便一成机会都无。二皇子府戒备森严,人口众多,不但难下手,下手后,阻碍也颇多,我**凡胎,遭不住的。”

刘玉枢回府,歇过一夜后,便开始时常出府。

伍拾宣一次不问,只静静地抄写翻看经书。

红云都不由惊叹与伍拾宣的沉心静气,忍不住道:“姑娘,你不问问你父亲的案子么?”

伍拾宣放下手中毫笔:“红云姐姐,我父亲案子怎么样了?”

红云喝着手头茶水:“姑娘怎么不问王爷?”

伍拾宣整理着手头书稿:“王爷自有安排,我信赖王爷。”

红云并不觉得伍拾宣招人喜欢,太周全了,毫无趣味,不过,确实是个让人省心的姑娘,但男子往往不会喜欢省心的。

没有听到伍拾宣的追问,只得道:“听闻御史已经准备好了,过几日大朝便会上奏。”

伍拾宣的手顿了顿:“御史么...”

红云吃着桌上糕点:“嗯,还是御史联名。参的是大皇子妃的父亲,杨大人卖官鬻爵,为了你父亲的中尉之职,才诬陷你父亲的。”

伍拾宣摩挲着纸面:“卖官鬻爵,还有别的案子么?”

红云想了想:“我知道的不准,都是绿玉瞎说的。不过,我听说还有两三个别的案子。总之,是计划一把扳倒杨大人了。”

“别的涉案者...”伍拾宣洗着毫笔:“怎么样了?”

红云不确定道:“不知道啊,不过,肯定有证人,有苦主,有证据。连我们王爷都去忙了,肯定很繁琐。姑娘,你为何不说要和王爷一起去?你说了,王爷大约就应了。”

伍拾宣看着洗墨缸中晕开的墨汁:“大约,王爷想保一保我。我自不可辜负王爷的苦心。”

红云还是觉得伍拾宣沉闷,也不和王爷闹一闹,有点矛盾摩擦,难道自家王爷喜欢省心的?那王爷也是很沉闷了。

伍拾宣却看着笔下纸张,不知如何下笔,自己去做苦主,其实活不下去么,果然,二皇子很凶险,也不知自己父亲与二皇子如何约定,给自己挣了个能久久活下去的前程么。

反复下笔,墨迹晕染,只觉难解,今上如今盛年,日后更会争斗不休,自己的父亲会被当马前卒,还是守门马,京官难为,尤其是京城武官。

不过,自己已是尽力,再多,实是难为了。

日落黄昏。

刘玉枢回府就看到伍拾宣仍在抄写经书,道:“别学那些后宫妃子,成日抄抄写写。”

伍拾宣依言放下毫笔:“我要是后宫女子,多少要滴几滴血进墨里,在夜里点灯熬油的抄,还要再茹素。”

刘玉枢翻了翻抄过的纸张:“你怎么还写别字?”

伍拾宣整理了桌上经书:“那是我默写的,记错了。我之后又默了一遍。”

“还算用心。”刘玉枢把纸张放下:“陪我去用膳吧。”

伍拾宣顺着刘玉枢的口味,布了菜,便自己坐下用羹:“红云姐姐说,用的是御史。”

刘玉枢点头:“对,不用你。”

伍拾宣重新添满刘玉枢面前的碟子:“端睿王这么不喜欢我么?”

刘玉枢打量着伍拾宣一脸平淡:“嗯,不太喜欢。他喜欢苏绵忆,就是表小姐。”

伍拾宣想了想三人关系,张了张口,又想了想,搅着碗盏中的羹汤,终是道:“表小姐知道么?”

“她...不机灵,用你的话说。”刘玉枢看向伍拾宣纠结的脸色:“二哥吧...也忙。”

伍拾宣只觉嘴里的汤羹是不好下咽了,自己居然还担心自己父亲前途,自己最该当心的是自己的活命,顿了顿,勉强道:“那...表小姐还小,过两年就体悟过来了。”

刘玉枢嗤笑一声,开口道:“你父亲这月底应该就放出来,官复原职了。”

伍拾宣叹气:“我当初虚诺王爷了,我父亲应不会举族报你。”

刘玉枢摆手:“二哥出力多,你父亲效忠他,也无可厚非。我没有做什么。”

顿了顿又道:“我这几天忙,只是在忙二哥让我监看之事,所以,该是二哥给我报酬,而不是你父亲。”

伍拾宣心里都有些泛苦,全族效忠不喜自己的二皇子,自己还是早做打算吧。

刘玉枢晃了晃手:“你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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