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瓷片散在地上,茶水缓缓洇开,在青砖地面上一寸一寸地蔓延,像一小片浅褐色的湖。周幕僚站在原地,脚边是碎瓷,脸上还挂着那副和气的笑意,但那双眼睛已经不再和气了——像两把收在鞘里的短刀,刀脊贴着鞘壁,随时可以弹出来。
沈问没有看地上的碎瓷,也没有看周幕僚。他看着郑牧——郑牧的嘴唇还维持着那个“是”字的口型,但声音已经碎了,和地上的瓷片一样。
“周先生,手滑了不要紧。”沈问终于转过身,“但手滑的声音,挑得真好。”
“沈大人说笑了,真是无心之失。”周幕僚弯腰去捡碎瓷,动作很慢,像是在给书房里的每一个人足够的时间来想清楚——这个人不能动。
陆昭的手还放在郑牧桌上的那把刀上,没有拿起来,但指尖点着刀鞘,一下一下,像在敲某种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节拍。
“周先生,”陆昭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和平时截然不同的温度——不是热,是冷,冷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面上滑过去的,“你在灞河边上待了一早上。这个季节,灞河岸边都是枯草,没有什么风景好看。你是去等人,还是去埋东西?”
周幕僚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他直起身,手里拿着碎瓷片,笑了笑。“陆大人说笑了。我老家在灞河边上,回去看看亲戚。”
“亲戚姓什么?”
“姓周。”
“哦,”陆昭也笑了,“那真巧。我也认识一个姓周的灞河人。叫周寅,永宁十二年因贪污被流放岭南,去年死在路上。他还有个弟弟,叫什么来着——”
周幕僚的笑容没变,但拿瓷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周先生,”沈问接过话,声音淡得像秋天早晨的雾气,“你弟弟的事,刑部卷宗上写得清清楚楚。你要不要听?”
书房里的空气凝住了。周幕僚站在门框里,手里攥着碎瓷,刀刃一样的目光从沈问脸上移到陆昭脸上,又移回来。然后他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小了一些,收了一些,像是一个练了很久的笑,终于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条缝。
“沈大人查得好细。”他说,“我弟弟确实犯了事,确实流放了,确实死了。但我没有替他报仇的想法。一个犯了法的人,该死。”
“那你为什么还要姓周?”
周幕僚没有回答,只是缓缓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薄,贴在脸上,像一张纸。
沈问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郑牧。郑牧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嘴唇干裂,眼窝凹陷,像一棵正在慢慢枯死的树。
沈问从袖中取出册子,翻到空白页,写了一行字,撕下来,折成一个小方块,无声地推到郑牧手边。郑牧看了一眼,用手掌按住,没有打开。
“郑大人,”沈问站起来,“你好好养病。案子的事不急,我们改日再来。”
他转身走向门口。经过周幕僚身边时,他没有停,只是说了两个字:“周寅。”
周幕僚的呼吸顿了一下。
沈问走出书房,穿过院子,走到郑牧府大门外。陆昭跟出来,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刹那,陆昭开口了。
“你给他留了什么?”
“一个问题。”沈问翻身上马,“让他想好了,下次再回答。”
“什么问题?”
“那幅画是什么。”
陆昭跨上马,侧头看着他。“你是说顾衡书房墙上被取走的那幅?”
“郑牧知道。”沈问的声音很平,“他在三月初七见了那个人,那个人拿走了什么东西,那件东西又变成了画挂在顾衡的书房里。郑牧知道画里藏了什么。我留给他的纸条上,只写了两个字。”
“哪两个?”
“‘画’和‘我’。”
陆昭的眉头动了一下。“他在你师父的画里留了东西,留给你。”
“他见到郑牧,知道了郑牧去见的那个人。他把那个人的名字写进了画里,然后挂在墙上,等着我去发现。但他没等到我。”
沈问策马前行,马靴轻轻一磕,马匹跑了起来。风声灌进耳朵里,他听见陆昭在后面追上来。
“但是那幅画被人取走了。”陆昭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取走画的人,不想让你看到画里的东西。”
“所以我们要比那个人更快拿到它。”沈问没有减速,但声音里的意思沉得像石头,“郑牧知道画在哪儿。”
“但他不敢说。”
“他会说的。”沈问策马冲过崇仁坊的坊门,马蹄在石板路上叩出一串急促的回响。“等他想明白了我的问题。”
“画和我。”陆昭在风里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忽然明白了沈问的意思——那幅画里藏着写给他的东西,而那个人拿走了画。郑牧如果还想活,就必须在沈问和“那个人”之间选一个。
“你给了他一个选择题,”陆昭说,“选你,还是选画。画没了,但他还在。只要他选你,你就还有机会拿到画。”
“他需要时间想清楚。”
“你觉得他会选谁?”
沈问沉默了一瞬。“他会选能让他活到明天的那个人。”
“那选你。”
“不一定。”沈问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大半,“周幕僚给他的可能是另一个选择题——选他,还是选命。”
陆昭没有再追问。
两人策马穿过长安城正午的街道,一路无话。沈问在前面,陆昭在后面,两人之间隔了半个马身的距离——这个距离不远不近,足够说话,也足够在危险来临时各自拔刀。
到了大理寺门口,沈问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门口的差役。陆昭下马的时候,沈问已经走到了值房门口,推开门,走进去,然后站在桌边,保持着一个半转身的姿势。
“你跟着进来做什么?不用回刑部?”
“今天不回。”陆昭走进来,关上门,在沈问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我知道你接下来要做什么——你要连夜翻查太常寺的旧档,找到那幅画的记录。一个人翻不完,两个人快一些。”
沈问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他走到书架前,抽出太常寺永宁十四年的全部卷宗目录,放在桌上。
两人面对面坐下,各自摊开一叠纸,开始翻。
日光从窗口斜移进来,一寸一寸地走过桌面,走过纸张,走过两个人的手指。整个下午,值房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一两句简短的对话——“找到了吗?”“没有。”“这页你翻过了?”“翻过了。”“继续。”
暮色降临的时候,陆昭放下手中的卷宗,揉了揉眼睛。“永宁十四年太常寺的旧档里,没有任何一幅画的记录。没有登记,没有入库,没有调阅凭证。那幅画从来没有进入过太常寺的档案库。”
沈问放下手中最后一卷。“所以那幅画是私藏的。不在太常寺,在顾衡的宅子里挂了三年,从未入档。”
“谁的私藏?”
“师父买的、师父画的、或者——”
“别人送的。”
两人同时想到了同一个人——郑牧。永宁十四年三月初七,郑牧深夜进入太子府西角门,见了那个人。他离开的时候,带了一幅画,送到了顾衡手里。
那是礼物。也是证据。
沈问把卷宗推到一边,拿出册子,在郑牧名字旁边写:“画,郑牧转送顾衡。来自太子府。”
他放下笔。“我们今晚得再去找一趟郑牧。”
“周幕僚在。”
“所以——我去引开他,你去找郑牧。”
陆昭看着沈问。“你引开周幕僚,怎么做?”
“告诉他我查到了他弟弟的死因,有话要问他。一个藏在灞河边上的秘密,他不会不想知道。”
“他不会信的。”
“不需要他信。只需要他好奇。好奇到离开书房,走出郑府大门。”
陆昭想了想,站起来。“你确定一个人面对他没问题?”
“他有武器,我没有。”沈问也站起来,“但他在袖子里藏的是匕首,我藏在袖子里的是铜丝。铜丝缠住匕首,他就没有武器了。”
“你试过?”
“试过。三年前,抓一个刺客的时候。”
陆昭看了他一眼。“那你抓到那个刺客了?”
“抓到了。”
“活口?”
“活的。”沈问拿起披风,“咬舌没咬成。我把他下巴卸了。”
陆昭没有再问。
夜色落下来的时候,两人再次骑马穿过长安城的长街,回到崇仁坊。沈问去敲郑牧府的大门,陆昭绕到了后墙。
沈问敲了三下。门开了,门房看到是他,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活的□□。“沈……沈大人,这么晚了……”
“周先生在吗?”
“在。在后院书房。”
“告诉他,我查到了他弟弟周寅在流放途中是怎么死的,他想知道的话,来前厅见我。”
沈问走进大门,穿过前院,在中堂的厅堂里坐了下来,点了一盏灯。他坐在灯下,翻开册子,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写着什么。
一炷香之后,脚步声从后院传来。很轻,很稳,每一步的长度都几乎相等。周幕僚走了进来,站在门口,圆脸上带着那副和气的笑。
“沈大人说,查到了我弟弟的死因?”
“查到了。”沈问合上册子,“流放岭南的路上,他死在韶关。卷宗上写的是病故,但押解他的两个衙役在回来的路上发了笔财,在老家盖了新宅子。”
周幕僚的笑没有变化,但沈问注意到他右手垂在身侧的姿势变了——手指微微弯曲,从放松变成了蓄势。
“周先生,”沈问抬起头,直视着他,“你真的不想知道,是谁买通了那两个衙役吗?”
周幕僚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走进中堂,在沈问对面坐了下来。
“愿闻其详。”沈问听到身后极远处,后院的方向,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门轴转动声——陆昭翻进了郑牧的书房。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看着周幕僚,把手中的册子翻过一页,像要讲一个很长的故事。
“永宁十二年秋,周寅被押解出长安。随行的衙役有两个,一个姓刘,一个姓吴。他们走到韶关的时候,在驿站里住了三天。第三天的晚上,有人给了他们一笔钱……”
周幕僚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
后院书房里,陆昭从后窗翻进来,双脚落在青砖上的声音被夜风吞没。郑牧还坐在书桌前,手里攥着沈问下午留给他的那张纸条。看到陆昭从黑暗里出现,他猛地站了起来。
“陆——”
“别出声。”陆昭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手里的纸条,“你还没回答沈问的问题。那幅画是什么?”
郑牧的嘴唇颤抖着,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纸条,又抬起头看着陆昭。“画里……画里藏着一幅小像。”
“谁的?”
郑牧张了张嘴,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然后他闭上眼,像是终于决定了什么,声音极低:“太子的。”
陆昭的瞳孔微微收缩。“太子的小像?”
“那是有人画了送给顾衡的。”郑牧的声音在发抖,“画上画的是太子和一个女子。那个女子不是东宫的人,不是太子妃,不是任何有名分的妾室。”
“是谁?”
郑牧睁开眼睛,看着陆昭,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她是太子的生母。”
陆昭的手顿住了。太子的生母——先帝的贵妃,永宁十一年病逝。她死的时候,太子才十五岁。如果她的画像出现在太子府西角门、在三月初七的深夜里被人送出——那意味着什么?
“她没死。”郑牧的声音小得像耳语,“她活着。被藏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太子每晚会去见她,但门禁记录上不能留下任何痕迹。因为如果让人知道太子的生母还活着,而皇帝以为她死了——”
陆昭把郑牧按回椅子里。“那幅画现在在哪儿?”
“被人拿走了。我不知道是谁,但那个人——一定知道画里有秘密。”
“你知道那幅画最后出现在哪里吗?”
郑牧沉默了一下。“顾衡死前把它藏在了自己书房的夹墙里。但那个人找到了。他拿走了画。”
陆昭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一沉——他们一直以为画挂在墙上,原来在夹墙里。那些钉孔、色差、纸条,都是掩人耳目的。真正的画,藏在墙壁深处。
“夹墙的入口在哪儿?”
郑牧刚要开口,前院传来一声巨响。
陆昭猛地回头。那是瓷器被砸碎的声音,比白天那只茶杯响亮十倍,像有人把一整只花瓶摔在了石板上。
然后是沈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周先生,你弟弟的死,你不想知道是谁干的吗?”
陆昭听到沈问的声音里,有一个只有他能辨认出来的信号——那个话音落尾时轻轻挑了一下,像是刀尖在石头上磨了一下。那是沈问在告诉他:快走。
他没有犹豫。
“郑牧,你今晚活着。”陆昭把桌上自己的刀拿回来,“想继续活着,明天辰时来大理寺。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他从后窗翻了出去,落在夜色里,踩着墙根快速绕到郑牧府东面的大街上。
他翻身上马的时候,看到沈问正从前门走出来,步伐不紧不慢,袍角沾着几片碎瓷,袖子是完整的。
“你把花瓶摔了?”
“嗯。”沈问翻身上马,“他动手的时候,我躲了一下。花瓶替他挡了那一刀。”
“伤到了?”
“没有。”
两人策马离开崇仁坊,马蹄踏在夜色里的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像某种规律的脉动。远离郑牧府之后,陆昭把沈问拉进了路边一条窄巷里。
“太子生母还活着。”
沈问的呼吸停了一瞬。“你说什么?”
“画里画的是太子和他的生母。她没死,被藏起来了。太子每天晚上去见她——那扇西角门,出入无记录的人就是太子。”
沈问沉默了很久。
“如果太子的生母还活着,”他慢慢开口,“那皇帝知道这件事吗?”
“郑牧说皇帝以为她死了。”
“那问题就变成了——”沈问抬起头,看着陆昭,“是谁让皇帝以为她死了?”
夜风吹过窄巷,卷起几片枯叶。
“三年前的伴读案,钱穆‘自缢’,陈鹤龄、王义被杀,郑牧被软禁,顾衡死在永宁门外。”
沈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
“所有这些人,都在同一个秘密周围。”
他取出册子,翻开,在太子的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字:
“生母未死。西角门夜会。伴读案与灭口或与此直接相关。”
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三个字——包括我。他在“包括我”下面,又加了一行新的字:
“包括你。”
他抬起头,看着陆昭。
“从现在起,我们两个谁都不能单独行动了。”
陆昭看着那行新添的字。
“你是在担心我,还是在担心我手里的情报?”
沈问没有回答。他把册子合上,收进袖中,策马走出窄巷,汇入长安城的夜色里。
陆昭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那道脊背依然挺直,步伐依然均匀,但陆昭看到他的右手伸进袖中,按住了册子的位置。
这一次,他的手指没有停。
他摩挲着那本册子的书脊,一下,两下,三下。
像在安抚什么。
端午安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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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碎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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