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昕儿是真的睡死过去了。
这一觉,她睡得天昏地暗,连梦里都是那条散发着霉味的排污管道和司芸兮那如猎豹般矫健的背影。等她猛地惊醒,从宿舍的硬板床上弹起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擦黑。
她胡乱用冷水洗了把脸,连警服上的泥印子都来不及处理,就一路小跑冲向了办公区。
推开刑侦支队大门的那一刻,曲昕儿愣住了。
原本应该空荡荡的办公区,此刻竟然灯火通明。赵铁军和几个老刑警正围在白板前,眉头紧锁地抽着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闷。
“赵副队,”曲昕儿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司队呢?”
赵铁军转过头,看到是她,原本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但眼神依旧凝重:“司队在法医鉴定中心,已经待了十个小时了。”
“十个小时?”曲昕儿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强交代了,但他只是个小偷。”赵铁军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深深的忌惮,“他交代说,那天晚上他撬开窗户准备偷东西,结果发现窗台上已经有一具尸体了。他吓破了胆,没敢偷东西,反而顺手拿走了死者桌上的一块手表,然后原路逃跑了。”
曲昕儿瞪大了眼睛:“也就是说……李强根本不知道人是怎么死的?”
“对。”赵铁军掐灭了烟头,“而且,李强偷走的那块手表,根本不值钱。法医老秦刚才在死者的指甲缝里,提取到了一点极难发现的微量纤维。司队觉得不对劲,非要亲自盯着做微量物证比对。”
曲昕儿不敢再耽搁,转身就往法医鉴定中心跑。
推开鉴定中心的大门,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司芸兮正穿着一身白色的防护服,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站在解剖台前。她的背脊挺得笔直,手里拿着一把精细的镊子,正对着显微镜,一动不动地盯着载玻片。
整个鉴定中心安静得可怕,只有仪器运转的轻微嗡嗡声。
“司队……”曲昕儿轻声唤道,生怕打扰了她。
司芸兮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抬起左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曲昕儿立刻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身后,目光落在显微镜下的载玻片上。那是一根极细的、呈现出暗蓝色的纤维,如果不是司芸兮这种有着极其敏锐观察力的人,根本不可能从死者指甲缝的污垢里把它挑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足足过了半个小时,司芸兮才缓缓放下镊子,摘下护目镜。她转过头,看着曲昕儿,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猎手锁定猎物时的兴奋光芒。
“醒了?”司芸兮的声音因为长时间没有喝水而显得有些沙哑。
“嗯……司队,有发现吗?”曲昕儿紧张地问。
“这不是普通的衣物纤维。”司芸兮将载玻片推到曲昕儿面前,“这是芳纶纤维。高强度,耐高温,防切割。通常用来制作……”
“防割手套!”曲昕儿脱口而出,警校学过的知识瞬间在脑海中串联起来,“或者是特种作战服的内衬!”
司芸兮赞赏地看了她一眼:“反应很快。李强是个普通的管道工,他绝对不可能有这种装备。也就是说,在李强到达之前,还有一个人去过现场。而且,这个人戴着专业的防割手套,和死者发生过极其激烈的搏斗,甚至……是这个人杀了死者。”
曲昕儿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您的意思是,李强误打误撞,闯进了一个专业杀手或者特种兵的杀人现场?”
“不仅如此。”司芸兮脱下防护服,走到洗手池边洗手,“老秦刚才重新验了尸,死者的致命伤不是李强以为的毒杀,而是颈部的一处极细微的针孔。凶手用了一种极其罕见的肌肉松弛剂,杀人于无形。这手法,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痕迹。”
“雨夜连环入室案……”曲昕儿喃喃自语,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司队,如果之前的案子,也是同一个人干的……”
“那就意味着,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连环窃贼,而是一个受过专业训练、极其危险的‘幽灵’。”司芸兮关掉水龙头,扯过纸巾擦干手,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李强只是个被推到台前的替罪羊。真正的凶手,一直在暗中看着我们,甚至可能在嘲笑我们的无能。”
曲昕儿握紧了拳头,眼神里燃烧起熊熊的斗志:“司队,我们接下来怎么查?”
“查那根芳纶纤维的来源。”司芸兮将纸巾精准地扔进垃圾桶,“这种材料属于管制物品,市面上买不到。去查历城以及周边城市,所有涉及特种装备、军警退役物资回收的渠道。另外,调取死者生前的社会关系网,尤其是那些有海外背景、或者曾经从事过特殊职业的人。”
“是!”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历城刑侦支队再次进入了疯狂的连轴转状态。
曲昕儿彻底成了司芸兮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司芸兮指哪,她就打哪。她白天跑遍了历城所有的劳保用品店和废旧物资回收站,晚上就泡在档案室里,把死者生前所有的社会关系查了个底朝天。
功夫不负有心人。
第三天深夜,曲昕儿在死者的一本旧日记里,发现了一个被反复圈出来的名字——“K”。日记里写着:“K说,他有一件防割的宝贝,能保命。”
与此同时,赵铁军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他们在一家位于城郊的地下黑市里,查到了一批流入市场的芳纶纤维手套,而购买这批手套的人,用的假身份,但留下的联系方式,却是一个早已停机的号码。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历城南区的一个废弃化工厂。”司芸兮站在白板前,用红笔重重地在那个地址上画了一个圈。
“那里,就是‘幽灵’的巢穴。”
当晚,暴雨再次席卷了历城。
雷声轰鸣,闪电撕裂夜空。
曲昕儿坐在越野车的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瓢泼的大雨,心跳得飞快。这是她入警以来,面对的最危险的一个嫌疑人。
“害怕了?”坐在驾驶座上的司芸兮目视前方,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沉稳。
“不怕。”曲昕儿深吸了一口气,摸了摸腰间的配枪,“有司队在,我不怕。”
司芸兮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她猛地踩下油门,越野车如同一头黑色的猛兽,撕裂雨幕,向着废弃化工厂疾驰而去。
化工厂里漆黑一片,只有雨水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的巨大轰鸣声。
“一队封锁后门,二队跟我从正门突入。”司芸兮通过对讲机低声下达命令。
曲昕儿紧紧跟在司芸兮身后,两人如同两道幽灵,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厂房。
厂房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药剂味道。突然,一道极其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从二楼传来。
“在上面。”司芸兮打了个手势。
两人顺着生锈的铁楼梯,一步步向上摸索。
就在他们刚刚踏上二楼平台的瞬间,黑暗中,一道寒光直逼司芸兮的咽喉而来!
“司队小心!”
曲昕儿瞳孔骤缩,几乎是出于本能,她猛地推开司芸兮,自己却被那道寒光擦过了肩膀。警服被划破,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曲昕儿!”
司芸兮低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但下一秒,这丝慌乱就化作了滔天的怒火。
她借着曲昕儿争取来的那一瞬间,身形如同鬼魅般贴地而起,一个极其凶狠的扫堂腿,狠狠地向黑暗中那人的下盘攻去。
黑暗中的人显然也没料到司芸兮的反应会这么快,被迫后退了半步。
借着窗外划过的一道闪电,曲昕儿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那是一个戴着黑色面罩的男人,手里握着一把军用匕首,眼神冷酷得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
“K?”司芸兮冷冷地吐出这个字。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紧匕首,再次扑了上来。
狭窄的厂房二楼,瞬间变成了生死的修罗场。
曲昕儿顾不上肩膀的剧痛,拔出配枪,试图寻找射击的角度。但两人的动作太快,她根本找不到安全的开枪时机。
“砰!”
司芸兮被男人一脚踹中腹部,整个人向后滑退了数米,重重地撞在了铁栏杆上。
“司队!”曲昕儿目眦欲裂,她猛地扑上去,试图从背后抱住那个男人。
男人冷哼一声,反手一肘砸在曲昕儿的背上。曲昕儿闷哼一声,眼前一黑,差点晕死过去。
“滚开!”
就在男人准备对曲昕儿下杀手的那一瞬间,司芸兮如同暴怒的雌狮般冲了上来。她完全放弃了防守,拼着挨了男人一刀,死死地扣住了男人握刀的手腕。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男人的手腕被司芸兮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折断,匕首当啷落地。
司芸兮顺势一个过肩摔,将男人狠狠地砸在地上,膝盖死死地抵住他的后颈,将他的双手反剪,铐上了手铐。
“历城刑侦支队,你被捕了。”司芸兮喘着粗气,声音冷得像冰。
直到这时,赵铁军带着大批警力才冲上二楼,打开了强光手电。
“司队!您没事吧?!”赵铁军看到满地的鲜血,吓得魂都快飞了。
“我没事。”司芸兮松开手,站起身,一把将瘫倒在地的曲昕儿拉了起来。
她看着曲昕儿苍白的脸和不断流血的肩膀,一向清冷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她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曲昕儿没受伤的那边肩膀。
“干得好,曲警官。你刚才那一推,救了你自己,也救了我。”
曲昕儿靠在司芸兮的肩膀上,听着她沉稳的心跳声,终于忍不住,眼泪混着汗水流了下来。
“司队……我是不是……很没用……”
“放屁。”司芸兮低声骂了一句,语气却前所未有的温柔,“能在这种级别的杀手手下撑过三招还不死,你已经是历城最顶尖的刑警了。”
雨渐渐停了。
当救护车和警车闪烁着红蓝相间的光芒,将废弃化工厂包围时,东方的天际,再次泛起了鱼肚白。
曲昕儿坐在救护车上,肩膀被包扎得严严实实。她看着不远处,司芸兮正站在警车旁,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口供,对着对讲机平静地部署着后续的收网工作。
晨光穿透云层,洒在司芸兮沾满泥水和血迹的警服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曲昕儿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终于真正踏入了这个世界。
那个充满危险、充满鲜血,却又无比光荣的世界。
“曲警官,”赵铁军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满脸敬佩,“恭喜你,正式成为司队手下的第一员猛将。不过你这肩膀,估计得在医院躺上半个月了。”
“半个月?”曲昕儿皱了皱眉,看了一眼远处的司芸兮,“不行,我得赶紧好起来。”
“怎么,还想去抓人啊?”赵铁军打趣道。
“不是。”曲昕儿摇了摇头,眼神坚定地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司队说过,历城的风暴才刚刚开始。我得赶紧好起来,回去给她当搭档。”
赵铁军愣了一下,随即爽朗地大笑起来。
“好!好小子!有骨气!”
救护车的门缓缓关上,将外界的喧嚣隔绝。曲昕儿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的脑海里,依然是司芸兮在黑暗中挡在她身前的那个背影。
“司队,”她在心里默默地念道,“下一次,换我来保护你。”
属于历城刑侦支队的风暴,还在继续。而在这场风暴中,两颗年轻而坚韧的灵魂,已经紧紧地绑定在了一起,成为了彼此最坚实的后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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