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矽睡着的时候,雨已经小了。
她右手还搭在枫桥霖的手背上,但已经不再用力了,手指松松地蜷着。石膏压在两个人之间的被子上,沉甸甸的。
枫桥霖没有动。她躺在那里,听着枫矽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雨声,听着这座大宅子在深夜里发出的所有像是骨头在慢慢裂开的声音。她的右手被枫矽压着,已经有些麻了,但她没有抽出来。
她看着天花板。天花板在黑暗中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确定枫矽已经睡熟了之后,她慢慢地把手从枫矽的手指间抽出来。枫矽的眉头皱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没有醒。
枫桥霖坐起来,在床边坐了几秒。然后她下了床。走廊里很暗,楼梯口那盏夜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她沿着走廊走到主卧的方向,脚步很轻。
父亲的书房在走廊尽头。门缝下面透出光。
枫桥霖在门前站了两秒,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她推开门。父亲坐在书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色的睡袍,面前的桌上摊着几张文件,手里握着一支笔,大概是在处理什么生意上的事情。台灯的光从侧面照着他的脸,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像一道道被刻出来的,不会愈合的沟壑。
他看到枫桥霖,微微挑了一下眉。凌晨一点,她穿着睡衣,头发散着,出现在他的书房里。这不是常态。
“怎么了?”父亲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枫桥霖站在书桌前,没有坐下来。
“明天我需要带她去医院。”
父亲的眉头动了一下。“她?枫矽?”
“嗯。”
“去医院做什么?她的伤不是处理过了吗?手也打了石膏,头上的纱布很快就能拆——”
“不是看手。”枫桥霖打断了他。她的声音不大,但那种“我不想绕圈子”的语气让空气里的温度降了一度,“是看精神科,心理科。”
书房里安静了。
台灯的光在桌上铺开,照亮了父亲手边的那张文件,照亮了他握笔的手指,照亮了他逐渐收紧的下颌线。
“什么意思?”父亲的声音低了下去。
“她有病。”枫桥霖说,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楚,不带任何修饰,“她没有确诊过,但她有症状。她需要看医生。需要诊断,需要治疗,需要吃药。明天我预约了——”
“谁告诉你的?”父亲的身体前倾了一些,两只手放在了桌面上,手指交叉在一起,指节发白,“谁跟你说她有这个病的?她自己说的?”
“她自己说的。”
“她一个十四岁的小孩,她知道自己有什么病?”
“她知道自己有什么感觉。”枫桥霖的声音没有任何退让的迹象,“她每天在房间里发抖,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她摔东西,她在深夜里发出那种声音——你听过吗?你听过她在深夜里发出的那种声音吗?你没有。你只知道她的成绩单和她的出勤率。你不知道她每天早上对着镜子看自己五分钟,确认自己还是不是自己。”
父亲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这件事不能做。”他说。
枫桥霖看着他。“什么?”
“我说这件事不能做。”父亲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第三个人听到的秘密,“枫家不能有神经病。”
枫桥霖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神经病。他用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像是那个词本身没有任何重量,像是一个成年人在讨论一个零件出了故障的机器。
“她不是神经病。”枫桥霖说。她的声音没有变大,但温度降到了冰点以下。“她生了病。是一种疾病。就像感冒发烧一样,只是症状不在身体上,在——”
“我不管它叫什么。”父亲的声音终于大了一些,那种“我不想再听你讲道理”的不耐烦从他的语气里溢了出来,像水从裂缝里往外渗,“枫家在这个城市是什么地位,你清楚。任何一个家族成员被传出去有精神疾病,你知道意味着什么。股价、声誉、那些合作了十几年的老客户——所有人都会重新审视枫家。所有人都会想,枫家的人是不是不靠谱,是不是会突然发疯,是不是不值得信任。”
枫桥霖看着他,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看着他嘴角那些因为说话而牵动的皱纹,看着他眼睛里那种精打细算的、永远在权衡利弊的光。
在她父亲嘴里,那个小女孩是“神经病”。
“明天我需要带她去医院。”枫桥霖说。不是请求,不是商量,是陈述。
父亲的耐心断了。他的手掌猛地拍在桌上,那几张文件被震得跳起来,笔从桌面上滚下去,掉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你要是敢带她去医院,”父亲站起来,椅子被他推得向后滑出去,撞在书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我就马上把她扔在国外。你以为我在跟你说条件?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枫家不需要一个神经病。你要是非要把她当人看,非要给她看病,非要让外面的人知道枫家有一个精神不正常的养女,那我就让她根本不存在于这个家族里。”
枫桥霖站在原地。她没有后退,没有发抖,没有露出任何可以被解读为“害怕”的表情。她只是站在那里,赤着脚,穿着睡衣,头发散着,锁骨间那朵银色的樱花在台灯的光里闪了一下。
“把她扔在国外。”她重复了一遍父亲的话,声音很平,平到像是一面没有任何波澜的湖面,“扔在哪里?哪个国家?哪座城市?哪条街道?你打算给她多少钱?你打算让她怎么活?”
“你不知道。”枫桥霖说,“你根本没想过。因为‘扔在国外’对你来说只是一个手段,不是一种安排。你不需要想她怎么活,因为你觉得她活不活都无所谓。她只是一个名字,一个枫矽,一个姓枫但不是枫家的人,一个花了钱买回来之后发现不好用的东西。你想退货,但退不了,所以你想扔掉。”
“你——”
“但我不会让你扔掉她。”
“她是我妹妹。不管你承不承认,不管法律上怎么定义,不管这个家族怎么看她。她是我的妹妹。”
“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一种威胁。
“知道。”枫桥霖说,“但你好像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她转身走了。没有摔门,没有加快脚步,就那么不紧不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出了书房。她的背挺得很直,直到她走过走廊的转角、确定父亲已经看不到她的时候,那个笔直的、无懈可击的姿势才微微松了一点。只是一点。
她的手指摸到了锁骨间的樱花。银质的,凉凉的,那片小了一点的花瓣贴着她的皮肤。
她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久到她的赤脚被地板冰得失去了知觉,久到远处书房的灯灭了,久到整座宅子彻底沉入了最深最沉的夜里。
然后她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开着。床头的夜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大概是枫矽在睡梦中伸手摸到的,昏黄的光在房间里铺开一小片,刚好照亮了床上那个蜷缩着的小小身影。
枫桥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她没有躺下,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枫矽的睡脸。
雨已经很小了,细得像丝,落在窗户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偶尔一阵风过,才会带来一小阵沙沙的响。
枫桥霖低下头,把自己的额头抵在枫矽的石膏上。石膏是凉的,硬的,带着石灰和纱布混合的气味,不好闻。
“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枫矽没有醒。
窗外的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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