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了然城私立育英中学的正门口。

这所学校在然城的地位，和枫家在然城的地位差不多。铁艺大门上金色的校徽在晨光里闪着矜贵的光，门内笔直的梧桐大道尽头，矗立着一座灰白色调的欧式主楼。穿着深蓝色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从各处汇聚过来，步伐从容，谈笑声收敛而得体。

一群小少爷小千金。

枫桥霖靠在座椅上，没有要动的意思。

枫矽也没有立刻动。她侧过头，透过车窗看向那扇气派的校门，镜片后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在心里给什么东西打了个分。

“到了。”枫桥霖说。

“嗯。”

枫矽没动。

枫桥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枫矽的校服是昨天晚上管家提前准备好的，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白色的衬衫，深灰色的百褶裙。尺寸刚好，穿在她身上像是量身定做的。衬衫的第一颗扣子被规规矩矩地系好了，领口的蝴蝶结打得工工整整。

但头发还是很显眼。

在这所学校里，这个发型大概会比枫矽本人更快地出名。

“你看什么？”枫桥霖说。

枫矽转过头看她，没回答这个反问。她又看了枫桥霖两秒钟，然后伸手去拉车门。

车门开了，晨风夹着雨后湿润的空气涌进来。枫矽一只脚踩在地上，另一只脚还在车里，整个人卡在车门和座椅之间的缝隙里，回头看了枫桥霖一眼。

“姐姐。”

枫桥霖的眼神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你听不懂人话吗。”

她的声音不大，那种冷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我说了别——”

话说到一半，断了。

是因为枫矽做了个鬼脸。

她那双原本平静的大眼睛忽然弯了起来，眼角挤出了细细的纹路，鼻头微微皱起，舌尖在齿间若隐若现地探出来一点点。那个表情快到几乎是一闪而过，像一个气泡从水底猛地窜上来，“啵”的一声破了。

俏皮的。甚至带着一点点恶作剧得逞之前的得意。

然后枫矽收回那只还踩在车里的脚，两只脚都落了地，转过身，背着她那个深蓝色的书包，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学校的大门。深蓝色的裙摆在晨风里微微扬起，发梢跳动着，像一只小动物的尾巴尖。

她一溜烟就跑到了梧桐大道的半中央，混进了那些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里。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司机坐在前面，眼观鼻鼻观心，死死地盯着方向盘，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值得用毕生精力去研究的宇宙奥秘。

枫桥霖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没动。她的手还搭在车门扶手上，嘴唇微微张着，剩下那半句话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要说什么来着。

别喊我姐姐。

对。

剩下的几个字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那个鬼脸堵了回去。

枫桥霖慢慢地把嘴闭上了。

她的耳朵尖有一点发烫。她自己能感觉到那种温度，从耳廓的边缘向四周扩散，像墨水滴进水里。

“……妈的。”

说完之后她自己愣了一下。她不常骂脏话。是因为没必要。枫桥霖不需要用脏话来表达任何情绪，她的冷脸本身就足够把一切她想表达的东西表达清楚。

但今天，就在刚才，她被一个做了鬼脸就跑的小女孩，逼出了一个妈。

枫桥霖慢慢靠回座椅里。

她抬手捋了一把额发，手指插进发根，用力往后一带。

“大小姐，”司机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了，“回去还是——”

“回。”枫桥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淡，但在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去之后，她顿了一下，“……等一下。”

她从车窗望出去。育英中学的门口已经没有枫矽的影子了，梧桐大道上只有三两个迟到的学生正快步往里走。铁艺大门在晨光里投下细长的影子，切割着地面的方砖。

枫桥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

她当然不是在等枫矽回来。那个小鬼头已经跑得没影了。她也不是在确认枫矽有没有好好进学校。进不进的，关她什么事。

她只是忽然觉得，今天早上的事情，有很多忽然。

忽然被叫醒，忽然被挑好了衣服，忽然被喊了姐姐，忽然被做了一个鬼脸。一个接一个的“忽然”像雨点一样砸过来，不大，但密，让人来不及撑伞。

“走吧。”枫桥霖说。

车子缓缓驶离校门，汇入主路的车流。

枫桥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任何多余的颜色。

她的手很稳，永远不会发抖。

但她的耳朵尖还在烫。

她拿起手机，打开看了看。没有任何消息。她本来就不怎么和人发消息。她把手机又放下了。

车子拐过一个弯，育英中学的钟楼从后视镜里一闪而过，灰白色的塔尖戳在淡蓝色的天空里。

枫桥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那个鬼脸。

那个转瞬即逝的、俏皮的、带着一点恶作剧意味的鬼脸。在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忽然绽开，像一道裂缝里漏出来的光。

但枫桥霖又想起昨夜，那个蜷缩在床角的、浑身发抖的、发出那种不像哭泣也不像呼喊的奇怪声音的小小身影。

两种画面在她的脑海里交替出现，像两股颜色不同的水流搅在一起，搅成一团灰蒙蒙的混沌。

枫桥霖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有病。”她喃喃地说。

她不知道是在骂枫矽，还是在骂自己。

车窗外的然城彻底放晴了。雨后的天空蓝得不讲道理，阳光白晃晃地铺满了整条街道，所有的水渍都在迅速蒸发，仿佛昨夜那场雨从未存在过。